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溜燈

關燈
其實被摔的不痛, 卻不知為何,陸殊頭一回生出些被奚落了難堪的意思, 果然老人說的沒錯, 糖吃多了受不得苦。少年對他溫言溫語才幾句,他就飄飄然了,這下好了,少年一變回原樣難受的還是自己。

他這般想, 純粹是歸咎於自己, 他自己都沒發現,他已經不是第一時間便挑對方的毛病。

甚至於, 他居然還沒頭沒腦地想到少年說過“破石我亦可”, 心想少年果然所言不虛,甚至劈起來比大師兄還快。

想到這裏,不由又聯想到:他既有更快出洞之法,為何早不出手,白等這許久?

這一頭亂麻, 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他正要起身,便聞到了熟悉的赤棃淡香, 他不由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仰頭望向來人道:“大師兄, 你來啦!”

來人向他伸出手:“是的,我來了。”

大師兄柳棠於陸殊而言是如兄如友的存在,陸殊伸手接住柳棠遞來的手, 借著對方的拉力,站了起來。

自然而然地,他與師兄輕聲交代了這次私自下山的經歷,講到伏殺蝠王時還重點強調了少年功不可沒。

柳棠微笑著聽他三言兩語說完,而後轉身朝少年行了一禮道:“多謝。”

少年錯開一步,不肯受。他昂首挺立,未給柳棠只字片語的回應,只森冷地掃視了他們二人一眼。

那一眼如同冷風掃來,陸殊打了個激靈,他摸了摸鼻子,裝作沒事般朝柳棠笑了笑,掩飾般輕聲問起了母親情況。

兩人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又輕聲說起來了,說不上故意冷落少年,這是自小在一處養成的親密,早習慣了的。

然而,另一邊,少年卻冷著臉。

他心想:我為什麽要在此處看他們親密無間?

他聽著身後一個歡語一個溫語,突然無比煩煩躁,心中知道應當拔腿就走,卻又遲遲不肯邁步。

那邊陸殊和柳棠互相問詢完畢,柳棠便傳了師母的話,要陸殊即刻回山。

母親發話,陸殊沒有不聽的,說走就走。擡步時,他猶豫了一下,給自己打了打氣,頂著少年一身寒意,前去道別,誰知少年甩了個冷臉給他,扭身一眼不肯看他。

陸殊只好灰溜溜地招呼著柳棠走,給自己圓場道:“他不是針對誰,只是性子冷些。”

柳棠溫聲道:“你與他相熟?”

陸殊道:“不熟的。你也知道我最是胡鬧,許是我哪裏惹得他不痛快,他氣我是正常的。”

柳棠道:“可要請他到山中做客?”

陸殊心中已有預感,此處回去必受父親責訓,請少年上山反叫人看他笑話,而且他那清苦的北麓小苑實在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可招待客人。於是他道:“不了罷。”

他這回與少年離得近些,他話落音,也不知少年是不是聽到了,一甩手,未置一言擡步便走。

陸殊突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驀地心思一動,想起一事。此事好似給了他勇氣般,他幾步追了過去,搶到少年面前,故做輕松道:“你等等!我有東西給你!”

少年停下步子,望著他。

陸殊接著道:“真是不好意思,差點帶走你的寶貝夜明珠,還你,謝謝!”

少年方才神色其實已松了些許,聽到此話,周身覆添了冰冷威壓。

陸殊奇怪,剛遇到時,他是一分都不怕少年的,也不知為何越是相處,反倒越沒了初時的膽氣,他心中惴惴,到底還是鼓起了勇氣道:“還有,我說過你可傳訊於我,這是信箋,你以此寫信,燒了,我就能收到。這法子聽著不太吉利,貴在好使,你別嫌棄。”說完好似怕對方推拒般,快步退出幾步。

少年在見到陸殊折返而來且一副不好意思要送東西時,是重新生出過期待的,又在收到退禮時的如墜冰窖。他已經很努力地說服自己再也不要期待,卻因陸殊之舉前功盡棄。少年五指成拳,指甲深陷,先陸殊一步,拂袖而去。

陸殊看少年頭也不回一走了之,莫名生出戚戚之感。這種心情是他從未有過的,他一時有些無措,又不願讓人瞧出心事,裝作遠望般深吸幾口,回頭時掩飾般帶著笑對柳棠道:“大師兄,我可想娘做的竹筍炒肉了,咱們快回去吧。”

柳棠將若有所思的目光從少年背景處收回來,他沒有揭穿陸殊的欲蓋彌彰,而是如常溫言道:“小殊手腳有傷,師兄背你走一段罷。”

他們親如兄弟,陸殊自小沒少在柳棠身上上躥下跳,此時一聽,霎時疲憊全湧上來,陸殊笑著一跳便躍上柳棠的背,柳棠熟練地接住,像無數次尋到貪玩晚歸的小師弟那般背起陸殊朝著芙蓉山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陸殊自從被背起起,總覺如芒在背,回頭望去,後頭又空無一人。

他與柳棠走出一段,忽地想起八面燈的殘骸沒有收回,柳棠便又背著他回到破壁處。

奇怪的是,他們離開時分明洞口還在,卻不知是誰給封堵上了。且所封之術極其霸道,極難再打開。

柳棠沒有深究是誰所為,只問陸殊要否打開。

陸殊搖頭否定了。心中卻有料定——大約是少年去而覆返封了石壁。

再次走上回山路。

柳棠問陸殊:“你很怕那少年?”

陸殊自然是要否認的:“我怕過誰?不怕!”

“沒問他名字?”

“本來是想要問的……”

“後來呢?”

“後來他一兇我一怕,就給忘了……”

先說不怕,又說怕,柳棠輕笑了幾聲算是回應,沒有揭穿陸殊的前言不搭後語。

他們自然地搭著話,柳棠細問了陸殊用了什麽陣,如何縛殺的二品妖獸等等,陸殊一路手舞足蹈講得眉飛色舞。

柳棠讚許道:“我們小殊最厲害了。”

那時的時光,仿佛山泉般緩慢而幹凈,然而十六歲,終究是要過去的。

---

童殊想的頭都痛了。

他這一天都在絞盡腦汁反反覆覆回憶當年蝠王洞之事,零零散散地拼湊了個七七八八,得出了個當日與景決不歡而散的結論,而對景決為何生氣仍是不得其解。

有時候,天不由人。

童殊心生嘆息:若是天公做美,當年他與景決或許是有機會成為莫逆之交的。

畢竟曾彼此托付過生死。

他初時生出過再下山便找一找那位小公子的想法,也期待過小公子燒了信箋給他來個信。

可是,沒有。

對方為何沒有來信他不得而知;而他,是初時沒有機會去找,待再有機會時已心如止水,萬物不喜了。

那次他回山後便被父親以私逃罪關入水牢,一關半個月差點沒了命。是母親跪在父親門外一天一夜求情,父親才放出了他。

可他在水牢裏經了刑、浸了水又受了寒,出牢後大病了一場,高燒不退,最後不知他母親用了什麽法子替他退了燒。

從那以後,母親的身子便愈加不好了。

師門對師母的輕視亦愈發露骨了。

童殊一直不明白,明明他已經冒著生命危險獵來了可以救母病的二品妖丹,為何母親吃了藥後反而不見起色,愈病愈重。

重到在上邪經集閣再找不到可以對癥的方子。

那之後接下來的幾年,他便什麽都顧不上了,只到處搜刮可以續命的靈丹妙藥。

而那年少時萌生的結交之意,便如陣風般,來也勿勿,去也勿勿。

過去的,便讓它過去吧,不如過好當下。童殊如是想。

他觀景決整日悶悶不樂,於是帶著景決早早下榻在一處小城的旅店。

本安排早早睡下,好叫景決快點長大,不想諸事收拾妥帖後,童殊正要關門,景決卻又不肯睡了,非要上街。

童殊只得哄著陪著這小祖宗。

只見,景決取出乾坤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置於桌上。那神情珍重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童殊好奇地看向那物,想知道是個什麽寶貝,目光所觸,身形一滯。

童殊自問是個心硬的人,可當看清那是什麽時,他喉間一緊,眼底一酸,差點壓不住眼角濕意。

蝠王洞中的許多細節他記不清了,但這是他廢寢忘食做了半月,一筆一刀細細做的;

這是那個膽小怕事,趨炎附勢,最後卻在緊要關頭燒了自己救了他一命的——八面燈。

他曾經專門回去想要拾回它的殘骸,卻被人封了洞口。

原來,那個去而覆返的人果真是景決!

而景決居然在封洞之前,專門進去拾回了八面燈的殘骸。

童殊很肯定當年的八面燈燒得只剩下碳架子,可眼前的八面燈卻煥然如新,一筆一劃皆似自己所制一般,若非他能識出八面燈的機要,都要懷疑是覆制的了。

童殊心中有千萬個疑問,面上還要維持著宗主的風儀,款款問道:“你何時得了一盞這樣的燈?”

景決獻寶似的,揚頭問道:“宗主,你看它很機巧吧?”

童殊藹聲讚道:“燈有八面,各面不同,很是機巧。”

“還有更機巧的,你看。”景決說著,托起燈,而後又抽出手,燈便妥妥懸在半空了。他看向燈的眼裏閃著光,望過來的時候讓人難以錯目。

童殊配合著道:“好厲害,它居然能自己飛。”

“還有更厲害的呢!宗主再看!”景決語氣驕傲地道,隨後竟然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了罕見的幾分笑意,他一指那燈,叫了聲“亮”,那燈果然應聲亮了。銀色光華照得景決面容明媚,異常奪目。

童殊一時滯在原地。

一半是因景決的笑,一半是疑惑那燈燒壞成那般是絕不可能再亮的。

他不敢相信又隱隱意識到什麽,以至於他發出聲時有些顫抖,他道:“你如何讓它亮的?”

這一問卻讓景決的臉色驀地暗了,他有些黯然地道:“我費盡心思也修不亮它,最後只好拿了啟明珠做成它的燈芯。”

啟明珠乃啟明星的星屑所制,乃絕世珍寶,在《名器譜》中位列丹珠類“一品之上”的超凡位置。

難怪!以啟明珠制燈芯,別說會飛會亮能聽命令,便是通靈化靈也不在話下。

童殊萬萬想不到,當年那顆少年說著“先予他用”,後來卻不向他討還的夜明珠竟是啟明珠。

童殊心中震慟,有一種一直抓不住的思緒,此刻纏繞在他心口,呼之欲出。他張口訥訥,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道:“它叫什麽名字。”

一說起燈,景決覆又生出幾分欣喜之意,以一種欣賞自己小孩的語氣道:“它啊,有兩個名字,一個叫‘八面威風’,一個叫‘八面玲瓏’,宗主覺得哪一個好聽?”

“都好。”

“我也覺得都好!所以我要兩個名字都用!兩年內,我要讓這兩個名字響當當地列入《名器譜》一品前列。”景決雙目放光地道。

“會的。”單憑一枚用啟明珠做的燈芯已足夠在丹珠類中列入一品上了。

景決非常滿意他的配合,提起燈道:“走,我們上街去,溜燈!好叫大家看看此燈的厲害!”

“好。”

童殊克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心中已是驚濤駭浪,心神動蕩。

若說之前是不曾想、不敢想,現在再不明白便是連豬油蒙了心了。

十六歲的景決,提著陸殊十六歲時制的燈,做著十六歲的陸殊一樣顯擺的事,甚至還要做陸殊做不到的讓此燈上《名器譜》的事。

心事已如此明顯。

作者有話要說:附一點個人感想:

【最美最純不過年少時的情竇初開。

你猜我猜,猜來猜去;

怨他愛他,氣他想他。

今日是笑,明日又哭;

歡喜冤家,命中註定。

眼中為你流著淚,心中為你舉起傘。

年長之後,經的事多了,歷累了看清了看淡了,好似少年那幾年用盡了一生的情動。】

這一章最後景決的表現,算不算網絡流行梗“公開處刑?”

等景決回溯完,回想到這段,會是何反映?(我怕小景,我反正是不敢想。)

(還有,看到這裏,明白我為什麽要在回憶殺裏專門花筆墨寫八面燈了?下章大師兄可以能在現在時主線裏出現了。)

最後,給大家講兩個消息:

壞消息——仍然沒有申請到榜單;

好消息——沒榜的話,我下周就沒有趕字數的壓力了~

說到就要做到,這章達成了今天回主線!為了回主線,我倔強地更了9600+的肥章,夠分三章的量了!今日的雙更、三倍量的表現,夠不夠求評求安利?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