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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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五身子猛地崩住了, 僵硬地道:“你下去。”

童殊摟定不撒手:“不下。”

說完感到辛五搖晃了一下身子,他十指剛由辛五包紮好, 不忍又弄壞了, 使不上勁,只能勉強手肘交纏,故作驚叫道:“唉唉唉,你別動啊, 我要摔下去了!”

他這一叫, 果然辛五不動了,只是語氣仍是十分生硬:“你先下去。”

童殊死皮賴臉道:“不下。我腿疼。”

辛五微微低頭, 大約是確認了一眼童殊纏在他腰間的大腿並未滲血, 冷聲道:“你這樣的人,並不怕疼。”

童殊沒臉沒皮道:“我現在怕疼了,而且我中毒了,隨時可能暈倒。”

辛五道:“你連死都不怕,並不怕暈倒。”

童殊道:“從前不怕是因為一窮二白,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吃好喝好還有人疼,我怕死,不想死了。現在我還怕暈倒, 我若倒在路邊, 哪個不安好心的就要害了我, 斷了我的好日子。”

辛五面無表情直視前方,沒有任何回應,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童殊拿不準辛五是何態度, 側著眼去看辛五的臉,試探道: “五哥,你不要生氣,我天不怕地不怕現在最怕五哥生氣。”

辛五目光微側看他一眼,道:“此話當真?”

童殊覺得有戲,立刻打包票道:“千真萬確!你看我現在師兄也沒找到,親人也都沒有了,就你一個五哥,我當然怕你生氣!”

這話雖是出於哄人的目的,但提到師兄,提到家人,不由也牽動了他更多真情實感,說到最後,童殊話裏其實是真帶了幾分真情實意的。

只是辛五大概也不信他敢。

辛五受他所纏,用力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麽,半晌才冷聲答道:“你為何一定要這樣?”

童殊不假思索道:“你生氣了,我來認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麽?”

辛五目光長久的直視前方,自顧道:“我分明知道你一直就是這樣,又何必與你置氣。”

童殊聽辛五說著不置氣,但顯然還是生氣的,而且似乎更生氣了,語氣都變得奇奇怪怪不冷不熱,童殊心下著緊,不由纏得更緊。

辛五被他死死纏著,身上繃了又繃,像下定了什麽決心道:“童殊,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童殊快語接道:“我知道,我在哄你不要生氣。”

“你不知道。”辛五沈沈地說完一句,便在童殊緊箍著的雙手以及環腰交纏的腿上分別一擊,童殊受痛松了手腳,下一刻,便被辛五雙手一拖,輕輕放到青草地上。

辛五哪怕是再生氣,也沒有對他重手一分半分。

辛五越是這般,越叫童殊手忙腳亂,哪怕是打他罵他,也要比現在這般好受千百倍。

辛五這一放,他已經知道哄是哄不了了,一時心底生出不知是悲還是委屈的情緒,他語氣裏不自覺帶了點懇求意味道:“我小時候受傷,師兄也常背著我逗我開心,我以為這樣你能高興起來。我這人沒心沒肺,師兄也常被我惹得哭笑不得,有時甚至氣得七竅生煙。這麽多年在這方面我也沒什麽長進,我娘說我頑心甚重,不聽教化,我也知道自己不好。五哥,我是誠心認錯,要我怎麽賠罪,你只管告訴我,我都聽你的,你不要自己生氣。”

還有後半句,他沒敢說出口,他特別想問問辛五的境界現在是否穩定。“藏鋒過後步步履刃”劍修越是修到後面,越是步步踩在刀尖上。

他之前聽秀兒說“辛先生差點就——”差點什麽?是不是辛五在妖洞中差點就中了控魂術,以至道心動蕩,甚至生出心魔了?

但現在辛五在氣頭上,只怕問了辛五也不肯說,還徒增辛五煩擾。他心中七上八下,目光雖是凝在辛五身上,卻毫無焦距,不知在神游什麽。

辛五看了他一眼這般出神的神態,神色一冷道:“你與你師兄也經常如此?”

童殊怔了一下,反應過來,答道:“是的,我們自小在一起,日夜相伴親如兄弟。”

得到他的回答,辛五卻不見有任何滿意,而是轉開了視線,自語道:“我到底為何要問這種問題。”

說完之後,再不看童殊,沈步走開了。

童殊遇見過很多人,也遇到過很多事,可這樣的事情,這樣的情緒,卻從未遭遇過。

他頭一次覺出些手無足措來,想要做點什麽,卻又覺得做什麽都是錯的。又見辛五確實是理他一下都不肯了,呆坐了片刻,抹了抹臉收拾起自己來。

他們出潭時,天色已近午,折騰一番,日頭便開始偏西。

五位姑娘中術,秀兒驚嚇又勞累了一夜,眼底也現出青黑,眾人皆是疲態,一行人一時半會是離不開此地了。

辛五繞著浴仙潭百丈之地做了一圈禁制,蛇蟲生人皆不能進,夜幕降下時,在潭邊生起了火。

大半天裏,童殊與辛五共與處浴仙潭邊,竟是一眼都沒看童殊。

童殊有些怏怏的,只覺氣悶心悶渾身皆不舒服。

這樣的自己很陌生,他深吸了幾口氣,強打起精神,振作起來,找事做。

他在辛五面前晃,辛五只當他是透明的,再多晃幾次,辛五臉色便更冷了,童殊撇撇嘴,便去找別的事做。

他主動要幫秀兒分擔點事情,秀兒攔住他道:“公子現在只管休息養傷,你養好了,辛先生才能放心,旁的事情辛先生和我會做好的。”

看秀兒一臉嬌羞地說著“辛先生與我”,童殊莫名有些黯然,整個人都蔫蔫的。

沒了童殊鬧出的聲響,此處最熱絡的便是之前那位啃泥的少年。

那少年白日裏還避在遠處,待那幾位姑娘都換上幹衣後,便嬉笑著姐姐長姐姐短地幫秀兒做些雜事,竟也理所當然地混在一行人中,留了下來。

到了夜裏,少年已經非常自來熟地跟著大家坐到火堆旁。

一個孤單無依的少年,童殊自然不會為難,見辛五也沒有驅趕的意思,雖然不知來歷,便也默許他共處了。

童殊見那少年目光一直溜向鍋中,童殊笑道:“你想喝粥?”

少年咽了咽口水,直白地點頭。

童殊卻有些為難,這粥辛五煮的是一人份量,連那幾位女子也沒有分,雖然沒指明是煮給他的,但碗擺在他面前,自然是只煮給他一人用的。

給他一點陽光他便燦爛,為此他一整日黯然的心情消散不少,又開始對辛五嬉皮笑臉。

所以這粥自然是不可能給少年,童殊索性一仰頭將藥粥喝盡了,亮碗底道:“可惜,沒有了。”

那少年不高興地撇著嘴,尖酸地道:“逗我呢!”

少年這副理所當然嗔怪的神情,倒叫童殊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少年大概在家裏被慣壞了,到了外面還覺得所有人都該讓著他,一沒如他的意,便放下臉來。

童殊在這方面可不是什麽爛好人,慣著這種毛病,這少年就算不在他這裏吃苦頭,在別人那裏也要吃苦頭,他道:“逗你又如何?”

原以為這少年該要惱羞成怒了,竟出乎意料的又像沒事人般,自顧自說道:“沒有也沒關系,童公子,我看你吃得很香,是不是很好吃啊?告訴我味道也好。”

上一刻還沈著臉,這一刻便艷陽高照,這變臉變得也太快了,童殊一陣瞠目結舌,對著這張討好的笑臉,突然生出想要撕了一看究竟的想法,這想到一閃而過,他便看到少年笑盈盈地對他討好地彎了彎眼。

對關這樣明亮無辜的笑臉,實在也擺不出惡臉來,童殊順勢給了對方一個臺階道:“我這其實是藥,你吃了也沒什麽用處。”

那少年現出了然的神情,看童殊的目光便帶上了同情:“童公子是生了什麽生病麽?這些煮粥的用具像是日日常用的樣子,你每日都用這藥粥?”

聽少年這麽問,童殊目光微微一暗。

這少年轉話太快,看似每一句隨性而發沒有關聯,卻句句問著關隘之處,他審視那少年一眼,另起話頭道:“你大概餓了吧,要不要吃這個?”

說著從幹糧袋裏取出幾塊餅,另加了熱水遞給少年。

這少年對他的答非所問不以為意,甚至像是完全忘記自己之前在問什麽,一聽有吃的,兩眼放光,雀躍地一把接了,當即咬了一口,滿足地讚道:“好香!”

大約這少年出門有一段時間,有些養活自己的辦法,一天沒怎麽吃東西,拿了吃食也並沒有像餓死鬼般狼吞虎咽,咬幾口餅配一口溫水,有張有弛頗有富家公子的做派。

人說小孩與少女臉像七八月的天說變這變,這少年變得更快,真叫童殊有些摸不透了。不由端詳起這少年來。

這少年有一張稚氣未全脫的面孔,容貌俊秀,笑起來頗為天真無邪,勾著嘴角說著大話,好似不懂世事的鄰家少年。有一雙十分機靈的眼睛,與人說話時眼珠子轉來轉去,顧盼間像是總在動著心思,這是他笑著的時候。

可一旦不笑,一對嘴角自然地微微下撇,有點哭喪臉,連著那雙轉動的眼珠也像在使什麽壞心眼,莫名讓人有些不舒服。

童殊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笑瞇瞇道:“我叫阿寧”

童殊追問:“阿寧像是小名,名諱呢?”

少年張口就答:“我沈迷修仙,不理族事,成天惹事生非,惹我父親不痛快,不敢在外用他起的名諱,便就叫阿寧。”

這理由很充分,答的也毫不猶豫,不似做謊。

童殊心想:大約自己多心了,這不過是個十幾歲離家的少年,又能有多少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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