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章心痛心碎

老陳還是忍不住會去關心他的幾個兒子，尤其是老三。

他經常嘩啦嘩啦地翻著報紙，關於陳兆祥的正反面報道經常見諸報端。因為立場的不同，觀點措詞也迥異。

兆祥面容清峻，年齡越大酷似素蘭的地方越多。

老陳時常對著報紙上的兆祥發呆，有時他會想起素蘭。覺得人生真是諷刺啊！他和素蘭捧在手心長大的孩子怎麽會有一天賣國求榮，當上了大漢奸呢？

若是他看報紙時剛巧被哪個孫子撞見，他就會言義辭嚴的大罵一通。

“士可殺不可辱，餓死是小，失節是大！你們幾個將來就是餓死，也不能賣國求榮！賣國賊的下場是不會好的，看看你三叔的下場吧！整天被人口誅筆伐，真是羞死陳家的先人了。”

老陳親自選了很多愛國文章讓孫子孫女誦讀。每周的周末親自拿了戒尺抽查，背的不流利的一律家法伺候。

這一日輪到豐一，爺爺給他選的恰是他背的最不熟練的《屈原列傳》。

“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豐一背到這裏就接不下去了。

豐一看爺爺的臉色越來越陰沈，已經拿起了戒尺，豐一認命的雙手平舉。

老爺卻放下了戒尺，“豐智，去把檀木板子給爺爺找出來。”

一說檀木板子，大家都情不自禁的一哆嗦。

豐一更不想在大家面前丟臉，遂挑戰到：“爺爺，我們每日念這些古書就會壯懷激烈、就能抵抗侵略者了嗎？”

“爺爺，現在同學們有的參加了抗日鋤奸團，有的去了重慶，有的去了延安，只有爺爺還把我們牢牢地關在這裏。”再竹也來幫腔。

一番唇槍舌劍後，豐一和再竹竟聯手出了家門，宣稱再也不回來了。

“你們幾個也要走嗎？”

老陳有氣無力的看了看剩下的幾個孫子孫女。

豐勇很乖巧地說了句：“我們不敢，不過爺爺，學校要搬遷到重慶，請爺爺決定，我要不要跟著去。”

“好，爺爺知道了，容我再想想。你們倆呢？”

“我們聽爺爺的。”豐智和再菊也很快表態。老陳這些年在幾個孫子孫女身上費了不少心血，雖然嚴厲些，孩子們還是感激爺爺的。

老陳聽了稍許安慰，總算還剩下幾個聽話的。其實老陳已經為幾個孫子的前途考慮了，打算把學問最好的豐智先送到美國去，讓再竹去法國。豐一是他最看重的孫子，他本想再留一段，結果現在先跑了。

兆祥當了漢奸的事終於傳到海外，惠蓮寫信給老陳求證。老陳力主惠蓮自立自強，不要再和兆祥來往，免得豐澤、伊娜長大後都擡不起頭來。

惠蓮接到老陳覆信還是不甘心，她把伊娜寄養在瑪拉家，又叮囑兆禧照顧好自己。她帶著豐澤就匆匆趕回中國了。無論如何她都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會做漢奸。

退一萬步講，他就算做了漢奸，自己也還是愛著他。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遺棄了你，我也不會的。”

她跨越千山萬水來尋自己的丈夫，得到的不是驚喜，而是心碎。

丈夫不僅僅是做了讓人不齒的漢奸。

原來，他和小楠又在一起了。

小楠依然貌美如花，小鳥依人般地跨著他的胳膊。

他為小楠打開車門，兩人笑著鉆進車裏。

這場景刺到惠蓮的眼睛，痛到極至反而不會再痛。

他原本就不夠愛她，只是對她有些敬重或憐惜罷了。

不用求證了，六年一夢，他們擁有的幸福生活已經永遠不會再來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還有兩個孩子要撫養。

惠蓮帶著豐澤又回到了法國。接回了伊娜，正常的過日子。

至於她經歷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每個月都會準時的寄錢來，很豐厚，足夠她和孩子們用的，連兆禧的學費也會按時寄來。

她沒有拒收。她維護自己自尊的底限只是不去見他。

她每周都把兆禧接回來改善夥食。兆禧還叫她嫂子。

兆禧吃不慣學校的飯，有些變瘦了，瘦下來的兆禧越來越象他了。

“我哥真是的，還沒給嫂子來信吧！”

“你哥每個月都給我們寄錢來。”

“這倒是的，爹現在窮了，哥要不寄錢來我們真要喝西北風了。”

惠蓮笑一笑，心裏說，“也許哪一天你哥就不寄錢了，不過到那一天嫂子也會供你的。”

惠蓮辭了羅斯，她現在得隨時準備著有一天兆祥就不再寄錢回來了。

她得攢錢、攢孩子們的學費。

伊娜經常問她要爸爸，經常爸爸、爸爸的叫著，還去撓全家福裏爸爸的照片。

豐澤依然很懂事，自己去上學。有時間就幫媽媽做家事，給妹妹念童話書。

有時她也會想，那會不會是自己的一個夢。

她依然常常夢見他。

她喜歡他的笑，孩子氣的笑。

午夜夢回，綿綿心痛。

她時常在伊娜熟睡的時候，從女兒的臉上尋找他的影子。

六年，已經足夠了，何況他還給自己留下了一個伊娜。

他其實並不愛自己。惠蓮這樣想著也並不覺得有多悲哀。

誰讓自己愛他呢！愛了就不必問值得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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