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秋蘭跟電視上還是有很大不一樣的，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身上的氣質看著就很像個，普通的中年貴婦人，而且，很有涵養。

裴嶼第一次見他媽媽還是跟周澤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醫院裏匆匆一眼，看見他媽媽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拎走。

那個時候，他覺得周澤銳的媽媽起碼得有六十多了。但現在看起來起碼年輕十歲。

女演員的年齡真是個謎。

媽媽也是很不客氣，沒把自己當外人的，跟姐姐的性格幾乎一模一樣：“你別緊張，我就是來看看你們過的怎麽樣。在做飯是吧。都怪我忽然說要在家吃。”

裴嶼還是緊張得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可又不好表現出來，強作鎮定的結果就是，他的語速都變慢了：“沒事，我們幾乎，都在家吃，很快就做好了。”

他一轉身，就聽到周媽媽的感嘆：“你爸要是知道你找了個正常人，估計得樂瘋了。”

小周：“……我爸以為我會找什麽？”

媽媽：“就是你媽我演那些宅鬥劇裏的惡毒小三啊。你爸說，你這個腦子，那種壞人一騙就跟人走。”

媽媽開開心心地看著幺子氣呼呼地回到廚房去幫忙了，欣慰得不得了。

她對裴嶼倒是沒有什麽偏見，既然兒子這麽喜歡，人又還不錯，她就幫個忙也沒什麽，主要是她很想抱孫子了。

“孩子呢，我看看。”

小昀到幼兒園去了，家裏只有小橙子在亂爬。

周澤銳跟裴嶼說了兩句話，就進屋去把孩子給抱出來了。

媽媽是見過小橙子的，一看就眉開眼笑。

小橙子也不怕生，抓著黃秋蘭的手指頭就想往嘴裏塞。

“媽。”周澤銳坐在他媽身邊擠眉弄眼，小聲說，“跟我姓的。”

媽媽笑著橫了他一眼：“搶人孩子你還得意上了，真當親生的養啊。”

“他才剛生下來個把月，我就帶他了，可不跟親生的一樣嘛。是不是啊小橙子？爸爸對你好不好啊？”

媽媽笑著看，沒說什麽。但他這個樣子，真跟他爸爸以前逗孩子一模一樣，又傻又可愛。

吃飯的時候氣氛其實還可以，周澤銳的媽媽確實很愛說話，主要是年長的人閱歷多，加上他媽媽跟小輩說話也比較實在且隨意，交流起來比較順暢，言辭之間也沒有對裴嶼的抱怨。

也可能是因為周澤銳在場所以什麽也沒說。

“本來我來的時候還想嚇嚇你們的。”媽媽邊吃著小兒子還有很大進步空間的飯菜，說，“五百萬的道具支票我都準備好了。”

裴嶼：……

“但老二，啊，就是他哥哥，跟我說你的脾氣比較正經，開玩笑怕你會當真，想想還是算了，到時候真因為我黃了，小銳找個對象不容易，我聽著都累。分手都分了兩三次了吧？還鬧出官司來了。”

裴嶼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麽。他們家怎麽什麽都跟長輩說。

“你也別不好意思，這些話以後肯定會一直有人說的，別放在心上。說閑話的人我見多了，什麽都在意，我早從公司頂樓往下跳了，這三個孩子一個都沒，他爸得哭死在我墳頭上。”

這應該算是他媽媽今天第一次讓裴嶼感覺心驚肉跳。

他媽媽……說話真的好剽悍。

周澤銳也吃驚道：“你這一下咱們全家就全沒了啊。”

媽媽冷笑：“你以為呢。沒我就沒咱全家，以後記著孝敬媽啊。”

然後又換了張慈愛的臉看向裴嶼：“二婚又不犯法，你沒有做錯事情就不用自慚形穢。我猜都猜的到肯定是他死纏爛打追的你，你在外面可以照實這麽說，不用給他留面子。他雖然看著不靠譜，但做過的事他會承認的。”

小周不知道今天請他媽是幹嘛來了，感情是用言語來抽他鞭子來了。

而裴嶼，大概懂了一點他媽媽跟他說這些是為了什麽了。於是默默放下了筷子，反正他食欲也不高，就專心聽長輩說話。

媽媽一貫吃的少，也放下了筷子。

只有小周帶著兒子，是真餓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一個勁兒給自己夾菜。

等他擡起頭來的時候，就看見倆人都看著他一人在吃，他媽問：“吃完了沒。”

小周：……

“吃完了，咋了。”

“吃完了帶孩子進屋去，我跟小裴說兩句話。”

這下小周真有點兒擔心了：“媽，你別……”

“說什麽還用你來教。”媽媽沖著隨便一個房門一擡下巴，“進去。”

周澤銳還是看著裴嶼。

裴嶼：“沒關系，你進去吧。”

然後他乖乖進去了。

媽媽看了直嘆氣：“這還沒結婚呢。”

裴嶼也略有點不好意思，給他媽媽泡了壺茶。

“其實，我對你還是有些要求的。”無關人士一走，媽媽也是開門見山，說的裴嶼心臟都緊了起來，“我對你的性格沒有什麽挑剔的，他喜歡就行，好不好都是他自己受著，也看的出來你們都很認真。你的個人條件，說實話，我們家可以算是不愁吃穿還有富餘，並不在乎他們幾個找的對象有多少錢，是什麽背景。”

裴嶼想了想，猶豫道：“可是他父親……”

媽媽笑著擺擺手：“他們這姐弟三個，沒有一個真的了解他們爸爸的，他肯定跟你說了不少他爸爸的壞話吧。”

“但我從他身上看的出來，他心裏還是很尊重周叔叔的，甚至一言一行都有父親的影子……只是他們父子之間不太擅長交流。”

“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起碼你很了解他。”媽媽欣慰道，“但是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談你們結婚的事，這件事起碼要見過他爸爸再說，也不是跟你聊你們感情的問題，這個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們長輩管不了我也沒想管。我今天來……是基於我對你的了解，給你的職業發展方向提點建議。”

裴嶼楞著聽完，看著他媽媽臉上溫柔的笑容，懵懂地眨了眨眼，心想，他剛才可能是耳朵出了問題？

“是不是嚇到你了？”媽媽溫柔一笑。

“還，還好……”

不過他是真的費解。

“你是翻譯碩士，對不對。”

裴嶼點點頭，然後看著他媽媽從手提包裏拿出幾張紙，瞬間就覺得自己對面坐著的是一位面試官。

他媽媽看了看手裏的文件，然後擡起頭望著他，語氣也變得正經多了：“但你的能力遠遠不止如此，對不對？

“精通英日德，畢業後在一家知名外資企業工作，年薪也不低，但是工作了沒幾年就結婚了，因為有了孩子所以辭掉了工作，在家做兼職筆譯。從念研究生開始到現在，譯著十一部，雜志刊物跟學術文章的翻譯……我看看，列了快兩張紙，這些還是在公共網絡上就能查到的資料，你的筆譯工作經驗真的相當豐富。”

裴嶼還是不清楚她想要說什麽。

他媽媽越看眉頭越皺，最後深深嘆了口氣：“但我覺得，你在家工作，真的是耽誤了你的事業。”

“可是……”

“可是你還有兩個孩子要照顧，我明白，所以你只能呆在家裏……但現在開始，如果你還想要努把力，繼續考試，將來成為國家級的翻譯，或者是想繼續攻讀博士，我都可以幫你。”

裴嶼猛地抓緊了膝蓋，怔怔看著面前這個說話能刺痛人心的女人。

她說出了裴嶼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其實他想念以前他離開學校後找的第一份工作。

雖然他掛職只是一個助理，但實際上，他是專職翻譯，他會待在公司裏翻譯郵件跟合同，也會跟著上司會見外企高管，他可以不跟同事有太多交流，但起碼他人盡其才，他可以從工作中獲得成就感，能讓他疲憊的身心得到一絲慰藉。

但有了孩子以後，他就被困住了。他的雙手，被牢牢地鎖在了桌前。

他整個人，都被鎖在了屋內。

“如果你不是喜歡這份工作，你是不能保持這種一年譯著一部的頻率的，你有計劃，你也喜歡翻譯，是不是？”黃秋蘭微笑著，看著他的眼睛，“但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現在做的事，對你走出家庭陰影一點幫助都沒有。

“你需要的是走出家門，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一天到晚都待在同一間屋子裏面，那樣時間久了你會變成一個與外界脫節的工作機器。”

媽媽看了眼對面那個連呼吸都開始發緊的人，知道他內心肯定動搖的很厲害，可能這麽多年來，他的內心都沒有如此恐懼與蠢蠢欲動過。

“小裴，你想過麽？如果你沒有辭職，一直從事原先的工作，你會不會變得愛說話？你還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麽……阿姨覺得不會，事業上的成功對一個人一定有積極的影響，你一定會變得更好，這間屋子給不了你什麽，不管是什麽樣的屋子，是你原先住的地方，還是這個出租屋，都只會把你封閉在裏面……但是外面的世界可以。

“所以，我今天要跟你說的是，只有你願意走出去，我才能放心把兒子交到你手上。

“他是一個很愛往外闖的人，他從小就這樣，我是他媽，我很了解他……如果你選擇待在原地，你們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他會追上你現在在領域裏取得的成就，然後超過你，走得更遠，成為行業裏的中堅端，甚至佼佼者，他是不會停下腳步的。他現在還年輕，事業剛剛起步，但十年八年後呢？他還會覺得你很厲害麽？到時候，他已經跑到你根本企及不到的地方去了……你想這樣麽？你大他那麽幾歲，難道就不想做那個走在他前面，讓他欣賞跟仰望，讓他在背後追趕的人麽……我覺得，這是一個年長的戀人應該承擔的責任。”

裴嶼也是會時刻計較長遠的人，只是他考慮的事，和周澤銳媽媽考慮的問題，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他還是太狹隘了。

他一直擔心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出現。反而，他媽媽已經在為他們以後一起生活的日子做準備了。

而且，字字句句，每一個反問，都直白得像一把刀，捅出了他心裏的瘀血。

說的每一個字，都有現實的價值。

正因為他恐懼改變自己，所以才覺得將來的日子充滿了不確定，讓他覺得自己其實是拖了周澤銳的後腿，讓他在最該放肆的年紀跟自己一起承擔那麽多的壓力。

可是，他們才第一次見面，為什麽要為他想這麽多……他自己都沒有把自己的將來那麽放在心上。

周澤銳媽媽給他的關心，是他這十多年來從來沒有得到過的，來自長輩的關心跟疼愛，甚至是教導。那種感覺，太陌生，也太熟悉了，就好像，好像……

他要強忍著才能不從這種情緒之中崩潰。

“你們這些O，就是淚腺太發達了。來擦擦。”媽媽笑了笑，抽了張紙遞給他，她心裏其實也明白。

說白了，這就是一個幾乎什麽選擇都沒有的可憐孩子。

她兒子追人的時候，估計也把人家逼得很緊，沒有給他其他選擇的機會。她一猜就是這樣，他這個兒子一直就是這個德行。而她嘴裏說著是讓裴嶼自己選，其實裴嶼也選無可選，他只能被迫前進……除非他想跟她兒子分手。

他也不是不優秀，只是沒有機會發光。

媽媽看他只是被這麽關心兩句就忍不住眼睛紅了，幾乎母性大發，唰唰唰地抽紙往他手裏塞：“我這幾十年都是對著一群alpha過，早就煩透了，就想著家裏來兩個貼心點兒的，只是他們一個個都不爭氣，他爸爸，被我成天抱怨的，差點兒為了我給他自己找個小老婆……笑了啊？笑了就不許再哭了，待會兒那小子出來說我罵你。”

裴嶼真心道：“謝謝您……”

“哎，不用謝我，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以後過得好。他們幾個啊，事業上我不管也懶得管，他們爸有足夠的錢讓他們霍霍，能幹出點名堂最好，幹不出來就回來繼承家業，也沒什麽。但是論談感情，我最擔心就是小銳。他腦子太單純了，也不會解決問題，他們三個裏邊兒，就他跟他爸爸最像，幹什麽都直來直去，愛動用暴力，說話還讓人想抽。”

這幾點裴嶼倒是深有體會，想起周澤銳那些傻乎乎的樣子就忍俊不禁。

媽媽一看他笑，也心裏直嘆，就這張臉蛋兒這個溫吞的氣質，沒上鏡頭真是可惜。但要是真上了，指不定被圈子裏的人禍害成什麽樣兒呢。

“其實你這個性格，跟他還是挺互補的。“媽媽抿了口茶，一絲玫瑰清香，應該也是特意為了會來家裏的女客準備的，心思真的很細，對裴嶼的印象也更好了。

放下茶杯，搖了搖頭笑道：“他打電話回來也總跟我說，不知道怎麽樣才能真的安慰你，那個傻小子，安慰是治標不治本的，他再怎麽說好話，就算哄你哄出花來了，又有什麽用……小裴，人的重心一定要放在自己身上，你變得好了，你身邊的所有事都會跟著變好，包括你的事業，家庭，孩子，還有我兒子……

“說白了，阿姨希望在談戀愛的同時，你能給他正確的引導和方向，他長這麽大，我們家裏也沒人能真的管住他，基本上都是由著他來，以後就是你來管了，但你現在的狀態，還不夠讓我和他爸爸放心，你還要努力。”

真的已經很久沒有人以長輩的身份跟他說過這麽多話了。

媽媽又跟他隨便聊了兩句，提醒他把換工作的事情放在心上。

“想要不讓人說閑話，就讓他們自己閉嘴——沒有人會說一個國家級譯員配不上我兒子。你懂我的意思麽？”

裴嶼點點頭，這是頭一次，有人給他這種壓力，可他很珍惜：“我明白的。”

媽媽欣慰地笑了：“但是也不用太著急，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以只在周末找找兼職的口譯工作過渡一下，先嘗試一下再說，反正周末那臭小子不是玩就是玩，孩子讓他帶著就是了，他既然選了上來就當兩個孩子的爸，肯定要付出代價的，正好磨磨他的性子，別以為成家是那麽簡單輕松的事兒。再不濟就直接送家裏來，他們姓周的沒別的，就是人多，過年烏泱泱一大群，全是害群之馬。”

裴嶼：……

媽媽臨走的時候帶走了裴嶼給他挑的禮物，驚喜道：“玉麻將？還是個發財？”

媽媽喜笑顏開：“有心了，回家就擺起來。”

小周直接帶著兒子在裏面睡著了，被裴嶼拍醒的時候還眨巴眼找媽媽。

“她已經走了。”

周澤銳坐起來嘟囔：“我是不是她親兒子，走也不說一聲，真是的……她跟你說什麽了眼睛這麽紅？她不會罵你了吧！”

還真是親母子，他媽媽一猜就中。

裴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有，你快點起來，收拾一下。”

“去哪兒啊？”周澤銳納悶著，起來跟著他收拾起了嬰兒車，“帶孩子出去散步？”

他朝窗外一看：“太陽好像是不錯。”

“嗯，出去……走走。”

先走出去，曬曬太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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