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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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他們來時江城夾道歡迎,走時亦是萬人空巷,送別玉殿花與折翎劍。

皎皎直到父親身影徹底消失,才放了簾子,檀辭安撫地握住她的手,“今年除夕,煙兒也半歲了,到時候再回來陪爹一道兒守歲罷。”

她感念他撫慰,看了眼懷中沈睡的女兒,到底有些猶豫,“走一趟來回要月餘,臘月天寒,到時候看罷。總歸,還有明年呢。”

他頷首說好,皎皎想起什麽,又擡首,“表妹前些日子不是來信了麽,說薊縣有什麽事兒,要你去一趟。”

檀辭回想了一下方答她,“是,她信裏語焉不詳,只說是個挺重要的事兒,要我親自去。”

皎皎沈吟了下,“正好回去路過薊縣,你便在那兒帶人去瞧瞧罷。這些天煙兒勞累,我先帶兒女回家等著你。”

他笑起來,給熟睡的鏡竹輕輕抹了把汗,瞧著妻子鄭重道,“好。”

四月十三,晚來欲雨,碧翎一行車馬至薊縣,檀辭打了馬車簾子,遠遠瞧見表妹秦楚帶著幾個丫鬟立在管道旁等候。

皎皎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來也沒有什麽埋怨道,“我就不下去了,孩子在懷裏睡著,馬車上打個照面,我們便回了。”

他應聲下來,自打成婚以來,秦楚對皎皎便算不得友好,表妹好強,皎皎亦不像楊氏那般,能看著秦楚的出身做小伏低主動示好,一個利刃一個寒冰,一來二去,姑嫂這些年不過交了個點頭泛泛。

檀辭起身下車,皎皎在窗邊打了簾子,瞧著秦楚禮數周全一笑,秦楚一反常態,今日先喚了聲,“表嫂安好。”

她心裏有疑,卻也只一瞬,維持著不會吵到懷裏孩子的聲音低低回了聲,“楚楚。”

前頭寒暄,誰也未瞧清楚,秦楚身後站在最末的那個丫鬟,聞聲渾身震顫一瞬。

她聲音本來清冷,若不動真情的時候,聽上去是拒人千裏的疏離,“今日礙著你兩個侄兒都睡熟了,不好驚動,長途跋涉辛苦,我失禮先帶著鏡兒煙兒回碧翎了。下回你來,定好好招待補償。”

秦楚冷哼一聲,“表嫂客氣了,眼瞧著這天要黑了,我亦不留表嫂了,”她頓了頓,意有所指笑道,“夜路難行,表嫂好走不送。”

易皎皎垂眸頷首,石青色的天幕下,將來的夜色壓得人透不過氣。

她再與檀辭對視一眼,莞爾一瞬,緩緩撂了簾子,馬車便覆又行遠去了。

秦楚確定易皎皎不會去而覆返,未及檀辭開口,便一把拉過最末那個丫頭,因著那丫頭身形太過瘦小,被她拽得一個趔趄。

她語氣焦急,拉著小丫頭直截了當地問,“如何?你可聽清楚了?”

那丫頭還在顫抖,檀辭看得疑惑,走了過來剛想勸阻秦楚,卻在看清小丫頭的面龐時楞在原地——一張二十多歲女子的面龐,雙眼處是被人挖了雙目後留下的可怖傷口。

她瞎了。

饒是已經失明,她的雙眼,此刻卻不住流下渾濁的淚水,她嘴裏咿咿呀呀說著什麽聽不清的話,激動處雙手揮舞著比劃。

秦楚強忍著湊近,跟著重覆,“是……是?!你說是她!就是她?!”

小丫頭用力地點頭,然後忽然痛苦地蹲下,雙手抱頭,喉嚨裏發出難聽的號啕聲。

秦楚怔怔地松開手,失了魂魄一般喃喃,“果然是她……表哥……”

她擡眼,神色在昏暗的夜色裏看上去如同瘋癲,檀辭皺緊眉頭,秦楚上前,一把拉起小丫頭,擡起她的臉指給檀辭看,“你好好看看這個人!她是誰!”

他看著她,再緩緩去打量那個小丫頭,卻依舊記不起來,“她……是誰?”

秦楚兀自笑了一聲,有些許刺耳地拔高了音調,“她是你夫人楊氏的陪嫁丫鬟,銀月!你是不是也以為,楊氏死後這個小丫鬟趁著沒人註意,偷偷跑了?你當然不會知道,早在楊氏死前,銀月就已經被人挖了眼睛,毒啞了給扔到山林裏去了!”

檀辭雙手驀地握緊在身側,他說不出話,秦楚也沒有給他說話的時間,她步步緊逼,“你是不是想知道,這個人是誰?是誰,費盡心思除掉了楊氏的心腹丫鬟?或者說,是誰,殺了你的發妻?!”

秦楚笑起來,在夜色裏顯得殘忍,雙目通紅,撕開真相的快/感令她瘋狂,“我說呢!暴斃?哪有那麽容易!好端端的二八年華,楊氏就突然急病去了!銀月在被人挖了雙眼以後,那個幕後主使便來看她服毒了,只可惜,她手下的人灌毒藥的時候,銀月掙紮得猛烈了些,約莫是瞧著有些淒慘。那人大抵是良心未泯?開口說了兩個字,她說——夠了。”

過往的苦痛被拉扯得鮮血淋漓,銀月哭得不成人形,秦楚的聲音依舊像毒蟲鉆耳,響得人頭疼欲裂,“虧得她這兩個字,讓銀月服了一半的毒,只毒了個半啞。更虧得她這兩個字,讓銀月今天能站在這裏,指認當年殺我表嫂的真兇——”

天邊驚雷忽地平地起,他站在原地,聽見秦楚擲地有聲,說了最後一句話,“易皎皎——!”

他像是被驚雷劈過,有些遲緩地動了動手指,下意識搖頭,“不可能……你說皎皎是……她不會這麽做……”

這場雨下得突然且來勢洶洶,街邊的小販紛紛拿鬥笠遮著臉,弓腰收了攤,踩在水坑裏匆忙跑遠,像逃離一場萬劫不覆的災難。

下人撐了傘,秦楚瞧著他冷冷嘲諷,“表哥,楊氏死了,對什麽人有好處,這好處究竟是被什麽人占了,你一想不就明白了麽?何必自欺欺人。早在當年她不惜親上碧翎為奴為婢時我就說過,她不是什麽良配!心術正經的姑娘,哪個能做出這樣不知羞恥的事來!”

檀辭看著秦楚,忽地覺得一切都如此荒唐,“可你表嫂這些年對你不錯……”

秦楚高聲打斷他後續的話,咬牙道,“我只有一個表嫂楊氏,就慘死於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之手!她不配。”

在瓢潑大雨澆築的霧布裏,女子最後道,“你若不信,可以找個道行夠深的師傅問問,供著表嫂牌位的碧翎祠堂裏,梁上八角可是都放了鎮壓魂魄的畫符?嗤,尋常怨靈只用四角鎮壓便可,再不濟用六角,她易皎皎是有多虧心害怕,才要用八角畫符鎮壓著表嫂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啊?碧翎夫人,玉殿花,江湖上遠近聞名的活菩薩?不過是一個惡鬼在為良心贖罪罷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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