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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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靈芝是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的。

這一醒,是徹底的清醒。

金老夫人沒有來看她,得知了消息只遣人送來了許多補品、布料、首飾一堆堆的碼在了外間。

大喜大悲之後,誰又能猜到金老夫人此刻是何種心境?

她已放下話去,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以後誰都不可以過問,也不要再查下去了。

胡鐵花早已經醒了,假死藥失效之後還要強忍著裝死人在棺材裏躺上了一個晚上,也算是難為他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追著陸小鳳暴打了一頓,出什麽主意不好,一肚子壞水!

“說真的”陸小鳳自知理虧,貓在花壇背後對胡鐵花說道,“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胡鐵花不知想到了什麽,勾唇笑道,“當然是去找老臭蟲。”

陸小鳳聞言好奇道,“你去找他做什麽?”他們是近三十年的兄弟,但也不是要時時刻刻在一起。

胡鐵花道,“去給他送請帖。”他的眼底又開始染上笑意。

陸小鳳道,“什麽宴會?”

胡鐵花道,“我的婚禮。”他再也忍不住的笑出聲來,內心的喜悅充斥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陸小鳳先是驚喜,後是開心,他連道了七八聲喜,兩個朋友都得到了幸福,怎麽能不開心?他實在替兩個人高興。

“新姑爺、陸神探,那現在空房裏關著的那個老頭子要怎麽辦?”喬時月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拋出一個頗為現實的問題。

那日他被抓住之後,就一句話都不肯說,而且人緣看起來也不怎麽樣,連個可以讓侍衛守株待兔,等到來救他的人都沒有。

陸小鳳打趣道,“新姑爺,這事兒當然得您來拿主意。”

胡鐵花雖然號稱臉皮堪比城墻,這時也有些受不了好友的調侃,笑罵道,“去去去,你們兩個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事情既已完結,喬時月和陸小鳳也再無逗留的道理。

“你打算去哪兒?”,見喬時月牽馬往南走,陸小鳳問道。

喬時月理所當然道,“回白雲城啊。”

素來在調解糾紛、屢破奇案方面享有盛名的陸小鳳怎麽能放任眼前這事不管?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苦口婆心道,“白雲城有什麽好的?眼看就到夏天了,海邊蚊蟲可多。”

喬時月嫌棄的看了一眼陸小鳳裹著的棉鬥篷,來不及吐槽他這個漏洞百出的借口,直說道,“我不想回江南。”

陸小鳳道,“是李尋歡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用不用我打他一頓給你出氣?”

他本是開玩笑,沒想到喬時月雙眼放光道,“好啊好啊,靈犀一指對上小李飛刀,我早就想看了。”

陸小鳳扶額,怎麽給自己挖了這麽大一個坑。

喬時月反倒來了興致,道,“你們想比一場,我去當裁判應該還可以。”

陸小鳳對自己這兩根手指很有信心,對例不虛發的小李飛刀更有信心,實在不想去冒這個險。

陸小鳳偏就願意好人做到底,從喬時月手裏奪過牽馬繩道,“那你得先告訴我怎麽不願意回家。”

喬時月表面上頗有不快,實際上也為自己有個這麽好的朋友感到高興,她如實吐露道,“他惹了我,不來請我我當然不肯回去。”

陸小鳳失笑道,“那你在白雲城恐怕等不到人,我早已一封信把他送到萬梅山莊去了,現在估計正和西門吹雪在喝茶。”

喬時月又喜又氣,跟在陸小鳳身後半天無語,想了想從地上團了個雪球,沖著陸小鳳的脖子扔了過去。

陸小鳳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點小事怎麽瞞得過他,待到雪球將至的時候,稍一偏頭便躲了過去,惹得喬時月大呼可惜。

第二個雪球瞬間就到。

陸小鳳這次抓住雪球,擡手便向喬時月扔了過去。

喬時月也不是個吃虧的性子,一來一去便和陸小鳳鬧了起來。

她在陸小鳳手底下哪裏占得了便宜。

待到了萬梅山莊,門口站著的已成了兩個“雪人”。

喬時月的臉凍得發紅,頭發上脖子裏衣服上沾的都是雪粒,拍一拍都能掉下二斤雪,陸小鳳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

李尋歡急忙把自己的外衣脫了下來披在喬時月身上,關切道,“冷不冷?我去廚房煮完姜湯給你喝?怎麽總是這麽胡鬧,生病了什麽辦?”他把喬時月的雙手攏在掌中,想早點兒讓她的手恢覆知覺。

陸小鳳站在門口看著眼前兩人相攜而去,可憐自己孤家寡人的同時,轉頭看向西門吹雪,捏著嗓子道,“西門哥哥,我好冷。”

西門吹雪倒抽了一口涼氣,頭也不回地走了。

原隨雲番外

原隨雲常常回憶看得見的世界該是什麽樣子的。

過去的時間太長,讓一切都好似霧裏看花,濃霧淡花。

他出生在武林中享譽幾百年的無爭山莊,原東園五十歲的時候夫人才剩下了他,他是原東園的幼子,也是他唯一的兒子。這樣的孩子自然是萬眾矚目,他肩上不只是父母的期望,更是家族幾百年的希望。

期望太高就會帶來失望。

原隨雲起初確實滿足所有人對聰明人的幻想。

只是這幻想只持續到他三歲的時候便戛然而止,他從人們交口稱讚的神童變成了一個瞎子。誰還會記得三歲之前的事情?縱然原隨雲聰慧絕倫,但也無法逆轉時光。

舊時光留給他的快樂太少。

他記得從未有過的同伴、記得母親的淚水,也記得眾人的嘆息。

只可惜是個瞎子。

這句話向一柄巨錘,敲擊著一個少年郎努力挺直的脊背。

無爭山莊的人不能認輸!

黑暗中的一切總比陽光中來得更難一些,就像他第一堂課寫的那幅字。他早已忘了那幅字是何時寫的,也忘了寫的是什麽。他只記得寫成之後聽見同塾樂不可支的取笑,“這畫的什麽東西,白白糟蹋了一張好紙,瞎子還讀什麽書?”

老天爺毀掉一個人的眼睛,就會給他一雙好一點的耳朵勉強當作補償。

那是賣布生意起家的邊府二公子,邊躍龍。

既然他好奇瞎子怎麽讀書,就讓他明白明白好了。

邊府沒有理由為一個不得寵的庶出二公子壞了和無爭山莊的交情。

從那以後,原東園再也沒有為了讓他交朋友,送他上過一天私塾,而是直接請先生回家教。

原隨雲不知道被人把眼睛生生剜出來有多痛,只不過那件事讓他明白了怎麽做一個完美無缺的人。

他明裏是才兼文武、高情遠致且溫柔敦厚的少莊主,黑暗中的蝙蝠才明白他有多可怕。

他一手創立了蝙蝠島,用盡各種手段收買秘密、籠絡人心,他的每一位顧客都是他的俘虜,風波疊出的江湖被他玩弄於鼓掌之間。

聰明人的好處便是做什麽都能容易一些。

直到有一天他聽說了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花滿樓,花滿樓的每一處都和他無比相似又決然不同,他們一樣出生世家、一樣聰明絕頂、一樣因病盲眼,不同的是花滿樓的溫柔,對人對事的溫柔,有經歷了沈重的打擊還能笑對人生的勇氣。

他不止一次的懷疑過那只是他的保護色,花滿樓私下裏肯定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那一面一定和他一樣黑暗一樣可怖,他們本該是同樣的人。

他派手下丁楓去江南盯了足有一年的時間,每次的回信都大同小異,花公子在養花撫琴喝茶練武習字,和朋友談天說地。

原隨雲從沒有羨慕過旁人,此時卻開始嫉妒花滿樓。

他們本該是同樣的人。

他養了無數盆花,練出了人人稱道的琴藝,成名技是和花滿樓一樣的流雲飛袖,做完生意後倚在山莊的躺椅上,花滿樓過的的確不錯。

情緒就像一顆種子埋在人的心裏,總有一天會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他那天忽然聽說花滿樓多了一個妹妹。

怎麽全天下的好事都跑到了花滿樓一個人的身上?

阿月合該是他的,花滿樓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是他的。

原隨雲感到了出離的憤怒,他把這種憤怒稱為嫉妒的發了狂。

他第一次對花滿樓動手。窮兇極惡之人絕不會把黑手伸向自己,原隨雲之前也都是這麽做的,花滿樓就是另一個他,可是這次憤怒已經讓他什麽也顧不得。

兩人皆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一個是儒雅俊秀的花家七子,一個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蝙蝠公子,孰上孰下明眼人一看便知。

中間雖說出了些小意外,但好在並未影響大局。

蔣毒針這個女人處處與他作對,落他手裏只剩個死字。

那兩間屋子都是他親手布置的,花滿樓的房間和他的一摸一樣,喬時月的房間是他研究了無數間閨房後布置來的,裏面的每一件東西都經了他的手,的確是些好玩意兒。

阿月卻不願生活在這裏,她想盡一切辦法都要逃出去。

這怎麽可以?

她不願意那就一直關著好了,總有一天她會像對花滿樓一樣對他。

原隨雲去看過無數次喬時月,卻沒有找過花滿樓一次。多智如蝙蝠公子都摸不透自己為什麽要把花滿樓捉來。

原隨雲沒料到楚留香的動作竟然這麽快,必死的局都能讓他逃出生天。

百密一疏的還有花滿樓,原隨雲暗嘆自己怎麽忘了,這裏是他的家,同樣也是花滿樓的家,有誰會在自己的家中迷路?

一招輸,全盤輸。

島上不會留活口,沒有人有命說出他的秘密。

礁石後的那一艘小艇昭示了一切故事的結局,生或死。

他知道花滿樓就在不遠處,這是他們相隔最近的一次。

原隨雲緊緊的把喬時月摟在懷裏,任由自己的脊背裝上堅硬的巖石,鮮血順著波浪一層層漾開,他早就忘了這痛不痛、有多痛,只是暗自慶幸還好花滿樓不用經歷這一切。

花滿樓番外

花滿樓很久之前便認得喬時月了。

很久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概念,真要論起來大概是和陸小鳳初相識時差不多久。

他七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

病的感受早已經忘了,只不過從他康覆的那一刻起,光明就此離他而去,他什麽都看不到了。

完全黑暗的環境對成年人來說都是個嚴峻的考驗,更不用提一個年僅七歲的孩童。

只不過有一件事花滿樓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他在夢裏還是能看到的,那裏唯一的玩伴是一個比他稍小幾歲的小姑娘,她出現的和陸小鳳一樣叫人摸不著頭腦。

那時花滿樓正在自己的院子裏磕磕絆絆的摸索,練習走路,一個沙包“咻”的從天邊飛了過來,他捕捉到了沙包的路線,卻沒來得及躲開,被結結實實砸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失主才爬到了院墻上對花滿樓喊道,“餵,能不能把火雲霹靂彈還給我?”別看長大的陸小鳳穿得光鮮亮麗,一副浪蕩公子樣兒,現在正是七八歲狗討嫌的年紀,早在泥坑裏打了兩三個滾,花家的院墻又高,拿著半吊子的輕功連飛帶爬的上來,活像個小乞丐。

他什麽樣子花滿樓不得而知,只聽見這個人喘的有些厲害,想是累壞了。

沙包就落在了花滿樓身側的空地上,他蹲到地上卻是好久都沒有摸到,最近的一次離它只一個手指的距離。

騎在墻上的陸小鳳卻是看不下去了,心急的左右指揮。

好不容易花滿樓把沙包夠到了手裏,從屋裏搬來了兩把高凳摞在一起,借著輕功的勁兒把茶杯和沙包都送到了陸小鳳的手裏。

夢裏認識喬時月的時候卻是喬時月幫他把玉佩撿了出來,就不見陽光的人,乍一看到夢裏山清水秀總有些興奮和激動,這一心情的直接後果就是把腰上掛著的玉佩掉進了湖裏,那是大哥今年去自家分店當掌櫃掙到的第一筆銀子換來的,花滿樓實在不舍得丟掉它。

還沒等花滿樓把鞋子和外衣脫下來,玉佩便自己從水底沖了出來,舉著它的是一只手,“這是不是你的?”

自然是的。

自那之後,只要花滿樓晚上做夢就一定會遇見她,只有夢裏才能看到光亮。

花滿樓想盡辦法去睡覺。

花家想盡辦法請遍名醫來醫治他的眼疾,到頭來只有這個最荒唐的辦法起了效。

就算花滿樓還只是個小孩子,也知道這件事情不能提,尤其是當他夜晚被風聲喚醒,感受到床邊母親擔憂的目光之後。

漸漸的,花滿樓在兩者之間找到了一個絕妙的平衡。

他在白天接觸黑暗,在夜晚體驗光明。

兩端都有他的朋友。

花滿樓有時會想,他們兩個若是認識,一定都想和對方交個朋友。

但他當時一定想不到,有一天出門賞花回來時竟真的聽到兩個人坐在百花樓裏聊天。

花滿樓一瞬間想懷疑自己的腦子。

阿月並不認得他,但花滿樓清楚的知道她穿過了一個世界來到了百花樓。不能說的秘密突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宣之於口,任誰都會喜不自勝。

花滿樓也是凡人。

他教她寫字、騎馬、練武、分辨銀錢,幫她適應這個世界,就像當初她幫他適應黑暗中的生活一樣。

樓底下不知是誰和賣包子的陳大伯吵起來了,花滿樓嘆口氣認命的走出了門,這幾步路他就聽了個差不多,阿月又闖禍了。

來的是城北饅頭攤的趙老板,見著花滿樓就嚷嚷著讓他賠錢。

花滿樓搖著折扇假作不知,問道,“難不成我短了您家饅頭錢?”

趙老板蠻不講理道,“別廢話,你妹妹天天想著招兒的壞我們家生意,還不許你賠錢了?”

這事兒花滿樓也知道,趙老板新騙來了一房小妾,說是騙來的是因為陳金兒的爹好堵,趙老板夥同幾個人做局,贏五場輸兩場的賭,沒五天老陳就把陳金兒輸給了他。趙老板為了不讓他生事,還特意多給了十幾兩銀子平息口風,陳金兒長的模樣也不賴,這可比再娶一房便宜多了。

拋開輸的錢不說,白得了十幾兩銀子,還少了一張嘴吃飯,老陳一家子個個都高興,只有陳金兒難過。街坊四鄰也議論紛紛,姑娘家出嫁無媒無證不說,還是叫人壓著從小門兒進的,那個樂意?

街坊四鄰都知道了,更別提天天在街上閑逛的喬時月了。

趙老板是個不吃虧的,幫老陳還了賭債也不成,要的就是人。老陳家也嫌丟人,不願把姑娘接回家。陳金兒是個姑娘家,不願在外漂泊,只說在這地方兩邊都不肯要她,就實在無路可走了,到了也只能含淚對喬時月道了聲謝。

喬時月恨的咬牙切齒也是沒轍。

沒轍是沒轍,但想損招誰不會啊。晚上弄幾個饅頭埋在雪裏凍一個晚上,白天偷梁換柱藏趙老板籠屜裏,鍋蓋一開,外面看著都是熱騰騰的,那幾個實心裏還凍著冰碴子呢!這麽一來二去,哪個還敢買他們家的饅頭吃。

錢喬時月自然是賠了,只不過給到了陳金兒手裏。

花滿樓還未答話,包子攤的陳大伯就不幹了,怒道,“你說是人家喬姑娘做的,拿得出什麽證據。”

趙老板可不想管什麽證據,強詞奪理道,“咱們這除了她誰還有這麽好的身手?”

見這個趙老板就是來訛錢的,用不著花滿樓,幾個街坊就直接把他轟走了。

管閑事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會有第二次。

照陽山莊,蝙蝠島,塞北草原,抱雲寨,白雲城……

細數過來,阿月越來越獨立,越來越不需要他,她有了新的朋友,他們見面的時間也越來越短。花滿樓站在百花樓的窗口,聽著喬時月騎馬遠去,他欣慰的表情中還帶了些極易察覺的失落,阿月是他親手培育成的最茁壯最驕傲的一朵花,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去應對一切風雨。

出嫁對有女孩子的家庭來說總是個躲不開的話題。

花府和李園相隔太遠,只好把典禮搬到兩棟相隔不遠的小樓裏,嗩吶在樓下吹著吉慶的曲子,劈裏啪啦響著鞭炮,迎親的隊伍一會兒就來了。喬時月心裏緊張坐也坐不住,只拽著花滿樓一個勁兒的問道,衣服頭飾有沒有穿錯戴錯,應該拿的東西都拿了沒有,一會兒的步驟萬一出錯了怎麽辦?

花家有七個兒子,花如令正在前廳招呼客人,花滿樓也是第一次遇見嫁女兒的事,他只能硬挺著不緊張,幫喬時月正了正鳳冠,百般感慨的說了一句,“我們阿月長大了。”

花滿樓幫著喬時月蓋上了蓋頭,一步步背她走出家門,要把她送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裏。

喬時月伏在花滿樓的背上,一滴淚猝不及防的砸在了他的脖頸上。

花滿樓知道喬時月輕則不哭,哭起來就止不住,急忙安慰道,“阿月,大喜的日子哭什麽。這時候可不能哭。”才說了兩句,花滿樓的喉嚨便哽咽了,再也說不下去。

花滿樓從喜娘手裏接過蘋果,放到喬時月的手上道,“去了那邊好好過日子,知道嗎?”

喬時月重重的點頭,“花七哥,我知道。”

葉孤城番外

葉孤城曾經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堅定到不是爹媽逼著就不會到廟裏燒香拜佛,大半夜還敢跑到墳地兜風的那一種。

這種堅定主要來源於他的堂弟:葉孤鴻。

沒幾個小孩子逛廟會的時候不喜歡看戲法,葉孤鴻尤甚,具體表現為別人家的孩子看完過幾天就忘了,葉孤鴻卻心心念念了好長時間,等他爹幫他請來了一位“世外高人”。

高人身穿一身灰色道袍留山羊須,一手拿桃木劍一手執拂塵,瞧打扮就知道是幹什麽營生的。家裏大人囑咐兩個要尊稱人家一聲“柳師傅”。

柳師傅的敬業態度沒得說,有時候表演一段輕功就說是禦劍飛行,有時候擺陣求個雨,更多的是些小戲法,不靈也沒關系,小孩子都好忽悠,葉孤鴻最好忽悠。

他的爹媽也對此樂見其成,孩子這麽聽話省了多少事兒啊。

葉孤城那時也不過十幾歲,對這些還算有些興趣。不過沈默寡言的高冷少年有個優點就是話少,他就算好奇也不會開口去問,而是一天到晚除了練劍就是偷摸跟著柳師傅窺探他的玄機。

這一窺探,收獲還真不少。

一掌拍碎的青石板是事先劈開之後那膠沾上的,一腳踹碎的房子是時間花了幾天的時間拿磚塊壘成的,連一點兒泥都沒用,一腳下去絕對塌……

仙法被看破後就變成了笑話,自古皆是。

葉孤城雖然對此毫無興趣,但直到葉孤鴻來看他練劍之前,他還保留著和家裏長輩同等的看法。

“大哥,你這劍練的不行啊。”葉孤鴻難得起了個大早跑到海邊看他練劍,看完了一套劍法,才皺著臉故作深沈的說出了這句經常在教書先生嘴裏說出的話。

葉孤城調息收劍,向葉孤鴻一挑下巴,示意他接著。

葉孤鴻見狀還以為他討人厭的堂哥終於能聽進話了,故作深沈道,“練了這麽久都不成樣子,還是及早轉行串糖葫蘆賣吧。”

他倒是給葉孤城找了個好去處!

葉孤城自幼習劍,十二歲已有小成,竟被葉孤鴻說成了一無是處,擱誰誰能不氣?當下收了劍,冷著臉走了。

葉孤鴻雖說是個熊孩子,平日裏短不了惹事生非,但好歹知道大體,葉家是習劍世家,他之所以這麽說主要是因為心血來潮,請柳師傅幫葉孤城看相算命。

這一算可不得了,葉孤城的眉骨高上唇薄,結合生辰八字,年至三十必臨大禍、恐將有性命之憂!

葉孤鴻眉頭緊鎖,“那先生可有破解之道?”葉孤城雖然為人討厭,還沒人喜歡他,但他葉孤鴻大度,只當做好事了。

柳師傅輕搖羽毛扇道,“自然是有,只要你堂哥不再練劍,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這才有了海邊那一幕。

類似場景多不勝數。

對於唯物主義這一科學的觀點,葉孤城不信也得信。

說來也巧,這個堅定不移的觀點被打破時,葉孤城剛好三十歲。

那時他剛好三十歲,遇見的鬼魂有名有姓還不會伸著長舌頭,她說她叫喬時月是花滿樓的妹妹。

葉孤城久居白雲城,中原的事在前往京城和西門吹雪比劍時也聽過一二,喬時月貌似早已死在了興雲莊,生前更是與他毫無交集,怎麽就找到了他身上?

疑惑歸疑惑,溝通還是要的。

只是葉孤城沒有想到這女孩竟然不是鬼,反倒是他的劍靈。

劍靈一物,劍魔殘卷曾有記載,劍身人心能力非常,莫尋莫找有緣將至。

意外的是這劍靈腦子不太好,除了讀他的心取樂便毫無用處,所以和葉孤鴻玩得最好,葉孤城深覺自葉孤鴻成年之後自己就沒嘆過這麽多次氣。

葉孤城唯一的收獲就是劍譜鞏固的更好了。

人三觀崩塌之後就容易做些傻事,用來形容葉孤城再合適不過。

不信鬼神的葉城主竟然招了一群算命的到城主府作法,這個行為足夠上白雲城今日早中晚報的頭版頭條!

活在世上玩的就是心跳。

總有許多算不到的事情發生在眼前,比如說南王使計攻進白雲城,也幸好是這個行為才讓葉孤城堪破劍道,萬物皆為劍。

葉孤城覺得自己平生做的第一傻事就是收了南王世子那個不成器的徒弟,第二傻事自然是收了喬時月這個傻徒弟。

他平時不屑於占他人的便宜,但是沾沾老朋友的便宜也未嘗不可,尤其是徒弟成親時李尋歡敬的那一杯茶,讓人記憶猶新。

技藝總是鍛煉出來的,就像葉孤城久經喬時月讀心的“折磨”,現在已經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在腦海中瘋狂吐槽。喬時月就算聽見了也毫無辦法,只能僵著笑再遞過一杯茶來,葉城主輕呷一口,覺著這讀心術可是真不錯。

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喬時月那小混蛋能和陸小鳳玩到一塊兒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譬如說兩個人招惹是非的能耐。

這一遭下來葉孤城也算長了見識,日後小兩口吵架這種事兒可是不能再摻和了,還是去找西門莊主練劍實在些。

郝流番外

誰都知道白雲城最近新開了一家茶樓名叫順心坊,出名的不是它這兒茶泡的多好,而是說書先生最叫座!

這說書先生不是別人,正是以前城主府的護衛郝流,雖說八卦聊天那水平都是一等一的好,但怎麽就扔了鐵飯碗來說書了呢?

其實這事兒還得從喬時月這兒說起。

她在城主府和郝流還算熟的,哪天得了空就順帶提了一嘴,郝流知道這麽些個事情,好歹編一編,搖著折扇去說書肯定能火上一把。

城主府誰都知道這喬姑娘平時沒一個靠譜的,關鍵時候還真不掉鏈子,故而郝流當時沒往心裏走,過了幾天自己睡覺時翻來覆去總覺得這個主意還真不錯,趕緊找來了喬時月要仔細商量商量,問問她的意見。

喬時月往身後的墻上貼了幾張宣紙,上面是大寫的“喬時月小課堂”六個大字。

只見教課的喬先生把教鞭一揮大聲問道,“你可知道現在最流行的是什麽?”

郝流雙手放到膝蓋上,木然的搖了搖頭,場景轉換太快,他還沒來得及適應……

“當然是創業了!”

“……”

“可我不是做生意的那份材料啊。”郝流猶豫的說出這句話。

喬時月搖搖教鞭道,“你不會做沒關系,有那弄的好的,直接貼份告示招個掌櫃的來,你就見天兒在茶樓裏說書,客人少的時候就盯著賬本自己算算,過幾年你娶了老婆還有老板娘看著呢,不是個事兒!”

……

聽了喬時月這一席話,郝流還真就下定了決心。

在城裏轉了轉還真找著了家茶樓要轉手,兩層小樓地方寬敞,就是位置不大強,周圍做生意的少人不多,不過價格還可以,幾番砍價還真買下來了。

有句話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況且順心茶樓這巷子還真不叫深的。

書說了沒一個月,來的人絡繹不絕,還真讓他培養出一批鐵粉來。不是郝流吹,這麽多年大事小情聽下來,稍微潤色一下,就吊足了人們的胃口。

眼看事業蒸蒸日上,銀子更是源源不斷,郝流本該舒心的時候卻犯起愁來。

這天正好說到知名劍客一葉,家中大戰六妖玄道九死一生。

正說到危急關頭,門口出忽然迎來一陣騷動,一位身高八尺的黑壯漢子,身上還裹著泛了油光的圍裙,衣服上沾著零星血跡,稍微在大堂裏看了一眼,就大步流星的朝一位聚精會神的觀眾走去,一把抓了起來往門外拖。

聽眾這下可就不幹了,剛聽了半天除暴安良的案例,這人看著也不像個好人,怎麽能忍得住不行俠仗義?當時就炸開了鍋,不過一刻就把那黑壯大漢圍了個裏三成外三層。

郝流講的多是兒女情長、美人英雄之類的逸聞軼事,鐵粉自然是女性居多,漢子哪好意思對一群女人動手?即刻就被困在中央。

好在在場還有清醒的,“等等等等,這不是豬肉鋪的吳老三嗎?這是怎麽回子事?”

大漢放下了擋臉的手,滿臉怒意道,“還能怎麽了,家裏的婆娘天天上這兒聽書,飯也不做衣服也不洗,我這要不是來把她拉回家,還不會白挨一頓打!”話說到這兒,大漢向右一扭頭,他老婆早就趁亂遛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這會兒的功夫正好趁亂往前擠了擠,接著聽書。

大漢脾氣再好這下也不幹了,三步兩步踏過去,連拖帶拽把人弄走了。

郝流在正中說書,也不是不知道這事兒,只不過他深谙兩口子吵架,外人千萬不能跑過去湊熱鬧,這一真理。只暗下決心以後不在飯點說書遍可。

萬事不可開頭。

這一出鬧過了,以後隔個兩三天就得來幾出拽人事件。十天之內順心茶樓榮登《白雲日報》頭版頭條,佚名人士手筆《論順心茶樓:家庭矛盾的起源》一下子把順心坊推上了風口浪尖。

此新聞一出沒兩天,喬時月快馬加鞭兩天便趕到了白雲城,原因有二,一是最近家裏太閑,李尋歡天天和阿飛喝酒比劍也沒她什麽事兒,二是郝流的順心茶樓她還有股份呢,涉及到錢的事兒誰能不著急?

喬時月趕到白雲城,看完那份報道,提筆便寫了一篇《談新時代男女關系》第二日便榮登頭條。同時讓郝流抓緊這兩天的熱度,急忙趕制了一篇書稿《順心茶樓背後的興衰史》出來,明日便說。

要麽說現代的營銷手段就比古代強了不是一星半點兒,順心茶樓利潤不降反增,吃瓜群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消費大軍。

喬時月早上起來,正邊吃早點邊看賬本,新一期的《白雲日報》又火速趕制了出來,這個寫手請的好,話題瞬間轉到了食品安全上《順心茶樓是否真能放心?》

別說喬時月看了火冒三丈,郝流這個凡是不上心、萬事懶得管的性子都要炸裂,今天的書也不說了,跑去城主府托關系走後門,要找出這個拼命跟他作對的是誰了。

葉孤城辦事兒,效率絕對是第一位的,剛到晚上郝流就拿到了幕後之人的資料,是他對家的一個茶樓,借著這事兒打輿論戰而已。

喬時月的下一篇題目馬上就有了《順心茶樓股指暴跌,初步懷疑背後有人惡意操盤。》這一篇主要是數據說事,情緒渲染輔助,徹底把對家茶樓打了個措手不及。

當晚喬時月請客吃螃蟹宴。

仗打贏了不說,還白得了一大筆稿費,誰能不高興?

郝流番外

這事兒在白雲城前前後後鬧了差不多一個月。

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喬時月和郝流得了空,湊到一塊兒開了個雙人股東大會,主題圍繞多樣化、多元化問題展開,日後說書行業打算面向各年齡段人群,招攬人才,擴大再生產……

兩人一拍即合說幹就幹,第二天就寫了個告示貼出去,招聘說書先生,底薪三錢銀子,收入和顧客人數掛鉤。同時一天分為三個時間段,上午主講家長裏短愛恨情仇,下午主講刀光劍影江湖恩怨,晚上神話故事天馬行空。並且向社會廣泛征稿,集思廣益嘛。

當晚喬時月文思泉湧,提筆就寫下了兩篇《盜聖與盜帥不得不說的故事》《劍神與劍仙的愛恨情仇》

郝流拿著稿子嘖嘖的看完之後,由衷發出一聲感慨,“這可千萬不能讓城主看見吶!”

喬時月揉揉手腕道,“我辦事你放心。”

郝流想想喬姑娘的諸多事跡,把稿子接過來鎖到了書櫥裏,“還是放我這兒吧,我這兒安全。”

喬時月滿口同意。

新方案果然行之有效,沒過兩個月順心茶樓就賺了個盆滿缽滿。

看這場景,喬時月不覺動了心,找郝流要回了那兩篇書稿,雙劍合璧這篇師父是主角,暫時不敢寫就先放著,回家主攻偷盜見聞,改改名字改改朝代,小目標先寫出個二十萬,和順心茶樓建立了良好的合作關系。

拿著第一個月賺到的稿費,喬時月不禁淚流滿面。咱現在也是有工作拿工資的人了,想人家別的穿越女主,異世界三五天馬上變成全國十大上市公司大老板,她來了這兒三四年了,終於掙上份差不多的工錢,這種經濟獨立的感覺簡直不要太好。

才過一年,順心茶樓就已經開了兩家分號。也是該著郝流命好,招來的這個掌櫃那可是兢兢業業、一心撲在工作崗位上。

茶樓一多,郝流的名氣也就越大,還沒等喬時月反應過來,盜帥楚留香就已經找上門了,並且點名要叫她。

喬時月畢竟是做了虧心事,抽著空兒給李尋歡使眼色:夫君吶,快救救你那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娘子吧。

李尋歡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喬時月,渾身上下只透露出一句話,自己的鍋自己背。

喬時月只好裝作什麽事都未發生,茫然問道,“香帥前來,所為何事?”

楚留香輕呷一口茶道,“無他,只是半路經過來會會朋友罷了。”

聽說無甚他事,喬時月的心剛放下就被楚留香之後說的話提起來了。

他道,“喬女俠也是愛茶之人?”

喬時月沒摸著這話的意思,遲疑道,“是……吧……”

楚留香又道,“在下前日去過白雲城,那裏順心茶樓的茶真叫是一絕!”

順心茶樓的賣點不是茶水,那些東西皆不是什麽珍品,絕的哪是茶是郝流說的故事。喬時月咬牙切齒,郝流這個昔日的革命戰友沒抗住敵人威壓竟然叛變了!看來他,還真得接受接受馬克思主義思想再教育。

這下她可就說錯了,雖然該換了名字,楚留香一聽那些事兒們就把是誰寫的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知道具體事情,又有這個閑心的,除了她喬時月根本找不出第二號人。

不得不說,喬時月的認錯速度還真是快,幾句話就把犯罪事實交代清楚了不提,還說漏了嘴,把那本雙劍合璧都讓楚留香聽了去。

楚留香未作他語,只挑眉道,“哦?還有這等事?”

喬時月都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外面人都說什麽楚留香是大元帥、佳公子,那是你們不認識他,這位傳說中的盜帥切開絕對是黑的,而且專坑自己人。看看盜聖白玉湯被他坑的現在還找不著北呢就知道了。

楚留香道,“喬女俠,你現在不必緊張,楚某這次來只不過想請您幫忙辦一件事罷了。”

喬時月受寵若驚,“要我幫忙?”要知道她和李尋歡成親以來,除了她自己找事兒,來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找李尋歡的,偶爾有那麽一個半個不是走錯門的,就是來問路的。楚留香這一開口,還讓她有種與有榮焉的快感和責任感。

楚留香點頭道,“是,在下想請喬女俠幫個忙。”

喬時月義薄雲天,“什麽忙?我幫定了。”

李尋歡在旁邊輕咳了兩聲。

喬時月瞟了他一眼道,“放心,我們家我說了算。”

楚留香所求並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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