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安撫

關燈
童殊以七十多歲高齡接受著一個十歲孩童的關心, 感到頗為慚愧,臉上微微發燒。他前兩日看到了景決的修習及處事上天分, 今日看到景決待人的善意和溫柔, 從理從情對景決都有更深的了解。他從前只當景決是不近人情、不知疾苦的仙使,相處下來才驚覺自己的偏見有多麽的理所當然。他心中愈發慶幸能陪景決走此一遭,不自覺柔了聲道:“我知道了,小叔父。”

小叔父三字裏已切實存了幾分尊佩之意。

景決給童殊推拿腿部, 少頃之後, 童殊雙腿已恢覆知覺,血脈暢通不少。而後景決又挪過位置捏起了童殊的手, 童殊舒服的輕籲一聲, 此時他們離得極近,近到童殊一擡眸便能數景決的睫行,只是景決還是低低壓著腦袋,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童殊只當景決還在糾結他的腿傷,這才驚覺得別給小孩兒種上心病。正在想如何開導之際, 便聽景決緩緩道:“你其實不必背上我逃跑,我自己能跑的。”

童殊回道:“一時情急,沒想太多。我粗手粗腳的, 沒弄疼你吧?”

景決眼睫重重一顫, 似是一赧, 低聲道:“以後不必背我。”

童殊看景決耳朵根上紅了半邊。他心中好笑,為了維護男孩子寶貴的自尊,童殊面上強行忍住了, 配合著道:“知道了,小叔父。”

而後景決抿了唇,便不再多說什麽。童殊還是孩童時,是不怎麽需要人哄的,他想著小男孩與小女孩畢竟不一樣,有的話不必說的太白,他見景決不欲多語的樣子,便不好再重提腿傷之事,想著以景決的心智,大約很快就能開解。

此時,童殊還沒有意識到景決情緒的問題。他的心思沈到了方才出人命的事上。他的一招一式皆有分寸,且那四修者中穢時間有限,沒有理由會致死。這件事過於失控,過於詭異,與當年陸嵐之死,如出一轍。問題出在哪裏?既然不在他身上,那麽便是在其他人身上,是在那四修者身上,還是當時圍觀的人群中間?童殊瞇起眼睛,陷入沈思。

景決按完童殊一邊手,換到另一邊,這一動靜便童殊回過神來,錯眸間,童殊好像看到景決鼻翼輕輕一翕。這一回,童殊總算一激靈,飛快凝目去看景決,見景決嘴唇已抿得死緊,像在忍耐著什麽。

此時,再沒經驗也知道小孩兒有情緒了。如何哄一個快要哭的孩子?童殊自小沒哭過鼻子,想要引起關註的父親對他不聞不問,對他呵護的母親又怕她擔心,便習慣了裝沒事兒,於是,毫無經驗的童殊,眼下便遭了個是措手不及。他七手八腳的撐著坐直了,探過腦袋去看景決。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回景決竟沒有躲開,而是直直地垂著目光盯著什麽,順著景決的目光,童殊看到了自己掌心,一塊黑色的汙跡。

他這才想起,之前在對付棕衣修者時,自己曾以掌心包裹住撒出的招穢散,因他有解法,想著不要緊,便忘了第一時間去化解,此時那黑汙已侵入肌裏,掉過手背去看,竟已侵透手掌了。他不翻還好,這一翻手掌,景決的臉刷的一下煞白,嘴唇微顫,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下一刻莫不是哇的一聲要哭出來?童殊手忙腳亂地翻掌往前一握,在景決下意識抽手之際,握住了景決的手。

這一握,景決整個人剎時僵住,雙眼瞪圓,霧氣在眼裏打轉。

“不怕不怕。”童殊手足無措地縮回有穢的那只手,攤開掌心給景決看,同時握著景決的手去攤開景決的手心,他道:“你看,不會過給你的。”

景決鼻子重重吸了一下,道:“並非懼此。”

童殊讀懂景決的言外之意——我只是擔心你,並不是怕你傳染給我。童殊從不肯受人恩惠,此時面對這種純粹無暇的關心和善意,驀地一陣兵荒馬亂。他人生最溫情的記憶全部來自母親,本能地想起孩童時母親哄他的方法,他母親最慣於將身上的傷變沒了,於是他照本宣科變上戲法,柔了聲音道:“沒事的,你看,我有辦法治好它的。”說完,他五指成拳一緊,再一松,再攤開手掌時,果真沒了黑塊。他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細聲道:“小叔父,你看,這不沒了麽。”

始料不及的是,他這一能哄,不僅沒能哄住景決,卻更加刺激到景決,他的臉忽的煞白,眼中現出痛苦之色,有霧氣洇溘升起,景決大概實在受不了自己這般無法自控的樣子,飛快地舉起手臂,擋額,遮住了眼睛;然而,他的聲音卻藏不住哽咽,童殊聽他有幾分崩潰地道:“你又誆我!招穢散一旦入骨穿背,便是消不了的!而且,招穢散不可能瞬間治愈,你只是把它藏起來了!”

童殊想,果然人天生不一樣,當年他便沒識破母親善意的戲法,母親那些傷不是治愈了,只是被藏起來了。如果,他當年有景決一半的洞察,他母親也不至於受那麽多年的苦。他一時苦澀漫滿心頭,又對景決心疼的不得了,伸去想要再去握景決,景決一甩手,下意識地跺了兩下腳,這是十分孩子氣的激動之舉,說明景決的情緒已經快要失控,景決十分自責又激切地道:

“是我不對!”

“我闖禍了!”

“連累你中穢,又累你傷病。”

“端身如硯,克己奉禮,家訓宗法我一條都沒有做到!”

“不該逞能!不該惹事!不該自不量力!不該一意孤行!不該不計後果!”

景決越說,聲音越是哽咽,始終倔強地以手臂壓著眼,他的身體因情緒激動微微發著抖,到後面幾乎是崩潰地顫著肩,垂著的那只手緊握成拳,指甲深陷入掌裏。

這大概是童殊兩輩子以來,遇到過最難處理的事情了。他此刻心亂如麻,如臨大敵,他伸出手,頓了頓,再也顧不得景決可能會抗拒來自他這個假宗親的親昵,雙手一伸,將人攬入懷中。大概成年人在孩童的純真面前會萌生天然的慈愛,抑或是孩童時母親這般親柔的溫情讓他無師自通,他輕輕地拍起景決的背,低聲哄道:“不怪你,景氏宗訓還有斷是非、扶正道,你今天做的很對。”

景決肩膀稍稍松了些許,童殊正生出一絲欣喜,卻不知景決哪一句話又觸動景決,只聽景決聲音重重一哽,已是帶上哭腔:“我沒有做到斷是非、扶正道,我還害你背負罪名,我看出那四人非你所殺,卻無法阻止眾人聲討,無法替你聲援。我當斷是非,卻陷你於是非;我當扶正道,卻害你被誣惡道。我錯得很!大錯物錯!枉對族師教誨,枉對你和夫人的養育。”

童殊一怔,方才他已經忘記自己是景昭了,此時猛地認識到在景決眼裏,自己其實還是大侄子,他也說不上是這種身份錯亂之感令他感到不適,還是自己在失落什麽。但這些邊邊角角的情緒在當下一帶而過,他眼下只是心疼景決,同時自責——他不該如此大意,不該如此不關註孩子所想,若他能早些發現,早些開導,也不至於等景決情緒釀得如此崩潰。

他只覺一顆心都要碎成幾瓣,越發輕柔地拍著景決的背,藹聲勸道:“沒事的。世間自有公道,真相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咱……咱們景氏不也正是一直信奉此條,才能堅定地走下來。你今天做的非常不錯,有景氏的風骨,有正氣,有擔當,是非常合格的景氏子孫了。你還小,能做到如此,已是難得。我作為族長,肯定和表揚你今日的表現,族裏的宗師知道此事也會讚許於你。相信待你長大,必會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至於今日我惹的這一身官司,只要你信我,景氏信我,我又怕什麽?不過是讓人說上幾日,又不會少一斤肉。”

童殊這一番話,說的慢而柔,起先他還有身份亂入之感,說到後面竟慢慢找準了景昭的位置,忽然間完全理解了景昭這一次來找他幫忙的用心。

景決終於慢慢冷靜下來,他的肩膀不再顫抖,身體也放松下來,然而卻還橫著手臂不肯放下。童殊知道這是小男孩不肯面對自己哭了的事實,於是非常配合地裝作沒看出來,試著轉移景決註意力道:“你是怎麽看出來,今日那四人非我所殺?”

景決用力吸了幾次鼻子,然後背過身去,確定童殊看不到他的臉了,才幾下抹幹了臉,又調息了片刻,再轉回身,道:“第一,你今日所用之術,我似曾見過,此術不能傷人。第二,招穢散雖極惡,卻不能短時間致人性命,當時四人自受穢到死亡不過須臾,時間太短,不能致命。第三,普通老百姓並不了解仙術,當時情況發展迅速,他們不可能立時明白就裏。我當時註意到,人群中先是一兩人,後是三四人一起喊殺人了,而後煽動著大家跟著叫喊,你背著我跑時,我回頭去看,領頭追我們的那幾個,正是煽動言論之人。以你今日的速度,已超出常人,那幾人卻能領先眾人始終墜著我們,並沿途呼引鄉親,不像尋常百姓。總而言之,今日四者之死極為蹊蹺,恐有陰謀。”

果然轉移註意力是最好的勸慰之法,做擅長之事最是漲自信。景決剛開口時,還有些許哽音,待越說越順,到後面便是字字有理,覆又是那個明辨是非的小仙使了。

童殊的心這才慢慢放平,他聽著景決分析的頭頭是道,心中又是震驚又是讚許,帶入著景昭的角色,他不自覺地露出欣慰的神色,他道:“有理有據,我甚是欣慰。”

景決受他一再表揚,眼中覆生出光芒,同時又有些赧意,他微微側著腦袋思索片刻道:“那麽,我們是否要改道先回景行山向宗內匯報此事?”

一提到景行山,難免聯想到景行山後的戒妄山,那五十年的入骨洗髓的針刑似幽靈般似又發作起來,他渾身疼似地撇了撇嘴,心想,我一個假的景宗主,哪敢帶著一個真的臬司仙使大搖大擺的回景行山。不敢,不敢。於是編道:“不急在一時,我們離甘苦寺已不遠,若此時改道,便是半途而廢。不若我們先去甘苦寺,再回景行宗,小叔父,你覺得如何?”

童殊這一句配著請示口氣的小叔父,徹底把景決從方才的情緒中拉出來,景決面色一霽,答道:“尚可。”

童殊正當此事算是揭過,不想景決又補了一句:“你當飛書一封回景行宗,事先說明此事,以免事態發展後解釋不清。”

“好好好。”童殊滿口應著,實則心裏在想,一來今日之事並非真的景昭所為,景昭不會惹上非議;二來他這副身軀乃修真界新人,就連景決亦非真身,誰也不認識他們;三來他不會景行宗的飛書秘法,並沒有能力飛書。於是決定,此事暫且按過不表。想到這裏,他忽然感應到什麽,回頭往身後望了一眼。

肉眼看去,那裏空空如野。

這兩日且走且停,都是對付著住。今日又遇事多人累,童殊想著無論如何得讓景決歇好,緊趕慢趕在入夜之前投宿到了一處小鎮的客棧。

安頓好時,已近亥時。童殊看景決連連哈欠,卻還舉一本書坐在桌邊,童殊收拾東西時從背後偷瞧了幾眼,景決好半晌才翻過去一頁,顯然是在硬撐。

童殊道:“

為何不睡?”

景決道:“只有一張床,我不習慣與人同床。”

童殊道:“你白天也說了,今日之事蹊蹺。那些人也不知沖著你來的還是沖著我來的,今夜我們要互相照應,不能分開睡。”

景決點了點頭,可點完頭,仍是不挪身子。

童殊為了白天把小孩子急哭之事已在心中來來回回反省多次,此時再不敢對小孩的異常的舉動掉以輕心,他半蹲下.身子,看著景決的眼睛道:“可是有什麽是?”

景決目光閃爍了一下,道:“我已經三天沒有沐浴了。”

童殊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腦袋道:“我自己風餐露宿,有時沒條件,好幾日也不沐浴,忘了你最是愛潔。我這就去給你傳水。”

景決狐疑地看著他,道:“你一向也愛潔的,便是出門在外,你也是日日沐浴。再者,今日已投宿住店,何來沒有條件?”

童殊本想偷懶,又被景決不留情面的揭穿,他只好認輸道:“是是,我是這幾日顧不上,忘記了。”

景決道:“那你今日也洗。”

童殊道:“自然是要洗的。你先洗。”

景決吐出一口氣,面上神色驀地自然多了,道:“可以。那我洗的時候,你可以先到處走走,我洗完再替你傳水。”

童殊了然,原來這小景決還擔心自己看他洗澡,他試著回想自己是多大時洗澡不願有旁人在側,記不清何時開始避著母親的,倒想起十幾歲時曾還與師兄弟們在一處泉裏游水嬉鬧,心說果然還是景行宗規矩多。不過,他本也在尋找時機能脫身片刻,此時正好順著景決的話回道:“那好,你慢慢洗,我先查探一圈此鎮。”

童殊正在轉身,卻又被景決叫住:“你的手怎麽樣了?”

童殊失笑,都小半天了,景決還是放不下此事,於是攤開手,伸到燈下示與景決道:“你看,這黑塊是不是淺了許多。我說能治,便一定能治,不是誆你。”他說著沒誆,其實還是誆了,只是不敢誆的太過明顯。這招穢散他確實能治,卻也如景決所言,此穢確實已深入骨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治好。要想痊愈,沒有半月工夫是不可能的。

景決半信半疑地凝視半晌他的手掌,再反覆審視童殊,正童殊一臉正氣、絕無虛言的神情,心中那點狐疑便被童殊誆的失了主導。姜還是老的辣,景決不過是才十歲的孩童,到底還是敗給童殊了。

童殊見勢有利,便不敢多做逗留,恐景決又問起什麽,說著去傳水,便擡腳出門。

關門,出樓。

繞到樓後,往一處偏僻的雜木林走去。小鎮子,亥時已是全鎮沈睡,只有這間旅店掛著兩排紅色風燈,廚房升起燭光,劈柴聲響起,隨後煙囪冒出星星炊煙,隱約能聽見店家在與娘子說話。童殊正想著“這夜深了才傳水真是麻煩店家了,回去得給店家打點賞錢”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童殊轉身,向黑暗中走來的人微微頷首,道:“鑒古尊這三日皆是匿了蹤跡遠遠墜在我們身後,今日突然傳訊約我,所為何事?”

暗影中的人走出兩步,遠處風燈的緋光照出他的如玉修容和挺拔身姿,正是鑒古尊景昭。景昭儀態仍是端雅,只是額間微顰,沈沈道:“今日之事,已證實有人從中做梗。那幾個煽動之人,我已拿下,已傳了宗氏弟子來繳拿帶走,只是……”他面色一沈,“只是方才收到飛書,那幾人在半個時辰前突然離奇死亡了。”

童殊吃驚道:“怎麽會?”

景昭點了點頭,確認死訊,再道:“更奇在,死狀與那四修者一樣。”

童殊問:“可知何術所致?”

景昭:“暫且不知,已連同四修者一並先送到戒妄山請杵仙查驗。”

景昭竟連那四修者的屍體都搶到手了,童殊心生敬意道:“鑒古尊處事縝密,令人欽佩。”

“陸公子隨機應變,才是令人佩服。”景昭此言不似客套,語氣真誠。說完卻似有話未盡,嘆了口氣。

童殊道:“尊主可是有難言之隱?”

“不瞞陸公子,”景昭眉間現出擔憂之色,他從袖中取出一物,攤開掌心示與童殊,道,“你看這是何物?”

童殊道:“像是……拂塵斷須。”

景昭微微點頭,面色愈發沈重道:“這是我夫人法器‘飛卿拂塵’的斷須。”

若是一般的拂塵掉兩根須不算什麽,可若是飛卿拂法的斷須,便是非同小可了。飛卿拂法乃焉知真人隨身法器,跟隨焉知真人修練日久,已半通靈氣,輕易不可能斷須。一旦斷須,怕是有異,童殊一陣悚然,道:“可是焉知真人有難?”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修改近五章鏡芳尊為鑒古尊的說明:

今天忽然想到,我恢覆更新以來把景昭的尊號給記錯了。我之前用的是“鑒古”,而現在用的是“鏡芳”。

說明一下當初取景昭尊號時的想法:我想著,景昭乃一族之長,當最能體現景氏知是非斷是非的族訓。於是我想到了非常著名的一句論述“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想取當中鑒的字。同時,鑒字在此處指的是鏡。以我粗淺的審美來看,我覺得鏡的發音和字形均比鑒定好一些。於是又查了鏡的詞組,其中鏡芳一詞深得我心。

我當時從字面上看,覺得“鏡芳”大概會是指對鏡審視自己容貌,引申義可能是審核自身修養,或許會有自省之意。(是我想太多!)結果經查發現,鏡芳一詞指湖邊的花花草草,與我的初衷相去甚遠。

於是我便用了鑒古這兩個字。

隨著我斷更的時間變長,斷斷續續斷更一年多以後,我重新開始更新,(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在寫到景昭時,我居然還是先入為主地用了鏡芳,而且一連用了好幾章才發覺不對!!!

於是,今天將最近幾章的鏡芳二字修改為鑒古。

在此深表歉意,影響大家閱讀了。

不過,居然也沒有讀者表示過有問題?大概是你們不想拆穿我?

總之,謝謝大家了。今天獻上長長的更新。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