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青推開房門的時候秦朗看了他一眼就往被子裏鉆。

這大熱天的，房間裏也沒開冷氣，秦朗整個人都埋進了被子裏。

秦思青走過去將他被子掀開，秦朗氣鼓鼓的用眼睛瞪著秦思青含笑的雙眼。他以為秦思青會說什麽，可是秦思青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將他抱了起來，揉了揉秦朗的頭發。

罕見的溫柔。

在秦思青又要伸手來摸自己腦袋的時候秦朗躲了過去。他坐在床上看著秦思青說：“你不是我爸爸。”

“哦？”秦思青似乎有些驚訝，然後笑看著他，“我不是你爸爸誰是你爸爸？”

“張曉茂說我是撿來的，你不是我爸爸，我也沒有媽媽。我是石頭生的！”秦朗氣洶洶的站了起來，伸手去推秦思青，“你走開！我討厭你！”

秦思青卻順勢抓著他的手將他壓在身下，看著氣的滿臉通紅的秦朗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我怎麽不是你爸爸，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身上流著我的血，你還敢說這麽不孝的話？”

“你不是！你不是！”秦朗對著秦思青腳踢手打的，在掙紮過程中還將秦思青的眼鏡給扯了下來。

秦思青原本柔和的臉一下子就冷了起來，秦朗嚇得手一怔，看吧，只是將他眼鏡不小心給拽了下來就是這副樣子。他肯定不是自己的爸爸。當下秦朗更是難受了，躺在床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可眼淚就是不肯出來，倔強的瞪著秦思青。

秦思青冷臉的原因不是因為眼鏡給秦朗扯了下來，而是耍著性子，鬧個不停的秦朗。這臭小子不服軟，秦思青也想不到法兒去治他，別無選擇。

“誰說我不是你爸爸，我不是你爸爸我早就將你沒心沒肺小兔崽子給扔了。也省去了我這麽操心。”

秦思青起身將這小混蛋給拽了起來，讓他站直了看著自己的眼睛，“你媽死了。你出生的那天死的。”

這麽一句話用這麽一副認真的表情講給四歲大的孩子聽，任誰看見了都會說秦思青的不是。可這句話卻竟然意外的讓秦朗收了脾氣。

秦思青告訴他，他媽是為了生他而死的。秦思青還告訴他，以後不可以說這樣的話。對不起他媽媽，對不起那個為了生下他而去世的女人。

秦思青最後說，媽媽很愛秦朗，爸爸也很愛秦朗。

秦朗那天的表情啊，一怔一怔的，看著秦思青的眼睛，像著了魔一樣，久久都沒能回過神來。說不上是給嚇得還是怎麽了。

秦朗六歲的時候秦思青送他去上幼兒園，也是在這個時候秦思青見到秦朗嘴裏說的那個張曉茂。

一個眼睛特別大，瘦瘦黑黑的。背著一個臟兮兮的書包和一群孩子在打架，整一個小霸王。他見到秦朗來了就往這跑，本來是沖上來張口對秦朗說什麽的。可見到秦朗身邊有大人就不說話了，站在離秦朗一米之外的地方喊了一聲：“秦朗。”

秦思青牽著秦朗的手。今天的秦朗穿的幹幹凈凈的，頭發剪得很整齊，背著一個新書包。這是秦朗奶奶花費了一早上給弄的，衣服換了一套又一套，頭發還是昨天帶他去鎮上最好的理發店給剪的。想著怎麽也不能讓秦朗第一次上學給別人比了下去。

可是當秦朗坐上秦思青那輛自行車後座的時候秦朗奶奶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按理說秦家這麽有錢，給秦思青買上一輛車那完全是不成問題的。只是這秦思青就是死活不要，說是學校離的也不遠，不需要那麽誇張。任憑秦朗奶奶說幹了嘴皮子秦思青也照舊每天騎著那輛自行車。

街坊鄰居都說秦思青這人脾氣好，易相處，又實在。

只是這知道秦朗真性情的人，那評價可是和別人說的相差十萬八千裏去了。秦朗奶奶覺得，秦思青脾氣很拗，說一不二的，而且這表面看似溫和但骨子裏卻有些冷血。秦朗爺爺覺得呢，這兒子什麽地方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心無大志。雖說不追求名利好，可是你不能去混個窮教書的當啊，選擇什麽不好偏偏選這個，錢不多，恐怕連自己都養不活，何況又有一個孩子。

這下是輪到秦朗了。秦朗覺得吧，覺得吧……

他想了一會，突然說不出來。

秦思青會揍自己，會罵自己，可是也是抱自己，親自己，每天晚上都要給他撓著背讓他睡著。現在每天會送自己上學，接自己放學。秦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爸爸是好是壞。

“哎，這幫學生真難教。”下課的時候王老師頭疼的回到辦公室，秦思青正喝著茶，修長白皙的手指握著乳白色的杯子很好看，眼鏡被霧氣給薰的模糊，側臉看著很柔和。

王老師心想，這有錢人家的少爺就是長得好看，連喝個茶都像個仙人似的。

“秦老師，你班上的學生可真是乖。我班上那幫小混蛋要是有你班上學生一半安分就好了。哎。我教這個班級命都得丟個大半。”王老師倒了杯茶，坐在座位上看著試卷唉聲嘆氣。“你瞧瞧，好幾個交白卷的，只填了個名字。”

“都還是學生，一群小孩子，多嚴加管教管教就好了。”秦思青取下眼鏡去擦鏡片上的霧氣，話說聲挺輕，跟沒了骨頭似的。

王老師有些好奇他是怎麽管教學生的，怎麽那幫學生會這樣聽話。

下午的時候王老師從秦思青的班級路過，站在外面靜靜的聽了一會，心裏覺得也沒有什麽區別啊，還不是同樣和同學們講解麽。可為什麽這些同學就這麽乖巧安靜，一個個安安分分的記著筆記，提問的提問，竟然沒有一個睡覺或者傳紙條，亂調皮的學生。王老師找不到原因，心裏很納悶，十分的納悶。

學校中午放學的時候遇到去食堂打飯的楊老師，秦思青對她笑了笑，平時處在同一個地方確實極少說話的。

秦思青很少與別的女老師有過親密的舉動，遇上也只是笑笑，打聲招呼。學校的女老師暗地裏都誇秦思青為人正直，不輕浮，是個好男人。

“秦老師，回家呢。”楊老師也回個笑臉過去，只是這話一說出口，臉就紅了，也不好意思去看秦思青。

秦思青點點頭：“嗯，早些去幼兒園接兒子。”

“你兒子上學了呀？在哪裏上的啊？”

“嗯，就是離這不遠的幼兒園，繞兩條街就到了。”秦思青一直保持著微笑看著她。

“是嗎，我、我侄子也在那上學。”楊老師低著頭說道。

“這樣啊。”秦思青笑了笑，“時間不早了，也不打擾你去吃飯了，我先走了。”

“不打擾，不打擾。”楊老師擡起頭猛地搖著頭，此時秦思青已經走到樓梯轉彎處快要消失了，她咬著嘴巴笑的像個懷春的少女，這是她和秦思青說話最多的一次了，楊老師臉上紅的快要滴出血一樣，眸子裏滿是羞澀與喜悅，腳下虛浮的往食堂裏走。

路上被王老師撞見了，王老師還好意的問了一句：“楊老師，你是不是生病了？有事就請假啊，別扛著啊。”

秦思青去接秦朗的路上看到有賣糖葫蘆的，見秦朗平時也喜歡吃甜的就給買了兩串打算去哄哄他，早上的時候他還死活不要去上學，現在能再學校忍一上午已經很不錯了，回家指不定又得耍耍小性子。

來到秦朗學校門口的時候秦朗已經站在那裏等了，身邊還跟著他老師。

只是這秦朗早上幹幹凈凈的衣服已經成了臟兮兮的，頭上還粘著草屑，書包歪歪的背在身上。眉頭皺在一起，嘴巴緊緊的抿著。見秦思青來了眼圈就紅了。

秦思青看見秦朗這副慘樣問道：“這是怎麽了？”

劉老師一見秦思青來了臉上堆起笑容：“哎呀，也沒什麽，小孩子嘛，和小朋友鬧了點矛盾。”秦思青卻看都沒看這劉老師一眼，牽起秦朗的手：“秦朗，爸爸在問你，你沒有聽到嗎？”

劉老師有些尷尬又心虛的笑了笑，秦朗也不說話，死死的閉著嘴巴，他生怕他一張嘴就給哭了出來。

秦思青皺了皺眉頭。

這時校門口溜出一個黑小子，他站在秦朗身後說：“老師的兒子去搶秦朗的橡皮擦，秦朗不給，兩人就打了起來。老師兒子打輸了就哭，後來老師打了秦朗。”

這孩子突然蹦出來給劉老師嚇了一跳，又被一個孩子給說出了事情一時間覺得很難為情。頓時手足無措的張了張嘴：“我、我……你你別聽小孩子亂說……”

“我才沒有亂說！”那個黑小子正是張曉茂，平時也愛和秦朗打架，可今天卻出奇的幫秦朗說了話。說完就被背著書包跑遠了。

秦思青看著紅了眼圈的秦朗，低聲說：“這孩子不乖，給老師添麻煩了，我回去會好好的教訓他。”

說完便對劉老師露出一個笑容。

“哪裏…哪裏…”心虛的劉老師臉上有些泛紅，可秦思青卻二話不說帶著秦朗走了，嘴裏還說著：“回家看我怎麽教訓你。”

秦朗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秦思青也沒罵他沒安慰他。

父子倆沈默回到家，秦思青將車子停下來。秦朗坐在後座上臉上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流出來的眼淚，但卻始終固執的不肯出聲。

秦思青伸手擦掉他的眼淚：“你為什麽要哭？”

秦朗不說話，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土掉下來，秦朗或許還小，不知道什麽叫委屈，他是長這麽大遭到這種待遇，平時家裏誰不是寵著他，由著他的。

“不許哭，下次見到他打回去。不能在學校打，老師不在的時候打回去，有多難受打多狠。”秦思青將他臉上一點一點擦幹凈，聲音輕輕柔柔的，仿佛在說在說：今天的天氣真好。

“老師打你哪裏了？”秦思青脫掉他臟兮兮的衣服，秦朗指著自己的手臂：“她掐我的手。”

果然，白嫩的手臂上有幾處淤青，秦朗吸吸鼻子：“我最討厭她了！”

“那就不讓她教。”

秦朗低頭看著秦思青，明明是笑著的爸爸，為什麽會這樣讓人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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