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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二十一條,擅入他人家門者,杖三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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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風雨啊?

“是周大將軍壓下來的。他怕此舉會壞了太後娘娘的名聲,從前一直都沒有提。聽說今日在朝堂上,周大將軍奉出了太後娘娘未出閣前的首飾盒,裏面完完整整是一串雕成佛珠的骨釧。”

周九逸為了把自己的女兒從皇寺裏撈出來,也算是準備得充分十足。

大梁的軍隊制度森嚴,除非是特殊情況,否則不會誅殺俘虜。

倘若殺了俘虜,便要將俘虜身上的骨頭磨成佛珠,制成骨釧,以此幫忙抵消殺生的罪孽。

而這佛珠的骨釧形制又分為十八顆、三十六顆、六十四顆、一百零八顆和三百六十五顆。

葉靜初咽了口水,小心翼翼道:“十八顆的?”

湯圓的聲音更小了:“……三百六十五顆的。”

葉靜初難以置信:“五歲?”

“那倒不是。奴婢聽說,太後娘娘到十七歲出閣前,應該是跟著周大將軍上過好幾次戰場了。”湯圓小心翼翼道,“奴婢還以為娘娘與太後娘娘交情甚篤,會知道這些。”

葉靜初:“……”

葉靜初好容易把那口氣喘勻了:“那葉子暉怎麽肯放權的?”

湯圓想了想,覺得自己可能沒有說完整:“其實,陛下也要禦駕親征。”

葉靜初差點把自己嗆住:“……禦駕親征?”

湯圓點了點頭。

葉靜初沈默了。

從葉子暉的角度上來說,禦駕親征確是個好選擇。

既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如就跟著將走,不怕她不受。這樣一來,禁軍仍舊把握在他的手中,甚至看到皇帝親征,士兵們會更加亢奮,殺敵也會更加勇猛。

但從葉靜初的角度上來講,葉子暉在扯淡。

雖然是叔侄,但因為年齡相差不大,他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就算交情不深,好歹也一起去過上書房。

葉子暉那點小九九,別人不知道他,葉靜初還能不知道?

君子六藝中的騎射,葉靜初要是墊底,葉子暉就等於是他的難兄難弟。

畢竟是不谙世事、不用鬥爭的王府小世子,無憂無慮,天真無邪,當年葉靜初殺了八皇兄卻沒殺他,就是因為他沒什麽威脅。連當個皇帝都是午餐免費,一步到位。

這孩子要是上了戰場,指不定還要怎麽吃苦受罪!

雖然葉子暉恨他,不過葉靜初無什麽所謂,這世上恨他的人太多,來不及一個個數清楚。

葉靜初愁的是,萬一葉子暉不小心在戰場上崩殂了,下一位皇帝又該是誰?

扳著手指頭算算,皇兄們被清理了,皇弟們也被外放了,各位皇侄要麽不出彩,要麽年紀太小——這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垂簾聽政。

而這個倒黴的葉子暉,和蘇薇薇在一起膩歪了這麽多天,連個兒子都沒生出來——說不定是他的身子早就被毒壞了——昏君到這地步,葉靜初自愧不如。

這麽下去,葉氏肯定就完蛋了。到時候大梁的皇室真的換成了外姓人,剩下來的葉氏子孫肯定會落魄不堪,窮困潦倒,最多是憑借著祖上遺傳下來的美貌,去當舞姬和小倌……

打住!葉靜初!越想越扯淡了!

葉靜初肉眼可見地發愁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了什麽:“對啊,我可以隨軍!到時候保護葉子暉,至少能替他擋擋暗刀和流箭!”

他也確實是活夠了,他現在已經沒什麽遺憾,不想再困在一具女人的身體裏了,更不想跟著一群侄子媳婦勾心鬥角。

倘若舍這條命能庇護大梁千秋萬代,葉靜初甘願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他是潤安帝,從登上皇位開始,他的命就不屬於他自己,而是屬於大梁。

——他生為大梁,死為大梁。

然而湯圓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陛下已經親口吩咐了,要慧昭儀隨軍侍奉呢。”

葉靜初:“……”

這死孩子還真是(該死的)一往情深,是個(狗日的)癡情種子。可問題是他就不能等打完仗再膩歪麽?非要等著現在?

見葉靜初面色不虞,湯圓小心翼翼地勸道:“娘娘,戰場廝殺危險,從軍又辛苦,您還是不要去了。留在宮裏,當您的大梁皇後有什麽不好?”

葉靜初幽幽道:“男子漢志在遠方。”

湯圓:“?”

葉靜初迅速改口:“而本宮志在男子漢。”

湯圓:“……”

好像越說越變態了,但葉靜初豁出去了。他不容置喙道:“不管怎樣,本宮都一定要隨軍。”

湯圓道:“娘娘可有什麽法子?”

葉靜初道:“暫時沒有。”

湯圓想了想,又道:“其實娘娘從前向家中寄過的那封信……”

葉靜初沒空聽她啰嗦那些家長裏短,他道:“你慢慢說,本宮去找陛下開恩。”

湯圓終於乖乖閉嘴,但想著那封信的內容,暗暗地下定了決心。

葉靜初的想法很簡單,他今天豁出老臉,不管如何撒嬌獻媚,都一定要求葉子暉把他帶上戰場。

然而等他真見了葉子暉,葉靜初:朕選擇死亡。

向自己的侄子——還是個男的——撒嬌獻媚,葉靜初屬實做不到。

他痛苦地糾結了半晌,幹脆直挺挺地跪下了:“陛下,妾身聽聞陛下要讓慧昭儀隨軍。”

葉子暉道:“是又如何?”

“這不合規矩。昭儀她身體虛弱 ,不堪勞累,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葉子暉笑了:“你從前不是最恨她麽?如今竟也會為她著想?”

葉靜初道:“無論如何,請陛下收回成命。”

葉子暉淡淡地駁回了他的請求:“皇後,君無戲言。”

頓了頓,又問:“慧昭儀不隨軍,那皇後以為該誰人去呢?”

葉靜初道:“自然是妾身。妾身是大梁國母,自然要為陛下分憂。”

葉子暉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般:“為朕分憂?你若真為朕分憂,那就老老實實地當好你的皇後,不要把手伸到薇薇身上去!”

葉靜初咬牙,幹脆把心一橫:“倘若陛下不答應,妾便一直跪著不肯起。”

然而葉子暉這廝心太狠:“既如此,那皇後便在這跪著吧,什麽時候想清楚了什麽時候自己回宮。”

說完,他起身離開。

葉靜初盯著他的背影狠狠磨牙,這死小孩,太缺德!他明明是想著保護他,但他太不識好人心!

但葉靜初也是個有骨氣的,幹脆就一直跪著了。他的忍痛能力早就被練出來了,現在跪著倒也不怎麽特別難受。

他唉聲嘆氣地想:不然讓葉氏完蛋了算了。

他護得住葉氏一時,也護不住一世。朝代更送,皇帝換代,百姓們只要有口飯吃,別的都無所謂的。

想是這麽想了,跪還是接著跪。

蘇薇薇很快就聞風而動了,稍晚些的時候,她趕來看葉靜初的洋相,面上雖然沒表露出來,但眼底滿滿都是幸災樂禍。

“娘娘這是做什麽?這麽久久地跪著,還以為是陛下對娘娘怎麽了呢!可陛下又沒罰娘娘什麽,只是不願帶娘娘隨軍罷了。娘娘不要擔心,嬪妾會好好照顧陛下的。”

葉靜初聽著蘇薇薇高高在上,幸災樂禍的語氣,有那麽一瞬間,他真想站起來扭頭回宮。反正葉子暉說了,他想什麽時候回宮都可以。

但礙於葉子暉這死小孩沒同意,他也只能這麽跪著,並在心底祈禱著他這個看起來虔誠的舉動最好能傳到前朝,讓文武百官幫忙說話。

畢竟人言可畏。

就是這個蘇薇薇煩得要命,像是下了個蛋就四處顯擺咕咕叫的母雞,吵得他不得安寧。

正當葉靜初兩眼放空地在蘇薇薇的說話聲中數羊的時候,蘇薇薇的貼身宮女突然匆匆趕來,對著蘇薇薇耳語了幾句。

蘇薇薇聞言,一下子噤了聲,連臉色都變得慘白。

她再顧不得說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甚至還被門口的門檻絆了一跤。

葉靜初見狀,只感到稀奇。

很快,湯圓也匆匆趕來了,她把手裏的披風往葉靜初身上一披:“娘娘,事成了,回宮吧。”

葉靜初莫名其妙:“什麽事成?”

湯圓也被他問懵了,隔了好一會兒才道:“先前娘娘不是建議夫人殺了那館姬,成為蘇家真正的主母麽?到時候慧昭儀就沒有生母,只尊夫人這嫡母。”

葉靜初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好像是這麽說過。但是因為葉子寧這個人溫吞得不行,雖然活在民風開放的大梁,但三從四德男尊女卑學得卻是透徹得很。

“她是怎麽死的?”

湯圓道:“她是溺死的。娘娘且安心,夫人此舉不會連累到自身和您。”

頓了頓,她又道:“本來夫人是打算給老爺和那個女人下慢性毒,但老爺前往邊疆了,再者時間緊迫,就改了法子。”

大梁重孝,生身母親逝世,妃嬪需守喪一年。

這趟隨軍,蘇薇薇是去不成了。

葉靜初難以置信道:“她怎麽敢?”

葉子寧當年是下嫁給了蘇明遠,哪怕是尊貴的安寧郡主,婚後卻一心尊夫為主,連蘇明遠在外面養女人生野種都不敢反駁。

如今她居然親手殺死了那個館姬?!

湯圓鄭重地看著他:“夫人此舉都是為了娘娘。”

哪怕葉子寧的確習慣了聽從父親與丈夫的教導,但為了女兒,她也會露出藏在溫柔畫皮下的獠牙。

雖然慢性毒沒有下完,但也足夠毀掉蘇明遠的身體。

蘇明遠最大的過錯不是輕視她,更不是寵愛館姬,而是他不該為了權勢,把她的女兒推出去當棄子。

稍晚些的時候,葉子暉果然再度磨磨蹭蹭地送來了口諭,他快要被接二連三的、把他的臉都要打腫的意外氣死,但還是得放下身段拉下面子。

葉靜初聽著內侍傳的口諭,心底幾乎要笑死,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道:“謝陛下隆恩。”

十日之後,豐安帝禦駕親征,討伐琉璃。

葉靜初本來想騎馬,但仍舊是被湯圓不容置喙地塞進了馬車:“夫人命奴婢好好照顧娘娘,娘娘就當可憐奴婢,不要再胡鬧了。”

可惜葉靜初就算坐馬車也不安分,伸著腦袋四處亂看,氣得湯圓直跺腳:“娘娘別把頭伸出去,有失體統!有失體統!”

葉靜初不滿道:“什麽叫有失體統?哎,你看,前面不也有個女的在騎馬?她……”

他邊說邊盯著那個姑娘使勁地看,只覺得眼熟。然而等那個“騎馬的女的”回了頭,葉靜初就把剩下的話全部噎進了喉嚨。

是周挽筠。

她鮮衣信馬,紅袍銀鎧,那滿頭青絲已經束成了高高的馬尾,護腕下露出一小段雪白的手腕,上面纏著一串牙白的手釧,色澤微微地泛黃。

此刻的她是如此耀眼。

葉靜初怔怔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後終於回過神,然後在湯圓驚奇的目光下默默地縮回了頭,關上了窗。

太後和朕明算賬

他們舟車勞頓了半個月,才將將地趕到邊疆的小城——柳州。

在這期間,蘇明遠被琉璃國的人打得節節敗退,再過些日子恐怕是要連這個柳州也丟掉了。

因此聽到葉子暉禦駕親征的時候,蘇明遠簡直是誠惶誠恐地出來接駕,生怕自己的謀權大計還沒來得及施展就被葉子暉關進天牢。

然而等他看到隨軍而來的周九逸和周挽筠時,笑容頓時一僵:“將軍?太……太後娘娘?”

他沒敢說什麽,但誰都聽得出來他語氣裏藏著的反問句——“你不是告老還鄉了嗎?”“她不是在皇寺修行嗎”“皇上怎麽把你們倆又給弄出來了?”“周挽筠不過一介女流、深宮太後,來這裏幹什麽?”

葉子暉不情不願道:“蘇將軍,前線……便暫時交由周大將軍罷。”

他也不情願兵權剛一收回便要重新交出,可惜大梁上下再找不出第二個“周九逸”了。

蘇明遠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強顏歡笑道:“末將遵旨。只不過太後娘娘鳳體尊貴,末將手底下兵力不足,怕是無法很好地保護您了。”

周挽筠如何聽不出蘇明遠明裏暗裏的嘲諷,但她毫不生氣,微微一笑:“既如此,哀家可要多多依仗蘇將軍。”

這廂葉靜初下了馬車吐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慘白著臉緩過氣來,周九逸周挽筠葉子暉蘇明遠一個都不見了人影,都去營帳議事了。

湯圓哭道:“奴婢早說了……”

葉靜初打斷了她:“我還沒那麽弱!”

他就不信,周挽筠都能忍得了,他還能忍不了?

那廂,周挽筠正坐在營帳裏,若有所思地看著蘇明遠滔滔不絕地給葉子暉講述現在的戰況。

她忍了半天,沒忍住,開口打斷了蘇明遠:“蘇將軍是如何丟掉崇州的?”

豐州十三城也就罷了,畢竟戰初時丟掉的,琉璃人驍勇善戰,有備而來;守軍措手不及,一時失手也是有的。

但崇州就離譜了。

崇州的護城河是大梁所有城邦中修得最闊的那一條,當年那是昌明侯的封地,昌明侯善守拙攻,所以城池並不註重進攻,只註重防禦。

崇州的城墻上只有潦草的幾座箭塔,但是城墻都是上好的大理石混著糯米砌成的,城門是用上好的玄鐵打造,連護城河都是別的城三倍寬。

當年昌明侯吹噓他的崇州無堅不摧,誰知道落到蘇明遠手裏,不僅丟了,還在五天之內丟了。

——這不是離譜,這是離奇。

蘇明遠訕訕道:“太後娘娘有所不知,琉璃人善用詭計,如今是冬日,雪下得很大,遮掩了將士們的視線,那些胡人就趁機順著城墻往上爬……”

周挽筠難以置信:“你在城墻上倒些油不就行了麽?”

蘇明遠微微一楞,旋即不服氣地反駁道:“娘娘可知道油價多貴?軍餉本就虧空……”

周挽筠再道:“那就在城墻上倒水,結了冰,也難爬一些。”

蘇明遠忍不住冷笑起來:“那些胡人手腳上都綁著稻草,最防滑了。”

他想,不過是個半吊子小丫頭,也敢跟他談論兵法?

“稻草?”周挽筠想了想,“此物最容易燒著,到時候往下扔兩盞水火油的燈,不就很快就能燒起來麽?”

水火油不僅易燃,而且遇水難熄,遇風難滅,而且極容易就燒成一片。當年文思怡也是深冬放火,雖然那時又冷又潮,葉靜初發現火勢也算及時,但還是讓她成功地燒掉了小半個應人府。

蘇明遠終於被卡住了。

他一心想著往墻上倒水,卻沒想過還能往下面放火。

卻聽周挽筠接著問:“幽州又是如何丟的?”

幽州雖然沒有崇州那麽好的防禦,但幽州有著最為靈活、伶俐、機動性極高的軍隊——因為幽州地勢險峻,軍隊早已習慣了在山地叢林之中野.戰。

蘇明遠不想回答,奈何周挽筠的身份擺在那裏,只好硬著頭皮再道:“番邦的胡人出生野地,顯然比幽州的軍隊更適合野.戰。”

周挽筠挑高了眉毛:“可哀家聽說琉璃國至少有大半的國土都是荒漠。”

蘇明遠:“……”

他總不能說是他自己不熟悉野.戰,於是一意孤行地讓幽州的駐守軍跟著他正面迎敵吧?

偏偏周挽筠還陰魂不散:“哀家再問你,瓊州又是如何丟的?”

雖然瓊州的城池和軍隊都是中規中矩,但瓊州富饒,盛產玉石,他們是最先能用上火銃和炮車的城池。

沒理由對著一群用冷兵器的琉璃人,連火銃都無用之地罷?

蘇明遠愈發訕訕,面皮漲紅,他答不上來。

他該如何說他來瓊州的那一日,擺足了大將軍的架子,甚至命他們把城中火.藥制成煙花供他觀賞。

不為別的,只為當年他還跟在周九逸身邊做定遠將軍的時候,瓊州的人為周九逸放過一場盛大的煙火。

於是蘇明遠便眼紅地想著,自己也要有。

但他沒想過的是,當年的周九逸是因為凱旋,瓊州府尹大喜之下才命人放煙火慶賀。而他,他連半點功勳都沒有,就急著討要獎賞。

……

周挽筠一座城一座城地問下去,問到最後,葉子暉的眉頭越皺越深,蘇明遠的冷汗越流越多。

她頗有條理地分析著當前的形勢,有條不紊地預判著琉璃的動向,將現在的局面詳細拆分、娓娓道來。

聽到最後,葉子暉和蘇明遠已經是目瞪口呆,倒是周九逸微不可查地微微點了頭。

但葉子暉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周大將軍還有何高見?”

畢竟他才是久經沙場、百戰不殆的那一位。

難道他就甘心讓這麽一個小丫頭在他面前大放厥詞麽?

然而周九逸沈毫無意見:“太後娘娘說得很好,末將慚愧,遠不如太後娘娘思慮周全。”

葉子暉:“……”

眼看著周九逸附和著周挽筠一邊倒,要不是葉子暉還指望著他領兵打仗,只怕就要罵一句“教子無方”。

若是眼下的柳州也守不住,琉璃就要入關了,到那時,什麽煙雨江南,大漠塞北,風情南疆,統統都要改姓琉璃了。

葉子暉聞言,輕笑了一聲:“既如此,那周大將軍便按著母後的懿旨行軍罷。”

他就不信,周九逸偏袒自家女兒也就罷了,難不成這眾多將士也能聽命於一個女人?到頭來軍中大亂,他倒要看看他該如何收場!

想到這一層,他又疑心把周九逸請回來是否是正確之舉,他畢竟也是老了。

倒是蘇明遠聞言,有些訕訕的:“陛下。”

“怎麽?蘇卿還有何事?”

蘇明遠再有不甘,也只好勉力微笑:“末將遵旨。”

葉子暉此時此刻還不能明白蘇明遠臉上的表情到底是因為何事,直至他出了營帳,數萬將士集結在外,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葉子暉微微一笑:“眾將平身。”

但這不是結束。

他到現在才終於知道蘇明遠方才的表情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才一免禮,眾位將士便舉劍向周大將軍和周挽筠行禮,萬把劍刃在巖地上撞出金戈交錯——他們向她行的不是見太後的禮,而是見上將的禮。

“將軍!”

未等周九逸開口,周挽筠便淡淡地應了,可她並沒有因為這眾望所歸的氛圍感到受寵若驚,相反,她冷冷地橫眸,清斥道:“都給哀家跪下!”

眾將領一頭霧水地跪下了,還沒想好該如何請罪,周挽筠已經有條不紊地將他們各自的缺陷和長處全都分析了一遍。

最後她冷聲道:“沒能守好城池,固然有蘇明遠的大錯。”

蘇明遠:“……”

但她話鋒一轉:“但也不是一點回轉餘地都沒有,你們怎麽敢如此糊塗?”

將領們目瞪口呆,並不是周挽筠在無理取鬧,而是她講得太有道理,一時間他們竟然無言以對。

他們長期聽慣了蘇明遠的吹牛和遠在京城的葉子暉給他們寫鼓勵士氣的信——但是一鼓作氣,再而竭,三而衰——他們早就麻木了。

周九逸仍舊是垂手候在一邊,不作任何評論。仿佛眼前的軍隊,即將到來的廝殺都與他再無關。

葉子暉本以為將士們至少會出言反駁,可他們沒有,他們對她心悅誠服,忠心耿耿。

於是他恍然想起,周挽筠的確是從小就被周九逸帶往了前線,她與將士們相處的時間並不周九逸少。

她見過的死人比他見過的活人還多,手上沾染著無數血腥,她不是閨閣裏養出來的大家閨秀,她是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將門之女。

她是大梁的太後,亦是大梁的將軍。

葉子暉的目光微微顫抖了起來,這樣的一個人,他要如何去贏她?

等分析完兵法,安排好戰局之時,周挽筠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蘇明遠還沒走:“太後娘娘,可要末將為你安排住處?”

周挽筠一擺手:“不必。”

頓了頓,她又問:“皇後的住處在哪裏?”

蘇明遠一楞,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把方向指明了。

等葉靜初把被子枕頭鋪得厚厚實實,準備就寢的時候,他才發現周挽筠不知何時進了他的營帳,正幽幽地盯著他看。

葉靜初自暴自棄,連禮數都不想行:“母後深夜找兒臣有何事?”

周挽筠沈默半晌,道:“哀家沒有營帳。”

葉靜初詫異:“蘇大將軍沒有給母後安排?”

不可能!蘇明遠再大也不過是臣,膽子也不敢這麽肥,他是活膩歪了吧?

周挽筠不答,轉移話題:“哀家來你這裏眠上一晚。”

葉靜初扯了扯嘴角:“母後不是不信兒臣麽?”

周挽筠安靜了片刻,答:“你從前在長春宮借住了那麽長的時日,哀家現在不過是要回來而已。”

葉靜初:“?”

有你這麽算賬的嗎?

葉靜初快要被她氣絕過去,但他沒法反駁,他的確以前在周挽筠的宮裏蹭吃蹭喝蹭住,但那都是建立在喜歡她的基礎上。

如今他又不喜歡她,她也不信任他,她還過來幹嘛?

葉靜初酸溜溜地想完,但身體還是很老實地挪了挪,打算給周挽筠讓位置。

然而周挽筠只是抱著劍半靠著軟榻,根本沒有要卸甲休息的意思。

她仿佛真就如她所言那般,只是來這兒眠上一眠。

然而為著身邊靠的這個周挽筠,葉靜初差不多是一夜未眠。

躺到後半夜,他忍不住了,翻身爬起來:“母後不如躺下來歇一歇。”

軍營不比皇宮,軟塌也沒有宮裏的大,冰冷的鎧甲散發著陣陣寒意,無端地滲人。

周挽筠沒有吭聲,她半闔著眸沒有動,半晌,她輕聲開口:“哀家從前就說過,你和從前大不一樣。”

葉靜初聞言,心虛得不敢吭聲。

“我之前總當你是改了性子——可後來等葉子寧將蘇明遠的替身計劃和盤托出之後,等百合說你知道杜鵑的存在,你也知道當年先帝崩殂的秘辛——我就一直在想,你會不會也不是真正的你。”

葉靜初原本還在琢磨著周挽筠來他的營帳是不是給他賠禮道歉的,只是礙於面子問題不好開口。然而等他聽到她的這一句話,登時就睡不著了。

葉子寧的那個故事雖然是幫葉靜初和季青臨撇清了關系,但同時也把蘇桃桃推到了周挽筠的審視之中。

當年的葉靜初是可以被取代的,那麽現在的蘇桃桃會不會也是被取而代之的?

“我從前在皇寺裏對你說一句你和從前相比早已變了許多,倘若是真的你,為何不解釋?為何不辯駁?為何只是緘默,一字不說?我認識的蘇桃桃,哪怕是改了性格,改了愛好,也絕不會舍棄自己的初心。”

她可憐兮兮地說自己是一個人,無依無靠,並不是真的在感慨或者示弱——從頭到尾,她其實都在試探。

就仿佛從前的甄喜慶,哪怕他對她毫無威脅,她也要摁著他脖頸上的血管,數著他的心跳判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撒謊。

“一個人,怎會前後有如此大的天差地別?”

他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但他感到溫熱的呼吸拂到了他的臉上,周挽筠在審視他。

“除非你是從小就在騙我。”她頓了頓,“或者你根本就不是蘇桃桃。”

葉靜初反問:“那母後為何不殺兒臣?”

周挽筠道:“你先告訴哀家,你把真正的蘇桃桃藏到哪裏去了?”

她按兵不動,並不是對他仁慈,而是想要借機試探,想要知道真正的蘇桃桃在哪裏。

周挽筠一味地包容他,妥協他,待他如同自己的親生姊妹,於是葉靜初就成了溫水裏的青蛙,成了網上的飛蟲,陷阱裏的困獸。

周挽筠——她是如此地愛演戲,騙得他團團轉。

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的葉靜初深吸了一口氣,打算作最後的垂死掙紮:“世人相似,也不過相似那七八分而已。”

周挽筠道:“誰知道呢?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葉靜初:“……”

頓了頓,她輕笑道:“先前在皇宮的時候,哀家未曾對你下殺手就是因為你現在是皇後,哀家沒有任何緣由。可現在不一樣,這裏是戰場,刀劍無眼,你可別一不小心丟了性命。”

葉靜初只覺得頭皮登時就要炸起來,周挽筠的手裏可還握著劍!

難怪她不卸甲,原來是為了方便料理他嗎?

葉靜初可不想就這麽死得不明不白,他要麽死在戰場上,要麽死在護駕葉子暉的面前,無論哪一種,他都不允許自己死得如此窩囊。

上一次死,是以太監之身自刎,上上一次駕崩,被自己的妃子毒死,葉靜初不求別的,就求這一次好歹死得好看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是真的蘇桃桃。”

至少身體是。

周挽筠淡聲問:“那你要如何證明?”

葉靜初噎住,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證明。他甚至連蘇桃桃的小字都不知道叫什麽,生辰也不知是幾月幾日。

周挽筠道:“倘若你把真正的蘇桃桃安然無恙地送回來,哀家會饒你一命。”

她的這句話葉靜初聽懂了。

饒他一命的意思是只管活著,但是可能會卸條腿或者剁倆胳膊,最慘的是做成人彘。

權貴的小把戲,說話都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地說一半藏一半,永遠不會落人話柄。

葉靜初沈下心,屏住呼吸,判斷著在這黑暗之中能奪下她的劍的勝算有幾分可能,然而周挽筠反手將劍壓住了他的脖頸,她輕聲道:“別動。”

冰冷的劍身死死地貼著葉靜初的脖頸,葉靜初毫不懷疑她會切斷自己的喉嚨。

冷硬的鐵正如她的心一般,不為風動,不為雨停,哪怕被烈火灼燒過一萬遍,被燒斷了燒化了,那也依然是冷硬的鐵。

葉靜初頭腦一熱,幹脆抓住了橫在脖頸上的劍刃,劍很鋒利,很快就有溫熱的血淌了出來。

他太久沒有嘗過疼痛,原本被折磨得麻木的感官再一次尖銳地叫囂了起來,葉靜初咬著牙,一字一頓:“我不會騙你。”

周挽筠沒有答話,外面突然傳來沈悶的軍鼓之聲。

有人高喊:“琉璃夜襲軍營了!”

周挽筠抽回劍,淡聲道:“你似乎不怕痛,也不怕死。”

葉靜初沈默。

周挽筠輕笑了一聲,擡手抹去了劍刃上的血:“來日方長,勸你趁著這段時間好好想想該如何回哀家的話。”

她沒有拘禁他的意思,似乎並不怕她會逃跑。

不過也是。一個不怕死的人,是不用擔心她會逃跑的。

周挽筠挽了個劍花,持劍而出。

眾位將士已經準備就緒地整裝待命,周大將軍站在最前面。他曾是大梁的大將軍,領著數萬精兵百戰百勝,他也是她的父親,帶著她戰場廝殺。

而現在,他向她躬身行禮:“太後娘娘。”

周挽筠微微頷首,向著遠處的火光走去。

她目光堅定,一往無前。

朕都是為了權柄

直到翌日清晨,葉靜初一晚上沒有睡,周挽筠也一晚上沒有回來。

直到天亮之後湯圓前來服侍他洗漱,見到他手上的傷口這才驚叫起來,她撲上前,捧著他的手:“娘娘,您的手是怎麽了?”

葉靜初這才回過神,他擺了擺手,問:“戰況如何了?”

湯圓一邊給他包紮傷口一邊答:“奴婢聽他們說,琉璃死傷大半,已經退兵了。”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表情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葉靜初道:“接著說下去。”

湯圓得了他的許可,才接著小聲道:“季大人也迎戰了。”

葉靜初道:“哦,還有呢?”

他現在心如止水,難攀難移,八風不動,哪怕不周山再一次崩塌於眼前他也不會改色。

湯圓道:“還有就是……蘇大將軍被琉璃人俘虜了。季大人說要拿蘇大將軍當談判的籌碼,用他去換琉璃的眾多俘虜。”

聽到這一句,葉靜初終於有了反應:“你說誰?”

“蘇大將軍。”

葉靜初微微一楞,旋即便難以置信地挑高了眉毛。

蘇明遠?

戰場混戰廝殺之中,的確是會瞄準將領撲殺的,要的就是一個群龍無首的效果。

然而這次是夜戰,現在是深冬,天黑得連顆星子都沒有,琉璃人是如何這麽精準地活捉他的?

除非……

除非他是故意被俘虜的!

想到這一層的葉靜初猛地站了起來,起初他真的以為這是季青臨一手策劃,調到邊疆方便與琉璃勾結,然後蘇明遠為了撇清和他的關系親自上前線討伐他。

可——

萬一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季青臨是聽從蘇明遠的安排來到邊疆,而蘇明遠是為了與他匯合才主動申請出征邊疆的,那麽一切解釋得通了。

蘇明遠再如何草包,有這些銅城鐵壁的城池,再怎麽樣至少也能堅守數月,怎麽會在短短數日就接連丟掉好幾座城?

除非他們一開始就在裏應外合,蘇明遠是為了在戰亂之中謀權篡位!

到時候邊城失守,皇帝駕崩,蘇明遠能輕而易舉地登上皇位。

想到這裏,葉靜初豁然站起身:“本宮要見陛下。”

他的動作幅度太大,紗布驟然勒進了血肉裏,鮮血湧出,滴滴答答。

湯圓驚慌失措地撲上去想要攔住他,但葉靜初揮退了她。

他摁著刺痛的傷口,心想,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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