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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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的湖邊一片靜寂,卻又並非悄無聲息,有風輕微的嗚鳴,還有不知名的爬蟲悉悉索索的動靜。柯越強撐著困意洗完澡後連樓都懶得上,想幹脆睡倒在客廳的沙發裏,誰知剛一屁股坐進沙發,忽然就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司彥常抽的一種雪茄,柯越尋著煙味找到了他,只見他靜靜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幾乎與夜色融在了一處。

“你怎麽還不睡?”柯越探過腦袋,輕聲問道。

司彥微微一驚,回頭看了是他,才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困,你快去休息吧。”

柯越猜測他多半是時差沒有倒過來,幹脆回身去冰箱裏拿了兩罐啤酒,坐到他身邊道:“正好,我也睡不著,聊聊唄。”

司彥稍有些意外地“啊”了一聲,卻見柯越已伸手把頭頂廊上的小夜燈打開了,柔和的光亮立刻從頭頂上瀉了下來。

柯越大喇喇地斜靠在長椅上,襯衫的扣子一路敞著,發梢還是濕的,有一滴水珠順著鬢角滴落到他鎖骨上,沿著胸腹一路滾了下去。司彥的目光隨著那滴水珠落了下去,又匆忙移開,他掩飾般拿過一罐啤酒,仰頭喝了幾大口,想壓抑住胸口突如其來的躁動。

柯越微微有些奇怪:“你很渴嗎?”

司彥輕輕搖頭,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在擔心查幹?”柯越揉著手裏的易拉罐,忍不住問道,“你跟他好像不只是打獵同好?”

“他算是我的……遠房叔叔。”司彥輕聲解釋道,“很早就和我父親一家一起移民到了加拿大。”

“叔叔?”柯越驚訝地看著他,“你是蒙古人?”

司彥被他的神色逗笑了,他搖了搖頭,微微笑著說:“我不算是,不過大約有些蒙古的血統吧。”

柯越仔細看了看他,只見他鼻梁又高又窄,眉骨既深,眼睛自然顯得十分深邃,看起來不大像蒙古人,他想了想才作出結論:“我覺得你比較像亞歐混血。”

司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偏過頭想躲開柯越打量的視線。

他這樣刻意躲閃,倒讓柯越更加好奇,徑直伸手推了推他:“司彥,你為什麽一直神神秘秘的,我們雖然這麽多年朋友,可我覺得好像根本都不了解你。”

司彥怔了一下:“你為什麽這麽說,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你明明什麽都不肯跟我們說,”柯越喝了幾口啤酒,聲音都大了起來,用抱怨的口氣道,“我只知道你小時候在加拿大長大,現在在國內做金融生意,可是你的家人,你的生活,你的很多事我根本都不知道。”

司彥沈默了一會:“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他這麽一說,柯越反而楞了,他很少去深究別人的隱私,所以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問什麽,想了半天才鬼使神差地問道:“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司彥大方地點了點頭:“有。”

“那他知道嗎?”

司彥苦笑了一聲:“我想他不知道。”

沒想到他竟然是個暗戀派,柯越有些吃驚,追問道:“你為什麽不告訴他?”

司彥笑著嘆了口氣,將快要熄滅的雪茄拿了過來,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他的眼睛在煙霧繚繞下顯得有些微紅,過了半晌才低聲說:“他又不喜歡我這種類型,說了反而讓大家尷尬。”

他的聲音裏滿滿都是落寞,甚至有些卑微的意味,柯越從沒想過完美無缺的司彥會有這麽一面,不由得驚呆了。他知道自己在圈內受歡迎只是因為那根的緣故,可司彥的人氣根本不在他之下,而大家喜歡他的原因也是各種各樣,有人看上他英俊多金,也有人被他的氣質涵養折服,總而言之,怎麽會有人能幹脆地說出不喜歡他這個類型?這簡直是個世紀謎題,柯越迷茫地想了半天,無意識地把易拉罐搓來搓去,忽然腦中一亮,暗道,天啊,難道他喜歡的是傑少!

司彥沒有察覺到他這起伏波動的心情,只低頭悶悶地抽著雪茄。

“你……”柯越期期艾艾地問他道,“你喜歡那個人多久了?”

司彥的手抖了抖,像是被雪茄燙到一樣:“有些年頭了……”他伸手拿起啤酒,一口氣喝光,然後突然開口說了下去,“我認識了他三次,他卻總是記不住我。”

柯越皺眉想了想,心說傑少好像沒有那麽弱智吧。

“一開始,是我高中畢業第一次回國內,那時候中文很差,根本沒法跟人交談。父母給我報了個中文的補習班,那個地方……”司彥仿佛陷入了回憶中,閉起眼睛揉了揉眉心,“那裏周圍有很多學美術和音樂的班,稍微有一點亂。”

柯越覺得他說得真是太客氣了,他自己也在那種龍蛇混雜的補習班待過,從學霸到街霸什麽人都有,三天兩頭在走廊裏抄家夥打架,這都是輕的。

“我不是很喜歡那裏,但是每天都會去上課,因為從我的窗戶看下去,可以看見對面那個男孩。”司彥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翹起,聲音也變得很輕,像是夢囈,“他總是站在陽臺上,穿著一件白襯衫,頭發亂亂的,可是眉眼很神氣。”

“我後來讀書,看到有一句話叫做鮮衣怒馬少年時,覺得說的就是他。”司彥喃喃說完這句,聲音愈發地低,幾不可聞。

柯越聽一個二代移民掉書袋總覺得怪怪的,可又恍惚覺得這說的好像不是傑少,他終於忍不住轉過頭問:“你說的這個人我認識嗎?”

沒有回應,原來不知什麽時候,司彥已靠在長椅上睡著了。

柯越看著他睡得沈靜的面孔,無奈地哂笑了一聲,上前把他從椅子上抱了起來,他還從沒抱過跟自己差不多高大的男人,一瞬間落到手臂上的分量出乎意料地沈。他近乎狼狽地抱著司彥走進屋裏,所幸司彥睡得很沈,對此毫無察覺,柯越根本沒有勇氣抱著他走上那逼仄的樓梯,只得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在了柔軟的沙發裏。

“晚安,”柯越草草給他蓋上一條薄毯,又在他脖頸下面塞了個枕頭,最後輕輕摸了摸友人的頭,“祝你夢見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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