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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縱身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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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0章縱身一跳

陳家出了事以後,來探望的人不少。

雖然小楠的事遲遲沒有定性,還是有不少老戰友找上門來悼念。

江城自和兆祥這對老友因為孩子的事結了怨,已很久互不來往。但小楠出了事後,江城幾乎只要不被批鬥就來探望、安慰兆祥。

“你也不必難過,小楠嫂子性格剛烈,不願受辱,做出這種事情來也是性格使然。象我們家老文雖然能忍,受了多少活罪呀!”

“老江,你也挨鬥了?”

“鬥慘了!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服氣。他媽的,老子打了一輩子江山讓這群無知小兒鬥來鬥去,沒天理呀!你知道我會些功夫,我就和他們幹。結果被打的更慘。回家時路過大明湖,我也想一跳了之,後來就聽到晨晨喊‘爺爺’,我就決定茍且偷生了。讓低頭就低頭,讓下跪就下跪,雖然人格沒了,總還能活著,回家總能看到我孫子。”

兆祥擡起頭,難以置信的看了看江城。

江城尷尬地笑了一下:“其實你早早地從主要位置下來,還真是躲過一劫。我們這些當正職的,如今全被當猴耍呢!”

“老江,我其實沒有你們想象的難過。我倒覺得小楠選擇有尊嚴的離開實是明智之舉。壽多必辱,活那麽大歲數有什麽意義呢?”

“兆祥,你這就不對了,我雖然沒文化,這些年和你們知識分子接觸也近朱者赤了。你們圈裏不是講究‘任風雨來襲,我自巍然不動’嗎堅持下來,總有雲開霧散的那一天吧!”

江城知道兆祥愛鉆牛角尖,每日過來看看就回了,並不期待他象自己一樣看的開。

江城一走,兆祥就拿起小楠的書來看。

小楠寫來寫去,其實就那一部《激情年代》寫出了名。

兆祥看著看著就淚流滿面。

小楠在這部書裏塑造了幾對愛國夫妻,他們在中國革命風起雲湧的大時代中,因覺悟而革命,因革命而相愛,因相愛而勇敢,因勇敢而從容。作為革命者,他們為國家和民族的解放事業獻出了自己的一切,作為青年,他們為純真愛情和美好生活投入了全部熱情。 因此,這部書感動了千千萬萬讀者,也因此,這部書遭到空前絕後的批判。

這真是一部好的作品,小楠生前,兆祥並沒有認真的看過。現在,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小楠不死,會不會也被人剃鬼頭、穿上戲服淩辱呢?如果那樣他寧願看著她莊嚴的死去。

兆祥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大家想象的那樣難過,他還慶幸妻子先走了一步。現在他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的步小楠的後塵了。

遲遲沒有行動,是因為孩子們。他得讓孩子們對他的感情淡下來。伊娜好辦,她說過在對祖國的愛和對父親的愛之間,她毫不猶豫地選前者。豐涵也好辦,他比伊娜還冷靜,媽媽去世幾天他就回學校鬧革命了。只有豐澤可能會傷心吧!可時間會沖淡一切的吧!從前,兆祥還會遺憾自己最愛的孩子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現在他反而慶幸,這樣豐澤就不會太難過了吧!樂樂、雙雙、晨晨都還小,小孩子好哄也好疏遠。象晨晨,一段時間不來,再來時和自己就陌生了許多。

正想著,雙雙跑了進來:“爺爺,給我削鉛筆。”

兆祥很想把雙雙抱在懷裏親熱一會,但他終是硬下心腸。

“以後爺爺不會給你削鉛筆了,你要學著自己做。”

“爺爺削的好,我就要爺爺給我削。”雙雙跳著腳象妹妹一樣撒驕。

“雙雙,你是男孩子,以後不要總是這樣。”

雙雙看爺爺一臉的嚴肅有點害怕,是媽媽叫他來打擾爺爺的。他有點小小的傷心,爺爺就是歡喜妹妹。於是他失敗的去找她妹妹了。

“還是你去陪爺爺說話吧!爺爺喜歡你。”

樂樂沒有多想就去了爺爺房裏,結果很快也被驅逐出來。

兆祥性格大變,連吃飯都開始挑三撿四。

家裏的服務員已經罷工,都是小芳在做飯。樓下已經被專案組的人霸占了,廚房也被他們占領。小芳每次做飯都和戰鬥一樣,還要把油瓶、鹽罐之類隨身攜帶,不然就充了公。

小芳漸漸有些受不了。“爸爸現在怎麽了?”

“爸爸現在不是心情不好嗎?過一陣就好了。”豐澤安慰小芳。

專案經過半年的調查推理,認定“這是一個隱藏很深的特務集團,最高指揮者應該是遠在臺灣的蔣、介、石。骨幹分子有陳兆祥、紀小楠、陳維世,江城等等。”

這份荒誕的報告最先送到了湯生的手上。明知荒誕不經,湯生還是呈了上去。

此件經最高首長閱後,批示“一派胡言!相關人員疏散到農村接受改造就可以了。”

江城和夫人老文被先送到江西老家。

陳兆祥要在開完批鬥會後再送到北大荒,因為妻子已逝,要求隨遷一名子女照顧生活。

兆祥自己很痛快的收拾好了東西,就幾件換洗衣服和牙具。

關於他的批鬥會已經準備了很久,他也等了很久。

“爸!可能會有一些人身汙辱。”豐澤不斷地給父親提示,希望父親在心理上有些準備。

“好象等著上花轎似的。”兆祥難得和兒子開了句玩笑。

兆祥以為又是那種萬人大會呢!結果這次批鬥卻是小範圍的,地點在一個四樓大禮堂,800人左右,門口有持槍荷彈的人員值勤。參加會議人員都是各屆工農兵代表,家屬不讓參加,但豐澤想辦法頂替醫院的一個代表也來了會場。

兆祥被押到會場的時候,陪鬥的人員已經以噴氣式姿式分列兩邊。

“今天我們要對黑幫分子、三反分子陳兆祥進行一場嚴肅的、正義的批鬥,我們沒有為他帶牌子、也沒有為他帶高帽,但是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這些東西。我們要讓他在向毛、主席請罪、向人民低頭認罪後自己主動帶上黑幫牌子、帶上反動帽子,再拉他去游街,展示我們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覆辟分子改造的成果。”主持人嚴肅地向參加會議人員介紹著,他是有著豐富鬥爭經驗的革委會青年領導。

豐澤在下面聽的心驚肉跳,他暗暗祈禱:“爸爸,您一定要挺住啊!這是最後一關了,等結束了我就陪您去北大荒。我們一起去開荒種地,就不會有這種人身汙辱了。”

口號聲此起彼伏。豐澤看到爸爸在大聲說著什麽,但他坐在後面卻聽不到聲音。

主持會議的人似乎和爸爸吵起來了,那個人怒氣沖沖地向父親走去,居然上去就打了父親一巴掌。

豐澤站了起來,轉瞬間,他看到父親居然回敬了對方一巴掌。似乎打的更狠,對方居然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兩個持槍的戰士上前按住了父親,主持人開始對父親拳打腳踢。

豐澤急了,試圖接近父親,很快被值勤的戰士攔住。

豐澤無奈的擡起頭來,喊著“要文鬥不要武鬥!”他看到父親忽然爆發式的掙脫了兩個戰士,還從一個戰士腰裏下了槍。

“爸!不要!”

槍已經響了,豐澤絕望的閉了眼睛。

“砰、砰”憤怒的子彈指向了天花板上的燈泡。

數十個無產階級戰士迅速組成敢死隊沖向兆祥,兆祥卻扔了槍,一把拉開通向陽臺的小門,縱身一躍。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豐澤睜開眼睛的時候,父親已經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跳樓了!跳樓了!”豐澤的耳朵嗡嗡作響,他的父親真的絕望到跳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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