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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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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童殊答完, 便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反問道, “五十年間, 有人見過我?”

溫酒卿神色凝重道:“我也覺怪異,但那婢子信誓旦旦,說就是你。”

童殊道:“那婢子何在?”

溫酒卿道:“死了。死在一處客棧,死狀……”說完沈著臉頓了一下。

童殊微微瞇眼道:“很恐怖?”。

溫酒卿搖頭:“不是恐怖, 而是非常……喜慶。”她說到此處, 臉色更沈,接著道:“那婢子穿著紅衫, 樣式比嫁衣簡單些許, 又比常服隆重,施了紅妝,端坐床邊,面帶微笑,目光從手掌處擡起來微微側頭望向門邊, 像是在等……情郎回來。”

“像是?”童殊反問,尾音略上提,其實這語氣比起他從前已算得上是客氣溫柔了, 但仍是讓溫酒卿一噤。魘門闕婚嫁自由, 闕屬之人有婚慶之事, 主君還會送上新人一個法器,那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寶貝,是以樓中人但凡有喜事都會提前稟報主君。溫酒卿行代行主君之職, 對此卻不知情,便有失職之嫌。

溫酒卿低下頭,自責道:“是我失察。我不知那男子是誰,也不知他們到何種程度。”說著,她提袍就要下跪。童殊連忙扶住她,她卻堅決地抱拳下拜,神色十分凝重道:“還有一事要報主君,樓裏被盜一打山陰紙。”

山陰紙乃令雪樓所制,統共十打,陸殊離開時尚餘兩打。此紙外表尋常,卻是一樣秘術的必備法器。只要用術得當,能折紙成軍,點墨成將,令雪樓和陸殊都用過。彼時魔王撒豆成兵,令人聞風喪膽。世人只知此術奇異,卻不知用法,是以山陰紙雖惜金貴,卻鮮有人知;更不用說山陰紙收在魘門闕,無人有膽來盜。可如今山陰竟被盜了,是誰?從何得知?何以下手?做何用途?

前所未有!後果嚴重!

童殊斂了神色,凝眸不語。他素日愛笑,嚴肅起來大多也是有笑意的,此時面無表情,便叫人生起凜然駭意。他素知溫酒卿辦事得力,是以此事更加說明背後之人手段可怕。他沈思片刻後,放低了聲道:“魘門闕禁制極嚴,從前從未丟過東西,山陰紙如何丟的?與那小婢有關系?”

溫酒卿深躬道:“那小婢死狀乃手持山陰紙之手法,身上也尋到有些許山陰紙屑。此人乃魘門闕物庫輔管,從未有失,不想卻監守自盜。“

“物庫自有老人看守,為何用小婢?”問話落音,童殊便想明白了。五十年,原來的人要麽老了,要麽不在了。五十半百,於大多數人而言已是大半輩子。說到底,還是怪他——魔王離場,諸邪並起——在其位謀其職,他提前離場,就該預料到一系列的後果。童殊沈沈道:“怨我,沒有安排好。”

溫酒卿連忙道:“其實怨我,若非我養陰童,便不至於精力不濟——”

世上沒有後悔藥,如今論誰是誰非無濟於事,重要的是找到那些丟失的山陰紙,童殊扶起溫酒卿,沈沈道:“魘門闕人一向忠心,就算是個小婢,定也是經反覆觀察才起用的。監守自盜之事,之前從未發生,為何獨獨那婢子做了?你方才問我否出山,是否與此有關聯?”

溫酒卿目光閃了一下,打量了童殊半晌,才道:“是的。我們在這個婢子衣襟裏發現了一幅你的布畫像。”

童殊奇道:“有的我畫像很正常吧,怎麽了?”

“那不是流傳甚廣的鬼門魔君畫像,而是……”溫酒卿說著又打量了一眼童殊,揚手著人遞上來一方素巾。

童殊接過,展開,登時便懵了,簡直是當頭一個天打五雷轟,打得頭暈目眩。那布畫中人,穿一身開襟素花朱紅長袍,發半挽著,笑靨晏晏,眼含秋波側瞧著畫外之人,有一種……蠱惑人心的風流與多情。童殊猛眨了好幾下眼,才說得出話來:“這是我?”

溫酒卿看著童殊道:“是你。”

童殊又瞟一眼,不忍直視道:“我沒這樣笑過吧?”

溫酒卿幾乎想撫額了,童殊不僅於兒女私情上不開竅,對自己魅力的認知水平也一直令人堪憂,她盡力斟酌了用詞,吞了一大口氣道:“若只論樣貌神情,是你。”

童殊實在接受不了在旁人眼裏自己竟還是這副模樣,他設想了一番自己以這副尊容對著人情景,一陣毛骨悚然。

溫酒卿見童殊不言聲,便繼續道:“物庫乃重地,本不該有年輕小婢參與,只因這小婢對你格外崇愛,我料想她會珍愛你之物,沒想到……”

童殊已經猜到了,道:“沒想到有人裝扮成我的樣子,蠱惑她為已所用。用完之後,殺人滅口。”

溫酒卿點頭。

這人到底是誰?魘坊的老嫗曾說見過一個外形像陸殊之人;在女兒節慘案中控魂借人之口對他說 “你回來了”的那個人;再之前,借紙雁子遞話“誕妄上邪今猶在,不見當年陸鬼門”的人;到了魘門闕又說出現一個極肖他神貌之人……這是一人,還是多人?一遍遍是在試探什麽?

童殊心思如電,面色愈發凝重,溫酒卿瞧他神色便知事態不簡單,靜靜等了童殊片刻,才道:“只是,既要滅口,為何不將此像銷毀。”

童殊沈吟道:“他並不怕我知道他的存在,他是在向我示威,或是誘導我去做什麽事情。”

溫酒卿道:“知道‘他’是誰嗎?”

童殊沈聲道:“不知,不知是‘他’還是‘他們’,也不知在何處。我重生以來,他似乎很快便知道了,一直是我在明,他在暗。”

那暗中之人步步為營,陰險非常。溫酒卿一時也擰起眉,陷入沈思,而後想到什麽,忽道:“或請信仙幫忙一探?”

信仙是令雪樓座下一名專司送信的童子,自小跟著令雪樓修習,精通奇門遁甲飛行隱匿之術,除了令雪樓,甚少有人知之。且此人性情怪癖,除了令雪樓,不聽令於任何人,童殊找他也得三請四托,他道:“令雪樓走後,信仙失蹤,又出現了?”

溫酒卿:“前一陣我跟到了一些他的蹤跡,或許能找到他。”

童殊道:“那替我送他幾壇酒吧。”

溫酒卿道:“他從前便愛拿你的酒喝,這幾十年卻從不來要酒,如今你送酒給他,他知道你回來了,一定高興。”

那暗中之人,信息寥寥,再無其他線索,童殊將重生之後所遇相關之事與溫酒卿說了,溫酒卿亦細細報了些蛛絲馬跡,交換完信息,兩人面色皆是沈沈。童殊道:“是福速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眼下多憂無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說完,他望住溫酒卿,靜靜等她開口。

溫酒卿一時呆住,她佇立原地,久不能言。良久,才慢慢道:“我知道事態嚴峻,你不開口是不想逼我……”她深深埋下頭去,再擡頭時,眼裏已有水光。

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倘若拋開一身妖魅的紅裝,這雙眼睛其實出奇的純粹。裏面有最媚的柔情,也有最刺人的堅韌,童殊對上這雙眼睛,一陣心痛,他沒有立場替溫酒卿做這個決定,只能安靜等待。

其實道理都懂,他們曾並肩多年,知彼甚深,不必出口皆已明白。溫酒卿長久沈默之後,緩緩背過身去,伸袖挽指,一道手決落在不遠處。

殿角的紅縵自動掀開,現出後面兩個孩子。它們表情木然,烏眼無光。溫酒卿對它們招手,像有一根線牽引著,它們木偶般僵硬地過來。在它們靠近的過程中,溫酒卿神色不知不覺中溢出了柔情,待張口時,輕柔中已是帶了幾分哽咽:“明兒,盼兒。”

它們毫無反應。

溫酒卿操控它們走到跟前,指引它們看向童殊,她輕聲道:“這是舅舅。”

兩個陰童僵僵立著,無動於衷。

溫酒卿深深看著它們,仍在堅持等待那不可能的回應,良久才自顧自溫聲道:“這些年,是娘親對不起你們。連累你們受罪,不得安生,只盼你們來世個好胎,平安喜樂。”

這樣的場合,這般的慈母深情之前,是旁人一個字都沒有立場勸的,童殊抿著唇,他看著溫酒卿給兩個陰童整理衣裳,她死死低著頭,肩膀顫抖著,有水光滑落,千言萬語,已是泣不成聲。

五十年油煎火烤,熬到頭油盡燈枯。早知結果,一遍遍做著心理建設,臨到跟前,心頭還是挨不住那刀子的淩遲之痛。溫酒卿一手握著一個陰童的手,從低聲抽噎,變成淚如雨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溫酒卿稍稍控制住一些,童殊才聽溫酒卿一字一哽慢慢地道:“我早知終有一日要送它們離去,若你不來,怕是要我自己下手。我若——”說到這裏,她噎住了,已經說不出話來。

童殊卻知道她要說什麽:我若能下手,早便下了,又何至於煎熬到今日。

溫酒卿失了至陰之身,便是犯了所修之術的大忌。而後強行保胎,生子之時果然遇到難產,剖腹取子更是傷了根本,而後又以血養子,日日如置油鍋之中。其中艱難,旁人無法想象。更可怕的是,這艱難沒有盡頭,眼看著事態一日比一日失控,明知路的盡頭是萬劫不覆,卻仍可憐又可恨地守望著那萬中無一的僥幸。

世之苦痛,莫過於無休無止的希望覆滅。

一個人,煎熬住了這般苦痛,一顆心早冰凍三尺,任是有金口玉言也是勸不動的。但童殊知道,溫酒卿能夠自己走出來——溫酒卿有一顆近乎於冥頑不靈的忠心和幹幹凈凈的是非之心。溫酒卿五十年都不肯熄滅的那點僥幸,是在等他回來。

這世上,大概除了童殊自己,溫酒卿是唯一一個堅信他會回來之人。

不得不感嘆,令雪樓當真會選人。

如今,童殊回來了,只要溫酒卿同意,他不介意做一回“惡人”。

作者有話要說:忙裏抽閑更了一章。

我曾想過,要不要攢點稿去申請榜單,搶救一下我這完全沒有曝光數據直掉收益一章一元的文。但考慮到我眼下確實無法經常更新,還是不要拉別人入坑了。就算只是寫給你們幾個讀者看,我也得堅持完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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