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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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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楠手釧竟是景決母親的遺物, 當真是珍極重極。童殊擡了擡手,註視片刻手釧, 而後想到什麽又覺頸後一涼——景昭是在變相說他拿人手軟, 得替人辦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童殊本也想要勸說景決,且亦知無論如何苦口婆心都是浪費口舌,思來想去, 這下策已是唯一之策, 於是道:“尊主想要我配合做什麽?”

景昭:“陸公子精通奇門之術,想必有辦法啟動景決的溯劫。”

童殊:“您的意思是, 讓我動手?”

景昭一臉坦然道:“實不相瞞, 我對此無能為力。讓陸公子見笑了。”

說著見笑,卻毫無愧赧之意,童殊徹底顛覆了對這景氏宗主面皮的理解。更讓他始料不及的是,竟然還要他來動這個手,驚愕道:“您方才不是說身為族長有秘術嗎?”

景昭卻一副無能為力理所當然等他幫忙的神情道:“秘術只能讓他昏睡半個時辰, 而且僅限於他尚未晉真人之前,待他入了悟道境,我怕是再也拿他無可奈何了。“

童殊一噎, 感到自己被強行餵了一大口毒藥。他一邊感嘆堂堂鑒古尊竟不要臉面來算計他, 一邊冷笑著詰問道:“所以, 你讓我來動手。然後等景決醒悟之日,來找我討債?”

景昭對他這般反應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而是從從容容道:“陸公子言重了, 此事怎能算是債?依我看,倒算是人情,待小叔父歷劫醒悟之時,定會對陸公子千恩萬謝。”

別是千刀萬剮才好!?——童殊心中明鏡一般,卻不能把話說太死,只能繼續與景昭打太極:“若我也無能為力呢?“

“若連陸公子也無能為力,這天下怕是無人有辦法了。”景昭憂思沈吟道,不過那憂思在童殊眼裏也虛情假意得很,景昭接著長嘆一聲道,“只怕此番要弄巧成拙了。待小叔父醒時,知道你我曾聯合,怕要火冒三丈;加之小叔父早知你在旁聽,他原是計劃催你入眠,使你忘卻。被我橫加幹涉,計劃已亂。你我若不動手,待他醒來便知你已全然知曉內情,只怕要惱羞成怒。是我唐突,連累你了。”

說著算計人的話,竟能有這般一副公事公辦理所當然的神情,童殊只怪自己想象不足,只當前頭已是景昭面皮的盡頭,不想還有這麽多在等著他。他氣得牙癢癢,他已然是被景昭甕中捉鱉,十面埋伏,全無退路了。

他就應該一開始一個字都不要跟景昭說,不該掉以輕心,早該明白只要跟對方說上一個字,就是一環扣一環的陷阱,與景行宗的人打交道絕無好事,尤其是碰上鑒古尊,那真是倒了八輩的血黴。

只是,雖然心中全盤皆清,卻只能明知是陷阱,仍心甘情願步入圈套。正如景昭所說,他與景昭在此事上心意是一般的,他確實也沒辦法看著景決自毀仙途。他欠景決良多,遠不止那價值連城的奇楠手釧,此次就算賭上再生的這點交情,他也是要助景決的。

想到這裏,童殊道:“我確實有一法,不過,我如今修為淺薄,憑我一人之力不足以打通關隘,還需尊主大力相助。”

景昭兩眼放光,道:“大善!”

在童殊看來,景昭那眼裏的精光好似獵人來收獵物一般,心中暗念數次“我目前還打不過景昭,不能與景昭一般見識,往後一定謹記再也不與景昭打交道”才勉強維持表面上的平靜道:“只是,還請鑒古尊以誠相告,除了擔心景決耽誤修行,這般強加幹涉違背景決意志,可還有其他緣由?”

“果然是什麽都瞞不住鬼門魔君。”景昭嘆了一聲,這回神色間的憂思已不似作偽,他接著道,“若只是耽誤修行,再修便是,他亦並非第一次逆元而行。只是從前他尚有道體,如今道體已殞、傷及根本,又固元不足,此次若任由他一意孤行,風險之大,難以估量。”說到這裏,景昭已是語氣鄭重,再道,“不知陸公子可見過他的臬司劍?”

童殊道:“他背的那把銹鐵劍?”

“是的。”景昭沈色道,“想必你曾與臬司劍有過交鋒,可還記得它是何外觀?”

童殊心中生出不安,一字一頓道:“明鋒,冷芒,厚鐵,長劍。”

景昭道:“如今呢?”

童殊一沈吟道:“我未曾見過景決用劍,但從劍鞘來看,布滿銹跡。”

景昭嚴肅道:“關節便在此處。臬司劍乃我宗數代供奉護衛之仙物,每代有一位臬司劍使。臬司劍劍靈與臬司劍使元神相通,亦與仙道正氣相通。臬司劍劍靈正盛時,劍身通亮。此番銹跡是自五十年前開始有些許,又在景決毀了道體後。銹跡通身,乃劍靈沈睡之相。”說到此處,景昭已是語氣憂重,他目光幽沈,幾乎是懇切地道:“不瞞陸公子,世人只道我宗對臬司劍有供奉護衛之職,卻不知我宗其實還是臬司劍的追隨者。臬司劍本乃通靈仙物,自有仙格,其雖與劍使靈識相通,卻不以劍使生死而存亡。如今景昭已失了道體,只剩魂神,雖不至魂滅,卻也是身殞。好在他有臬司劍護體,才不致魂散魂滅。在此非常之際,若劍使與臬司劍靈識相通尚好,可一旦劍使神識與臬司劍靈識相左,後果——”

童殊臉色忡忡,接過了話,沈重而肯定地道:“臬司劍,棄使新生,另擇他使。”

景昭肅然點頭道:“是。”

童殊倏然僵住,如墜冰窖,良久才緩緩道:“臬司仙既有仙格,便不可能生銹長眠,等劍靈殊醒之日,若景決仍未修行至超脫道體——”

景昭沈沈道:“便是小叔父魂散之時。”

童殊不後悔自己主導開啟了景決溯劫,在動手之前亦想到了如何面對後果。但始料不及的是,景昭竟然會在配合事成之後,立時逃之夭夭。其理由之牽強,逃離神色之昭然若揭,讓童殊大為光火。可不等他收勢稍作休整,堂堂仙界魁首!景氏宗主!景行鑒古尊!竟如火燒屁股了般,頭了不回,一走了知了!!!

童殊氣得要掀鍋,大罵景昭過河拆橋,然而氣憤之餘,又感到大事不妙,總覺得有難以預料的危險正在靠近,這危險一定十發讓人措手不及,否則景昭也不至於避如蛇蠍。

此刻他面對著眼睫輕顫就要開啟的景決,惴惴不安極了。

他變幻了好幾副神色,卻選不定哪種更能迎接景決的轉醒,最後他停留在討好的神情之上,非常狗腿的希望景決能夠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要與他這種有勇無謀被人坑害的小人一般見識。

眼見著,景決眼睫抖了一下,兩下,三下,四五下,而後緩緩打開。

童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兩輩子都沒這麽緊張過,想好的措辭竟一句都記不住了,張口只剩下:“五——五——”發抖的嗓音,連個稱呼都叫不全。

然而,童殊卻看到了不同往常的一雙眼。

那雙眼明亮而純凈,清澈見底;圓而大的瞳孔漆黑如墨,幹凈如洗,清晰地倒映著童殊的身影。

童殊從未見過景決這樣的目光。

應該說,童殊從未在成年人身上見過這般純凈清澈的眼睛,一塵不染得如同九月深秋一碧如洗的天空,又如同未歷世事孩童蒙昧天真的清眸,童殊看怔了,喃喃道:“你……你醒了?”

然而,景決卻沒有回應他,那雙眼看他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童殊這才發覺,景決的眼睛幹凈的幾乎有些稚嫩了,再加上這副茫然無覺的神情……童殊不敢置信地想——景決這是直接進入溯劫了?

其實溯劫既取意為“溯”,便是倒流回溯的意思,到這個關隘,修者都會進入到一個短暫的空白期,或修為退溯,或見識退溯,或記憶退溯,或兼而有之,這本不足為奇。童殊之所以震驚,是景決回溯的也太多了吧?看這樣子,難道是溯回到了孩童時期?

雖說修為越高,回溯的修為和記憶越多,初階修者可能只回溯幾日至幾月,而高階之人一般回溯十幾年不等,但一口氣回溯幾十年,這便極其罕見了。就算是晉階真人,回溯幾十年仍然是超出太多了,太不尋常了。

因著溯劫時這種回溯,修者能力暫時減弱,修為越高,歷劫時越“弱小”,甚至可能連自保能力都喪失。是以,每到歷劫之時,修者都會找信任之人護衛,否則舉目無親,一旦遇到難處,後果不堪設想。童殊在晉階魔王之時,曾真切體會過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無奈感。此時面對眼前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景決”,一邊是感嘆景決算是命好,有他護衛;一邊大罵景昭帶到臨著居然變卦。

童殊試探著道:“你……今年幾歲?”

景決目光一動,露出防備神態,然而這種防備也是帶著稚氣的,像是孩童希望快點長大不願告訴真實年齡的所有思考都寫在臉上的神情,他開口道:“你是誰?”

聲音還是成年男子的音色,但音調卻是一節一頓的孩子氣,兩相搭配,竟毫不違和,而是出奇的幹凈,清雋的五官透著清純天真,一塵不染得如同謫仙。

童殊楞住了,要答之話頓在唇間,還未及回神,對方又道:“你是宗主?”

童殊知道景決這是把自己當成景昭了。他陷入兩難的抉擇,一則冒充景昭,能快速取得景決信任,往後同處也容易些;二則道明真實身份,而自己對於這個年紀的景決是個陌生人,忌於景決生性警惕,唯恐景決不肯輕易接受他。兩害相權取其輕,童殊心一橫,決定將錯就錯,又自覺十分無恥,面皮有些發緊,不自然地道:“是的,我是景昭。”

作者有話要說:哇哇哇!從這裏開始,終於可以一步步解開他們少年時相識的過程,以及種種我很興奮和值得濃墨重彩書寫的情節!~

此文大綱挺覆雜的,情節環環相扣,人物群像也多,鋪墊到這裏,終於很多情節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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