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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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他只是十幾歲的少年, 不知天高地厚地支身到洞中伏妖,想要為民消災, 再取一顆三品妖丹。

然而, 叫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裏頭的居然是一只二品蝠妖。

好在遇到一位少年。

具體的經過已經記不清了,只決得他與那少年先是兩看相厭,差點大打出手。後來大約是握手言和了, 合作獵了蝠王, 他才有命剖得一顆二品妖丹逃出生天。

只是出了洞,來不及問少年名字, 又與那少年不歡而散了。

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 但他曾欠那少年救命之恩,這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他想,人不可能總這麽好命,又從天而降一個人來與他聯手。

往事勿勿閃過,童殊回神, 望著那瘋狂反撲的天蝠。

那天蝠王雖被擊中命門,但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它亂扇著蹼翼,掃斷石鐘乳又擊出碎石, 洞室轟隆聲不斷。

童殊四肢無力, 抱著這根石鐘乳堅持不了太久, 他一身是傷又中了蝠毒,與蝠王耗著,說不定誰先死。等到蝠王緩過巨痛, 便會尋著他的血味而來,那時可就要九死一生了。

他身上還剩下兩根斷弦,抽了一根往大腿根上用力一紮,勉強減緩蝠妖毒上行速度,略一沈思,重又點燃指尖那點蠟,並輕輕地叫了一聲“貓兄”。

某處趴著的陰影動了一下。

童殊知道山貓在看他,他往紅琴所在之處指了一下,那陰影艱難地爬了起來,往紅琴緩慢地躍了過去。

等山貓落到安全之地,童殊抽出僅剩的一根斷,彈指揮往正前方,綁住了一根離蝠王頗近的石鐘乳。

他擡頭凝視著指尖的燭光,只差一個轟天雷咒,就能把這無頭蒼蠅似亂躥的天蝠王給了結了。

但他現在靈力有限,只能近處施咒,放出轟天雷咒自己大概也要被炸得半廢。

在引燃雷咒前,不由自主地,他望向了來路那條暗沈的石道,那石道黑黝黝的無甚可看,他略微一怔,驚奇的發現——自己居然在等一個人。

意識到自己生出這種念頭,他自己都覺不可思議。

他從前只身闖過很多艱難險阻,從沒奢望過誰的幫忙,心下自嘲:果真是人越活膽子越小,多活了五十年,不過是跟著辛五過了幾天好日子,便生出依賴懼死的念頭。

童殊潛意識裏接受不了這般瞻前顧後的懦弱,他略一沈思,扭回頭,咬了咬牙,動手了。

以血為引,滴在燭火上,激起芒光,靈力運於指尖,只差加上符咒。

他微啟唇,動手之前,說不上為什麽,他分心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玄楠手釧。

這一只追魂索,仍是靜無聲息,他目光微微沈了沈,不由又想起借紅琴口所說的,那人要用他的臉去給辛五種術。

他再一次告訴自己,辛五心志堅定,與他並無太深糾葛,絕對不會中術的。

好似心底多這麽說一次,便能如他所想那般。

這一瞬的分神之後,童殊屏息,念動咒決。

指尖的燭光瞬間於掌心膨脹,爆發出強烈的熱量,照得洞室如白晝,既熱且亮的芒光激得天蝠猛地一退,淌著汙血綠膿的雙眼森森地望向童殊,童殊果斷地推掌而出,眼中閃過狠戾之色。

陸鬼門,不曾畏懼過。

就在童殊掌心芒光激迸而出時,“錚——”的一聲森然響起。

這一聲從四面八方穿壁而至,似混沌初破,大軍壓境,原本轟亂的洞室倏然靜止。

所有的動作、聲響都靜止了!

這一處暗無天日洞室仿佛變成真正被天地遺忘的角落,一時間,嚴霜重雪壓下,覆蓋了所有的生息,埋葬了所有生機。

大地歸寂,萬物返祖。

只剩利劍出鞘的錚鳴之聲,劍嘯不絕。

這是一個劍修可怕的震怒與威壓。

正在瘋狂反撲的天蝠,在半空中被雷霆萬鈞的劍氣強行折斷了蹼翼,汙血噴湧如柱,傾盆而下。它巨大的身軀跌落在亂石堆中,連掙紮都沒有一下,便僵硬不動了。

冷煞,寂靜,連石道中不斷灌進的風都止住了。

童殊驚得如遭雷劈,腦海被電擊般火辣辣,身子卻如墜冰窯。

他僵硬地扭過頭,先是聽到崩塌聲,一整面石壁裂開、崩碎、聲響破空。

然而,這麽大的動靜,四周卻無任何波動,連塵土都被劍氣鎮壓得沒有揚起半分。

有一人自裂壁落石中沈沈走出,那人手中提了一把長劍,劍尖劃地,割出深而長的石隙。

“五……五哥。”童殊不敢置信,怔怔喚道。

聽到童殊這一聲,辛五緩緩擡頭,望來。

童殊掌中的芒光已被劍氣強行熄滅,只剩下紅琴處百燈咒的燭光以及辛五那把劍銀如月華的劍芒。

辛五的臉在明暗交替間,只能瞧見半張蒼白的側臉與尖銳的下巴。

雙眼隱在陰暗裏,看不清神情。

童殊卻知道辛五在看他,那道目光冰冷而森然,冷得他渾身血脈似冰封般,呼吸都停止了。

好似過了很久,又好似只有一瞬,誰都沒有說話。

童殊斂息已久,四肢失力,加上莫名其妙的信賴,他不再苦苦支撐,手上一松,身體不由往下墜去。

落入一個冰冷而熟悉的懷抱,被緊緊勒進堅硬的胸膛。

沒有交流,沒有對話,辛五一眼都沒看他,只將他環膝抱起。

童殊卻覺得無比心安。

之前的思前想後,心神不定,一時全散了。

童殊知道下方便是深潭,知道下一刻便會水漫過頂。

他曾經十分怕水,此時不由伸臂環住了辛五脖,微顫著睫,屏住呼吸,等待入水的時刻。

冰涼的潭水淹沒口鼻,然而水漫過頂的感覺卻沒有來,一股靈力將他包裹,而四周寂靜,水無聲,只剩下自己一下一下的呼吸。

四肢無力,元神動蕩,周遭的動靜似遠似近,有水花朵朵自周身展開,他元神時一時疼得鬧轟轟的,一時又暈得靜悄悄,忽有一朵水花自辛五的劃動的水間展開,真朝他飄來,莫名的,心中輕輕一動,他低頭,避開那朵水花,將臉埋進辛五的肩頭。

這段水路深而冷,穿過長長的一道旋渦,而後便是平緩水波,再游出數丈,頭頂上便見到亮光,迎著那被水紋蕩漾得散成漣漪的亮光往上升,出水處是鳥語花香。

破水而出,他他被放在青草地上,束好的發也亂了,濕嗒嗒地散著,有幾縷貼在眼角不太舒服,他伸手撫開了,一袖的手又落到臉上,滿臉滿身的水,落水狗也不過如此,實在落魄得很。

元神抽著疼,他咬牙閉眼挺過一陣巨痛,正調息著緩解疼痛,童殊不及睜眼,感到緊勒著的大腿一松,是綁著的那根琴弦被一扯斷開,而後有人伏身而下。

他大約能猜到辛五要做什麽,抖落眼睫上的水睜眼去瞧,伸手去攔。

他這點抵擋如螳臂當車,只覺大腿上一涼,本就被抓得破破爛爛的長褲被撕開一塊,他還沒驚呼出聲,辛五已經一低頭咬破他腿根的一塊嫩.肉,吮吸他腿上的毒血。

“不可以!五哥,不要!”童殊心下猛沈,暗叫不好。

勉力擡手去推辛五的腦袋,卻如遇盤石根本推不動,他連咳了幾聲水,說話才利索:“五哥!這毒我有辦法解,你別吸啊,會中毒的!”

辛五卻不理會他,童殊推又推不動,心中焦急萬分,只差要懇求了。

可辛五對他這番勸說和推拒,始終置若罔聞,一眼都不看童殊,一個字都不與童殊交流,強硬地將童殊翻過身。

童殊不知何故,緊張驚疑間,後腰一涼,一大片衣料被撕開,他身上本就冷,登時立起一身寒毛,腰線處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然而心中的寒粟才是可怖,他驚叫道:“五哥,不要啊!”

不等他話落音,腰眼處傳來咬痛,接著又是一陣用力吸吮。

“五哥……你不要這樣,這毒我自己有法可解,而你若是中毒,就棘手了,你真的不要了!真的會出人命的!”童殊聲音中透著悲切,死命去推辛五的腦袋,他從未這麽恨過自己落難時的無力軟弱,堂堂一代魔王此時卻手無縛雞之力,推不動一顆腦袋。

這是童殊經歷過最煎熬的時刻,手痛腿痛,身痛頭痛,眼底酸痛,心如刀絞,他寧可自己受罪,也不願意拖累別人一分一毫。

天蝠妖少見,其毒本就罕見,更不用說是一個二品蝠妖的妖毒有,更是藥石難醫,難解至極。但他有上邪心經,一日默念千回,是能慢慢化解的。

而辛五這般強行吸毒,沒有化解之法,卻會傷及性命。

有那麽一刻,他真想一板磚將自己拍死了好。自己爛命一條,何必拖辛五下水。

他之前還為自己擅作主張單獨行動懊惱,這回覺得自己真該一鼓作氣了結了事情才是,前面那個一步三回頭的人太不像自己了。

時間從未過得這麽慢,當辛五終於從他身上起開。

童殊一個打挺起身,剛要問話,又被兜頭裹住了一件外衫,並被往下壓了壓。

在對方松手時,童殊不由又要坐直。

接著那雙手又壓過來,將他再一次按住不動。

如此兩次,童殊想,我大概知道辛五什麽意思了。於是,順從的沒有再動,保持著姿勢不變。

他僵著身子,聽著辛五的動靜,等辛五放開時,他從外衫裏鉆出來頭來,四下看不到人,只見一道踩痕通向深潭。

有些話不必多說,方才那壓一壓的手勢,童殊知道辛五是在向他交代——我進去接其他人出來。

同時,童殊也更確定了,方才辛五的手勢堅決,態度生硬,往後辛五怕是一句話都不肯與他多說了!

他挺腰坐起,怔然片刻。

腿上傳來一陣麻痛,他扒拉開蓋著的外衫察看,一條腿全青了,並且向上漫延,腰際也青了,難怪辛五要在他後腰也放一次血。

不知辛五用了什麽術法,童殊腿上的青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褪,褪過的地方仍有淺青色,只是不那麽駭人了。

只是,這毒怕是短時間化解不了了,還得放血數次,再輔以上邪心經。

男子漢大丈夫流點血不算什麽,惡心的是褪了青色的地方還爬滿可怖的蹼絲紋,如同天蝠蹼翼透明的網狀血絲令人作嘔,他自己看了片刻也覺沒眼看,嫌惡地偏開頭。

這毒傷比起他曾在魔蠱窖中所受的,其實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只可惜如今這副身體沒煉成從前百毒不侵的體質。

好在到底經歷過萬蠱噬心之痛,這點痛於他實在不算事兒,眨眨眼便過去了。

此時他盯著潭水發呆,腦海裏一時是辛五破壁而出時的一身煞氣,一時是辛五伏在他身上替他吮毒血的堅決,一時又是辛五這回不肯看他一眼的冷酷。

童殊怔怔地發了會呆,目不轉睛地望著水面,既期待辛五破水而出,又不知如何面對辛五的冷臉。

作者有話要說:童殊:誰能告訴我,這回該怎麽哄五哥?感覺要哄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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