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墮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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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道。”童殊盯著姚石青的那團影子, 沈思良久說出了這兩個字。

見辛五舉目示疑,童殊解釋道, “常人的影子是人動影動, 人影不分先後。而這姚石青的影子卻隱隱跟不上人的動作,像是拿筆跟著畫出似的,可再快的畫筆,也不可能與本人動作達到同步, 於是便不協調。”

童殊頓了頓, 聲音帶上三分凝重,接著道:“這姚石青我有過幾面之緣。彼時, 我是魘門闕的階下囚, 受盡令雪樓極刑,這姚石青是令雪樓的座下紅人,曾替令雪樓來傳過幾次話。每次他來,都是站得遠遠得,下巴高高揚起, 說話簡短急促,仿佛在魔蠱窯中多呆一刻,與我這種跌入汙泥之人多說一個字都臟似的。那時他正是少年心氣高之時, 天資聰穎, 姿容出眾, 何等的清傲。”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後來雖然被趕出魘門闕,但魘門闕護短, 沒有給他下追殺令。他出去之後只要說是魘門闕舊人,大抵也沒有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敢招惹他,只要魘門闕一天矗立不倒,他的日子就不至於難過到哪裏去,卻不知為何他要投身進最陰暗混濁的鬼道,這實不像他。”

童殊沈吟片刻,再道,“既有生路走,又何必自碾於地獄。”

辛五靜靜聽著,目光微閃,他掩去了神色中那抹情緒,用就事論事的語氣道:“可是,你也曾要走鬼道。”

“我不一樣。”童殊接口便道,“我那是真的要走鬼道,我那副千瘡百孔的肉身留著也是活受罪,倒不如生死道消、棄了道體、一了百了圖個解脫,早死才好早煉魂。”

他說自己的事,語氣淺淡,就好似那肉身是何等無關緊要的東西一般。但其實,人只有一個肉身,爹生娘養,哪是像他說的那般無所謂。

辛五看他的目光不由一沈。

童殊避開了辛五的目光,接著道:“而這姚石青不一樣,他人是活的,又有健康健全的身體。一個好好活著的人,卻要走鬼道,這種倒行逆施之舉生不如死。我反正不樂意幹這樣的事,當真想不明白……”

說到這裏,童殊突然怔了一下,他猛地想到什麽,飛快地瞥了一眼辛五,在辛五發現他有異態之前及時恢覆了神態。

童殊面上如常,心中卻如擂鼓。

方才,方才……方才辛五等於是承認了辛五就是那個夜夜到戒妄山地牢去看他的人。

因為他欲走鬼道一事,只有“那個人”知道。

“那個人”是辛五……而辛五是景決……所以說景決是“那個人”!

天哪,“那個人”居然是景決!是洗塵真人!

!!!

童殊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差一點就要問出口:洗塵真人,你為何夜夜來看我?

童殊心中掀起狂風大浪,卻只得強行克制著,面上掩得只剩下眼睫細微的顫動。

他能感覺到辛五在看他,那目光想必是專註而純粹的。

童殊見過各色各樣的人,見過各式各樣的眼,人之所圖無非名、利、權,可辛五眼裏“有是非,辨曲直,不唯親,不唯情,”是純然的清白立世的真君子。

這樣的人,只要你做的事是對的,他必定支持你;只要有問,他必無假言。

自與辛五同行以來,辛五不曾主動掩飾身份。童殊相信,若問,辛五就算不直言相告,也一定不會欺騙於他。他只消多轉幾個彎,多用些技巧,必能問出些端倪來。

童殊從前不算計,是事不上心,懶得打破沙鍋問到底;而如今事放在心上,卻已無從下手。

那個人,天天在他身旁,做的事說的話,樣樣都在照顧他,實在沒必要再確認什麽了。

江湖路遠,萍水相逢,對方能待自己如此,實在是慷慨仗義、高義薄雲。

只是,少了一個動機。

堂堂執道者臬司大人,何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想不明白,也捋不順暢,眼下卻不是深思的時機。

童殊強行按下思緒,眨了眨眼,在辛五察覺有異之前接著前面的話道:“我想不明白,為何姚石青不舍得放棄這副身體,要受這等活罪呢?”

他說完擡眸,正色對上辛五的眸子。

辛五不知方才在想什麽,只與他淺淺地接了一下視線,目光裏有深沈的光在閃動,然而不等童殊看明白那是什麽,辛五已經淡淡地轉開視線,目視前方道:“世上事有千萬,總有一事縱求不得也不願放手;人有千萬,總有俗人寧活受罪也不肯解脫。鬼門魔王撒手便去,毫無留戀,其中超脫,常人難及。”

辛五言語淡淡,帶著一股涼意,冰冷冷地陳述警世道理;末了還讚童殊超脫。

前一句聽得童殊心中沈沈,好似辛五也經歷過那般痛楚;

後一句聽著便像反話,叫童殊後背發涼,好似他撒手赴死是大錯特錯般。

童殊不解的是,辛五說著常人的苦,話意裏是包含了辛五自己的。

可是,不應該啊,辛五是景決,而景決是何等人生順遂之人!

世間有萬般苦,隨口說說容易,可要懂其中苦楚非要親身體驗過才當懂。童殊大半輩子吃苦受罪,於吃苦頗有心得。是以,他聽得出辛五那話不似作偽。

可是,童殊覺得不應該!

若說修者超凡脫俗,那麽景決作為修者中的佼佼者更加出塵絕世,宛若神明。

景決應該是那種於滾滾紅塵中過卻纖塵不染之人,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是常人呢?

就算是整個修真界的修者落了俗,執掌臬司劍的臬司大人也應該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那個。

堂堂臬司大人乃天命執道者,是最接近神明的人,能執臬司劍說明早已心如明鏡,這混濁世事又如何拉他墮下神壇?

又有誰能讓他身陷紅塵泥沼不能自拔?

可辛五方才那番話,卻似已嘗盡紅塵苦楚,已然自甘墮落凡塵、斷了仙根、不肯超脫一般。

真真是矛盾,頭緒難理。

童殊想再引辛五說點什麽,然而辛五只留給他一個如霜似雪的側臉,很明顯不願多說。

而且場合也不對,也不容他們深談,童殊住了口,將目光轉向另一邊——此事暫緩,眼下還有更急之事。

那邊廂,溫酒卿與姚石青正在酣鬥。

這一場以殺招開啟的較量註定不可能草草結束,兩人的魔力似有無底洞,白霧越來越濃,其中的鬼叫之聲越來越兇悍,而紅袖卻也始終牢牢將黑氣綁在白霧當中。

在場之人無一人敢發出聲音,連那一雙陰童都收了手,擡首註目往上看。

它們的眼瞳是地獄的黑,在直直看著溫酒卿時卻似真的孩童般露出無邪的純真,透露著對母親毫無保留的崇愛。

就在這時,有一魔人慢慢靠近陰童,他身後藏著一把閃著幽光的刺刀,這刺刀纏繞著危險的魔氣,像一根根要破壁而出的利刺,隨著魔人的靠近,那利刺跳動著,像是受到某種噬血刺激,一根根地亮出致命的鋒芒。

“啊——”

在令人窒息的對峙中,突然一聲淒厲的兒童哭聲驟起,那哭聲又急又痛,長哭不絕,似要斷氣一般緊緊地卡在喉嚨,聽得人心驚肉跳。

溫酒卿聽到這一哭聲,臉色一緊,眉頭皺了起來,然而她手中紅袖卻不能停,面上的冷靜也不能破,只得遙遙瞥一眼。

這一眼已叫她血氣翻湧,唇角溢血。

那大哭不止的童子是男陰童,它後心插著一把刺刀,正哇哇大哭地用一只手去夠身後的刺刀。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抓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那個刺了它一刀的魔人已成了一具無心的屍體。

男陰童哭鬧著,它夠不著那把刺刀,黑色的血水流了滿背,染汙了它的手。

離他不遠的女陰童不知發生了什麽,茫然四顧,待和男陰童對視上,它徐徐走向男童,盯著男童半背的汙血似理解不了般,末了本能地以一種半抱的姿勢輕輕摟著男童,它尚不懂言語,只能咿咿呀呀地對著男童一聲一聲地幹叫著。

疼在兒身,痛在母心,溫酒卿一顆心早飛到陰童身邊,然而正僵持間,若此時收手,便是一敗塗地。

正在兩難之間,又一魔人舉起同樣的刺刀接近了女陰童。

兩個陰童此時已吸引了註意,又失去了溫酒卿的操控,已不是邪惡的機器,它們有著孩童的純然,對外界不知設防,根本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靠近。

恍若心中最緊要的一根弦被嘣的一聲切斷,溫酒卿再也無法保持理智權衡利弊,她甚至連轉圜的招式都顧不上,直接撤力。

結果便是虎視眈眈的白霧一張,咬住她的紅袖,她揮手斷袖,徑直跳下闕樓。

闕樓下面不及躲開的魔人,被她的餘波掀倒在地。

溫酒卿統治魔市五十載,經年的威勢已叫魔人懼得深入骨髓,離她遠些的魔人還能勉強狐假虎威一陣,離得近了便個個像耗子遇到貓一般四散躥逃。

人群以溫酒卿為中心,潮水般退開一個十餘丈的大圈。

溫酒卿目光鎖住那舉刀的魔人身上,周身的氣壓令人不寒而栗,她道:“你刺一刀,百刀奉還。”

那魔人大概有些本事,原還故做鎮定,聽到“百刀”時,手微微顫抖,溫酒卿做了一個手起刀落的姿勢,那魔人嚇得刺刀落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他戰栗地連退幾步,臉色蒼白,嘴唇發抖,牙齒相撞說不出話來,大有立刻就要跪地求饒的意思。

溫酒卿上前一步,他便退連三步,他身後的魔人也跟著後退。

溫酒卿目帶寒芒,陰沈沈地笑道:“憑你們這幫烏河之眾,也敢來叫魘門闕的門?”

那魔人面色鐵青,兩股戰戰,簡直就要落荒而逃。

然後,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只是虛搭在他肩膀上,卻似有萬丈重,壓得他“叭”的一聲跪到地上,聽那聲響怕是腿骨都碎成幾截了。

魔人冷汗唰的就滑了滿臉,艱難地回頭看向來人,來人那張秀美得令人著迷的臉,此時卻讓人膽寒肝裂,他哀求道:“南魔大人,我只是想搶個頭功,您——”

“噓。”姚石青單指壓唇,截斷了魔人的話,儀態萬千地道:“想要頭功,有好也有不好,你可知道?”

姚石青語音帶笑,魔人卻被嚇得要痛哭流涕了,他渾身哆嗦只覺大難臨頭,連話也說不清楚,只有本能地搖了搖頭。

“好在你對我還有一點忠心,不好在——”姚石青擡起頭,直視進溫酒卿眼裏,道,“憑我在,對付一個看門的丫頭,哪用得著你?”

姚石青近年來惡名在外,手段毒辣。那魔人嚇了半天,也沒等到姚石青處置的安排,心弦已是緊到極致,害怕非常,兩只眼瞪得銅鈴大,驚懼地望著姚石青。

姚石青似乎很享受這樣的目光,他笑了起來,俯身靠近了道:“你既隨我來此,便算我麾下,我總不至於不管你。方才九姐姐說要百刀奉還,她那人心狠手辣,落在她手裏你必痛不欲生。念在你對我還有一點點忠心和敬畏,我給你個痛快。”

話音未落,他的手在魔人的頭頂,輕輕一拍,百枚骨刺自頭皮鉆進去,只在眨眼之間,那魔人的身體便分崩成碎片,足有百塊。眼睛那塊屍塊,雙眼充血,停留在極度的驚恐裏。

見者無不冷汗直流。

姚石青卻只是輕輕彈去手指些末微塵,一眼都沒有去看那魔人的屍塊。一條人命在他那裏,甚至不如一顆塵土。

作者有話要說:臬司大人這算是變相表白麽?唉,如神明墮世,心疼洗塵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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