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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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子道:“興他能做,還不興別人說啊。就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柳棠,哪裏還值得人尊稱一聲君!叫他柳鬼還差不多!”

童殊很少有不笑的時候,此時他整個臉都是陰的,話音極重:“你再說一遍!”

“小道友你急什麽,我說他怎麽了,大家都說他!”高個子只當童殊是個泛泛之輩:“而且,柳棠任人說任人踩,他本人都不介意,你多管閑事做什麽!”

童殊反詰道:“芙蓉山解語君清正雅懿,容不得你這麽汙蔑他!”

“清正雅懿?我呸!就他那軟骨頭也佩這種高雅的詞?還好意思繼續稱仙君?芙蓉山都被他弄垮了,還有哪門子芙蓉山的解語君!”

這是童殊重生後,第一次聽人提到他原來的宗門,他猛地一楞,有些失態地反問:“芙蓉山怎麽了?”

旁邊一位個矮的書客拍了拍高個子,笑著說道:“這你都不知道,你到底哪裏出來的?”

童殊急了:“先說到底怎麽了!”

矮個子答:“沒有芙蓉山了。”

童殊不信:“胡說八道!千年名門怎麽會說沒就沒了!”

高個子書客鄙夷道:“怎不會!芙蓉山那般造孽,一連出三個敗類,別說一個宗門,就是十個宗門也要被他們造沒了!”

童殊問:“哪有三個?”

高個子答:“陸嵐陸殊父子,加上柳棠!沒一個好東西!”

童殊越問越急:“關解語君什麽事!”

高子個答:“柳棠就是坨扶不上墻的爛泥!他上頭有師父時人模狗樣,沒了師父他就是坨屎!千年名門被他領著做小伏低給曾經的下人做牛做馬!那任勞任怨的架勢是人看了都要做嘔!他自己沒出息,也要同門跟著沒出息,攔著同門不讓走非跟著他一起去給人當櫈子踩!不肯跟著他的就趕盡殺絕,簡直太不要臉!他們芙蓉山不要臉就算了,還逼著其他門派也學他低三下四!人家傅氏翻身做主人是爭氣是威風,顏回尊有涵養沒看不起他還肯供養他們!但我們看不起他,沒見過他這麽上趕著給人舔屁股的!”

童殊勃然大怒:“解語君不可能這樣!”

高個子也不相讓:“哼,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去問啊!也不知柳鬼都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成天人不人鬼不鬼的!都說陸殊混帳欺師滅祖,我看柳棠連陸殊都不如!陸殊好歹硬骨錚錚是條漢子,那柳棠算什麽?不過是沒了脊梁下三爛的貨色!”

童殊陰下臉,低沈喝道:“不要拿柳棠和陸殊比!柳棠不一樣!”

高個子一驚,本能瑟縮了一下,但仗著排面大,非要說舒坦了道:“哼,還不一樣呢!也不知道芙蓉同風水爛到何等地步,陸殊幹出弒父那種喪盡天良的事,陸嵐比照著養子帶大的大弟子柳棠又是個敗家徒。千年聚集的靈基幾十年分崩離析,現在芙蓉山子弟中那些個茍且偷生的,哪個敢直起腰桿說自己是芙蓉山的人!一個宗門爛成那樣,還不如別再自稱宗門了!散了都不比這樣丟人!

童殊不能接受,雙眼泛出可怕的紅色:“不可能,怎麽會這樣!這不可能!”

“柳鬼——”高個子還要接著說,可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喉嚨被什麽東西生生刺住。

他耳邊響起一道陰冷的聲音:“我說過,解語君不一樣,你不能罵他。”

高個子這才覺出喉間一痛,突然說不出話來,用力一咳,全是血。之前盈盈微笑的少年,竟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對他下了這等兇手。然而,這不算可怕,更加可怕的是那少年此時暴虐的目光,仿佛已經將他抽筋拔骨,淩遲萬斷。高個子闖蕩修真界幾十載,此時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然而,他方人多勢重,又看童殊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無論如何要討回點場子,用了足力,五指成勾來拿童殊,不想眼前的少年看著柔弱無力,卻十分難纏,他非但沒教訓成,反而被制住雙手,幾次三番要抽回手,都被童殊詭異地拿捏住了。

當即面露兇相道:“是你胡攪蠻纏,別怪我不客氣了!”說著揚手擺出一個手刀,對準了童殊的後頸,凝聚靈力狠狠擊砍了下去。

一擊落空,他一個踉蹌撲了個狗啃屎,扭身猙獰回撲,頸上一麻,手腕被不知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一刺,他灌於手中的靈力瞬間被戳散了,他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到那少年指尖上帶著一抹鮮紅,他抹向自己發涼的脖子,一掌心的血,他又是震驚又是憤怒地指著童殊:“你——你用的什麽邪術!來人——”

然而,他嗓子哽住了說不出話來 ,童殊的目光從他指頭挪到他身上,那目光淩厲,似要吞噬了他,臨危自救的本能便他狠狠咬破舌頭咽下鮮血,強行沖破喉嚨,嘶聲大叫同伴:“你們還不動手!”

這變故來的太快,方才看好戲的同伴還未及意識到發生什麽,待被喊得轉醒,紛紛掏劍,然而劍在手中無論如何拔不出,他們的劍嗡鳴著,竟是在瑟瑟發抖,像是在害怕什麽東西,不肯出鞘。

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少年背後緩緩走過來的人,高個子震顫著問:“你是劍修?”

來人一身灰袍,負手而立,未有動劍,卻是一身肅殺之意,正是辛五。

掌櫃、儒生和書客的皆露出驚慌神態,面色如紙,強按著震顫的劍柄。

辛五道:“柳棠之事景行宗尚無定論,閑談莫論人非,諸位慎言。”

當一個藏鋒境的劍修,毫無保留地外洩自身劍氣時,那劍氣猶如萬劍刺來,置身其中煎熬難當。儒生與書客們平時都是半吊子道人,根本受不住這等劍氣,凝固在原地,跑不得又受不住,直到辛五略收了劍氣,他們發現能動了,皆是落荒而逃。

掌櫃算是個入了門的道人,也快受不住了,顧不上丟了的生意,只小心地杵立一旁,扶著書櫃勉強站立。

辛五在童殊面前停下,道:“更多的,你問我就可以了。”

童殊久久回不過神,因著驚異與擔憂,他手指微微發著抖,臉色變得不正常的蒼白,還泛著動怒的潮紅,一雙仿佛冷水浸過的眼滲了絲絲血紅色,如仙似魅,他沈臉望了辛五片刻,用力閉了閉眼道:“那好。”

甩袖而去。

辛五走在後面,從架子與新書堆裏抽出了幾本書,幾座銀錠子壓在幾張清心符上,留在櫃臺上,算作書資。

修仙界做買賣與凡間稍有不同,除了錢財交易,要帶點有靈力的小物件交換,掌櫃的收了那幾張靈符,一股澄澈銳利的靈力通體而來,靈臺霎時清透洗凈,他如獲至寶,隨即又渾身一涼——隨著那股靈力,一句冰冷的話敲在他心頭:“凡景決與陸殊之書,勿賣,銷毀。”

從書鋪到客棧,路不長,但足夠童殊迅速冷靜下來了。

是以,等辛五關上門,坐到他對面時,他已經可以掩去一身銳意,洗凈眼中的異常,平靜地問道:“五哥,你知道的是不是?”

辛五無聲接住他的視線,點頭。

童殊道:“你其實早能攔住他們,那些話你是刻意要我聽的?”

“我無權阻塞你的視聽。”辛五面無表情說完,閉口,往常他這樣就是不肯多言的意思了,今日沈默之後卻又補了一句,“這些不算最難聽的。”

“你都知道的……”童殊慘笑一聲,“你知道五十年世事面目全非,你知道有人正在一步步引我現身,你知道陸氏宗門已大廈傾倒,你知道我大師兄柳棠境遇潦倒,卻不早點告訴我,是為什麽?”

景決毫無波瀾的聲音冷淡地闡述道:“這些你總會知道,我不能也不該左右你的視聽。若我提前告訴你,你是否又要疑我別有用心?”

童殊反譏道:“你是怕我知道了這些事,不肯好好跟著你吧。”

辛五垂下眼簾,濃而長的眼睫擋住了他的目光,良久,他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月餘的日夜相處,童殊懂辛五這個搖頭裏的言盡於此,不由心頭翻騰起怒意,他道:“那麽,你現在能告訴我,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了麽?”

辛五擡眸,無聲地與他對視,道:“我想得到什麽,很重要麽?”

童殊楞了楞,道:“說到底是你們給了我這條命,又照顧我一路,我給得起的,你們拿去便可,其實不必問我給不給。”

辛五聽完,眸中痛苦之色一閃而過,沈聲道:“既然如此,那麽我想要什麽,於你並不重要。”

二人雖然常有不對付,卻從未有真正的冷戰。

接下來小半日,竟是同處一室,互不相幹。

傍晚時分,街道突然熱鬧起來。

離日落還有些時辰,竟是戶戶門前都掛起了各色花燈,人人臉上洋溢著興奮喜悅的神情。

童殊拉了小二道:“這是什麽情況?”

小二滿面紅光道:“今日是城裏的女兒節,幾任城主都在曾在這天嫁女兒,慢慢便成了節日。今夜年輕男女會提燈相會,看對眼的——”

小二搓了搓手道,“往月下柳樹下一鉆,定情了父母也阻攔不得的。”

童殊驚嘆道:“還有這等風俗。”他思緒飛快,轉而笑道,“若父母不允女兒胡亂嫁了,只要今夜把女兒鎖在家裏便可以。我看這風俗也方便不了青年男女多少。”

小二陪笑道:“小公子看得明白。今夜能來相會的,大多都是雙方早就約定好了的,借著這日子的由頭,取個趣味,討個意頭。”

童殊道:“也是也是。”

轉身回到房裏,對著辛五冷淡的背景,說出半天來第一句話:“我晚上要去過節。”

辛五終於看他一眼,冰冷道:“不準。”

童殊早料到這個結果,又道:“那你和我一起去。”

辛五放下書答:“好。”

說定了,童殊卻又愁眉不展,刻意的連聲長籲短嘆。

他這般讓人無法長久無視,景決忍無可忍道:“何事?”

童殊展顏一笑道:“今天過節,我缺一身新衣裳。”

他笑容裏的神彩很難叫人拒絕,辛五微微一怔,偏開目光,頓了頓道:“去買。”

成衣店裏,童殊挑了一身碧色的道人長衫。

辛五在他選定這個顏色時,眸光便沈了下來。

碧色,是芙蓉山最崇尚的服色。

童殊在被逐出陸氏之前,一直穿著這個服色,他是陸氏唯一的正支嫡生公子,宗服品級是一水碧色,胸前繡一朵絢爛的金邊酒醉芙蓉,袖口有團花紋,步履間袍擺下若隱若現的芙蓉葉連枝紋自帶風雅,曾是無數少年女修心中尊貴的多情公子。

脫離陸氏之後,陸殊再沒碰過碧色服飾,連塊碧色玉佩也不曾戴過。

後來世人大多記住的是那個紅衣烈袍令人望而生畏的陸鬼門,而曾經碧衣朱唇的芙蓉山陸公子,幾乎沒有人再提起過。

辛五靜靜立在窗邊,看著童殊抱著一身碧衣,強行眉開眼笑的神情,閃過一絲覆雜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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