凡煙小說

第155章 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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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如是在那盞風燈爆亮燃盡時到的玉階盡頭的。

當世三位真人共處一方風雪中, 素如的修為在真人中最高且隱蹤術法精妙,景決和柳棠沒有發現她。

她聽完了全程,改變主意, 離開時瞧了眼自己帶大的景決, 嘆了口氣,默然片刻後, 跟上柳棠的腳印, 下了三千玉階。

玉階始處是景行山門,素如在風雪中現出身形,她沒有打傘卻風雪不傾,身後亦沒有腳印,像是憑空出現一般,悠然停在柳棠面前, 省去了一切寒喧, 開門見山道:“解語真人, 我有一物要交予你。”

這是柳棠聽到素如說的第一句話。

柳棠與素如沒有交情, 只在隨童殊上山時見過幾面。雖然同為真人,但素如可以無聲無息地靠近他,說明素如的修為遠在他之上, 他這些年一直在被追殺與殺人之間, 面對強手,他本能地進入備戰狀態。

素如只在原地站了一句話的時間,而後邊說邊走,靠近柳棠道:“我與童殊母親有些淵源, 我知道你要去做何事,我予你一物,助你一臂之力。”

這是柳棠聽到素如說的第二句話。

素如這種自然而然卻又不容抗拒的靠近, 叫柳棠心神緊攥,多年的戰鬥經驗已然叫柳棠判斷出來,他是打不贏這位傳說中的女修第一。

好在素如神情平靜淡然,雖然近身到柳棠感到危險的距離,卻沒有任何殺意。

柳棠只是猶豫了一瞬是退是進,便被素如近了身,他甚至來不及驚出冷汗。

下一刻,他的手腕就已被握起。

柳棠冷汗這才淌了滿身,若素如是來取他性命的,方才柳棠已經死一次了。

早有聽聞焉知出世、隨性自若,柳棠卻沒想到素如竟超然到絲毫不講究男女大防的地步。

只見素如不拘小節地將他袖口翻開,柳棠正要抽手,便被素如捏住了脈門。

然後柳棠聽到了素如的第三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我予你真人和臨近上人的修為,我助你困芙蓉,你助我償前情。”【註】

素如說這句話時,神情是恬淡的,好似雲游四海終於找到歸處,她仿佛並不是在渡出修為,而是在做的是一件極尋常的、不值一提之事,稀松平常地掐指按緊了柳棠的脈門。

柳棠甚至來不及回答素如一個字,便被素如那如高山雪崩一般的靈力灌輸淹沒了神識。

景行宗上一次響起十七響鐘聲是在景決自殞道體時,同一年景行宗又迎來第二次。

鐘聲響起時,整個景行宗陷入死寂。

弟子們楞在原地,面面相覷。

經歷過一次的人,都知道在這一刻,景行宗又失去了一位真人。

有弟子愴然問:“這次是誰?”

有人怔怔應:“仙使……還是主母?”

有弟子忍不住滑下淚,面北而跪,對著景行山巔處臬司仙劍閣上的金鐘,戚然道:“真人……真人……”

是誰?

如果再是景決,一個人如何經得起再一次金丹重煉……

如果不是景決,那便是……素如。

景行宗無法失去臬司仙使,也承受不住失去一位主母。

景行殿中,五大長老聽到鐘聲時少有的慌了神,他們對視著定在原地。

大長老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而後陷入沈痛道:“這次是……焉知……”

二長老立刻就跪下了,痛呼道:“主母啊!”

而後長老們全皆面北而跪。

素如當得起長老們的跪拜!

近百年的相處,景行宗人心中其實都明白,焉知真人面冷心熱。

素如嫁進景行宗時,並不是世人理所當然說的那般高嫁,而是下嫁。

那時,景行宗空有從前的榮光。

那時,景行宗沒有真人,沒有臬司仙使,只有一個年輕的為馴劍遍體鱗傷的宗主和一個不知未來是否可期的幼年景決。

素如輕裝而來,沒有十裏紅妝,卻有一身比紅妝更鎮得住場面的真人修為。

那時素如在仙道排行榜上已晉第二,她的來到,讓那時風雨飄搖的景行宗有了依靠,鎮住了各處的蠢蠢欲動與刁難挑戰。

她給景行宗爭取了數年的喘息之機。

而後她帶大了景決,教輔出了最優秀的一代臬司仙使。

她甚至知道激流勇退,在景行宗有了景氏自己的真人之後,飄然雲游,不再幹涉。

而後又在景決身殞之後,雲游的素如時常出現在景氏弟子執行仙務的危難之際。

她雲游在外,看似不在,卻又一直都在。

焉知真人不姓景,不冠夫姓,然其功跡能與歷代臬司仙使並肩。

她是主心骨,是定海針,是景行宗兩次危難之際的依靠,大家習慣了她的穩定,習慣了他的超然,都以為她會一直都在。

不曾想,有一日,焉知真人也會殞落。

景行宗一時陷入巨大的悲愴之中。

大長老在百年間經歷了景行宗數次劇烈動蕩,他在景決任性地自停金丹自毀道體時還能冷靜地主持事務,甚至還有力氣去大罵景決,而此次他聽到素如的這十七響喪鐘,卻是泣不成聲。

大長老像是被素如的喪鐘壓垮了,霎時間蒼老了許多,他領先於其他四位長老,拜伏於地,泣道:“天道既降大任於我宗,又何必連番考驗摧折。上邪,為何要如此對景氏?”

“我們自問代代兢兢業業,不敢輕狂,不敢放縱,為臬司之責前仆後繼,血脈雕零。”

“若真有考驗和責罰,加諸我們之身亦可,何必牽扯焉知真人。”

“我們去何處再尋這樣一位主母!”

“還我焉知!”

五位長老老淚縱橫道:

“還我焉知!”

景昭聽到喪鐘時,在沒有想明白是誰時,便僵直了身子,滑下淚來他彼時正執筆回覆一封公文,他今日心緒不定,時常走神,導致批閱公文速度比平日慢了許多。他原以為是昨夜情.熱所致,自嘲又暗喜,微妙的甜蜜叫他不時發笑。

可說不出為何,今日心中總有隱憂,始終惴惴。

是以,當十七聲鐘響時,他不用測,不必猜,一回神便知道是素如出事了。

景昭手上的筆掉落,他呆滯地坐在椅子上,他其實在這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哭了,他只覺心臟被什麽突然攥緊了,捏碎了,他難過得要大哭。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同手同腳地邁向門外,然而出了殿門,他甚至不知該往何處去尋素如。

站在漫天風雪中,景昭在痛徹心扉的同時,還被悔恨席卷了。

他想:我早該想到的。

素如一直不讚成我所謀劃之事。

素如昨夜突然的熱情,是在告別。素如一定是對我再不抱任何期望,才會一個字都沒有留給我。

景昭是活得極為明白之人,連情愛仇恨他都能拿秤上去算出幾斤幾兩。景氏子弟,似乎天生精於謀算。

可是,能把景行宗,甚至旁人都算得明明白白的鑒古尊,卻算不明白素如對自己的心意。

他一直不知素如是否愛他,他一直自卑地認為素如是在憐憫他,是在垂憐他。

他無論在外如何風光,在家他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丈夫,靠媳婦穩定了江山。

他是這世上最幸運的男人,能在危難之際娶回素如;可他也是這世上最落魄的男人,在素如面前總是很丟臉的哭得一塌糊塗。

景昭崩潰地跪在庭中空地,哽咽不止:“素如,我……”

“我錯了。”

雪花落在景昭身上,他一頭黑發掛滿了白雪,他突然發瘋般沖出行止殿。

他邊走邊自我安慰地說:

“只有十七響。”

“還有希望,她肯定還在。”

“景決那次也只有十七響,景決能回來,素如也可以的。”

“素如只是去了某個地方,暫時不回來罷了。”

景昭一路跌跌撞撞地追到修竹苑,一推之下,發現門竟沒有從裏頭鎖著,也沒有從外頭落鎖,他的心就涼了一半。

而後沖進屋裏,看到靜靜擺在妝奩前的獨角獸金簪時,景昭終於無法再心存僥幸,他知道了答案,握著那枚金簪,心如死灰地攤坐於地。

素如,不要主母金簪,是要與他斷離,不會回來了。

素如這一次是真的離他而去了。

景昭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只能徒勞地翻看那只妝奩。素如不喜打扮,從不置辦首飾,裏面放的首飾全是景昭買的,每一件都在。

一件都沒帶走。

景昭又慌忙地去翻看衣櫃,景行宗的主母服飾皆在,只少了幾件素如常穿的禪衣。

這給了景昭一線希望,他想,至少素如是有打算好好活著的。

這一線希望給了景昭力氣,他突然發足狂奔起來。

童殊在上邪經集閣中呆得有點久。

因為《芙蓉劍經註釋》居然有七本。

童弦思竟然把芙蓉劍經往前推到初代,一共七代功法,全部覆原,並且全部完成了註釋!

七本經文平鋪,攤滿了書案,蔚為壯觀。

不可思議已經不足以形容童殊的震驚,童殊整個人都是傻的,他很難想象童弦思憑一人之力是如何做到的!

那些年童弦思日日伏案,冥思苦想殫精竭慮,原來是在做如此艱難龐大之事這些,是他母親幾十年的心血。

盡管在看之前童殊已有隱約預判,當看到書頁空白處童弦思用朱砂寫下的,那一段段如泣血般的註釋小字時,他還是被那字間的真相打擊得一腳踏空,掉進了深淵。

看第七本時,童殊渾身便已涼透——第七代山主親手血洗了第六代所有入魔的門人,劍下一個不留。

往上看第六本,童殊冷汗澆透衣裳——第六代山主親手屠盡第五代山主以及所有養了六翅魂蟬的人。

再往前看,第五本,芙蓉山主入了妖,把自己養成了蟲妖。

第四本,第三本,字裏行間是一代不如一代的苦悶和日薄西山的英雄氣短。

看了後面同代,當童殊看到第二本和第一本時,已經沒有精力去對第一代第二代的壯志淩雲、舍我其誰生出多少感慨了。

童殊不知該怒、該怨、該恨還是該愴。

弒父殺師屠同門”的歷史像無法逃脫的惡夢一樣,將他魘住了。

他茫然而絕望地呆坐許久,才找回了一些思緒。

他想:

所以,芙蓉山有自我清洗的傳承,有兩代山主都手刃了上一代。

所以,拒霜劍是一把清理門戶的劍,裏面有各代山主的元神和遺志。

何其可笑,拒霜劍中居然有他的元神?

所以,陸嵐當年撕裂他元神當真是要給他傳承。

既然要給他傳承,又假惺惺地做什麽驅逐他出芙蓉山樣子,何必呢?

陸嵐給了他一把弒父劍,又親手將他打落塵泥。

瘋了,陸嵐瘋了,他也要瘋了!

童殊面無表情地坐在案前,他手中捧的是第一代山主的壯志豪言,心中卻是冰涼的。

該哭的、該崩潰的童殊早在讀童弦思的信時,以及在柳棠回溯時他誤讀陸嵐沒死那次,都已經歷過了。

童殊不是裹足不前之人,他不會讓自己重覆經歷過的痛苦,他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要冷靜。

他已經預感到前方等待他的是血淋淋的真相,某種自我保護的習慣自動運轉了起來,童殊放空了大腦。

他什麽都沒有想,腦中空蕩蕩的。

許久之後。

童殊在冷寂的上邪經集閣中,緩慢地笑了起來,他有著肖似童弦思的眉眼,平時笑起來多情而浪漫。此時他笑意漸濃,容顏秾麗得似要吸盡案臺上那點燭光。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對自己說:

“殊兒啊,有人送你夢寐以求的拒霜劍,你開心不開心?”

“殊兒啊,拒霜劍乃弒父劍,現在他們都要你殺陸嵐呢,你可以理直氣壯地報仇了,高興不高興?”

“殊兒啊,他們一個個都愛你親你,你快要感激涕零、無以為報了吧?”

童殊似乎正在看這世間最滑稽的笑話,眉宇間皆是笑意,他舉手到眼前,瞧著自己的手指一根根轉動著。

因他舉手的動作,袖口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那上面有昨夜被人進入時,按住腕子留下的指痕,而順著袖口往裏,他身上還有更多更重的被人留下的歡愛痕跡。

童殊目光往下,落在那腕上的指痕以及那奇楠手釧上,倏忽綻出一個如同五月夏花競開般濃烈的笑,而他眼裏卻冰封著不化的寒潭,他充滿愛意地說:“殊兒啊,你可真會愛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註】:“我助你困芙蓉,你助我償前情”響應了童弦思對素如說過的那句“我助姐姐升境界,姐姐助我攢功德”。

這一處很是叫我動容,特地解析。

素如正面戲份殺青了。

焉知出世,她在甘苦寺中尚且沒有動手,我無法想象她這樣超塵的女子落入凡人的糾葛仇恨之中會是什麽樣子,所以就讓她這樣飄然地還卻前情罷。

後文還要回應她的一處關鍵布局,她的伏筆已皆埋好,只等著結局時揭露她的關鍵作用。

叫童殊“殊兒”的人好像都將他算計了。

殊兒啊,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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