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揣揣不安中平靜地度過了，清晨，第一縷陽光射向大地的時候，整個軍營仿佛活了過來，士兵們收起帳篷，穿好甲衣，排成道道長龍，喊著口號繼續前進。

舞扇坐在鑾駕當中，靠著滕俊琛，雖然處於整個軍隊的最核心地區，依然有些緊張。滕俊琛看著她的樣子，調笑道：“你不是自詡參加過交城戰役嗎？怎麽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緊張？不符合你軍師的形象啊。”

舞扇一努嘴，心道，這能一樣嗎？上一次的時候，自己還帶著一種覆仇的心態，現在兩個人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隔閡了，自然不想再失去對方，更何況，“現在不是一家三口嘛，平平安安地多好。”她摸著圓圓的肚子說道。

滕俊琛按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摩挲著，溫柔地說道：“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這次不但會平安歸去，而且一定是大勝凱旋！”

同一時刻，軍都山上，文皇行營。

敖睿成拿著鷹眼套筒，居高臨下觀察著交城內的動靜，雖然相隔確實遠了點，看不太清楚，但相比沒有至高點的交河平原，這裏至少能夠看到城內的情形。

圍困交城已經有十幾日，除了第一天發動了一次真正的強攻外，剩下的時間裏每日只是象征性的攻擊一番，連其求救的信鴿都沒有下命射殺，交城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誘餌。只不過滕俊琛的援軍來得忒慢，敖睿成都要無聊死了。

一邊侍立的是西門雄，正匯報著最新的軍情：“據剛剛收的到線報，北郡國已經拔營而來，輕騎日落前便可抵達交城，主力明日正午可以抵達。”

敖睿成嘴角露出一絲猙笑，繼續拿起鷹眼套筒對交城進行瞭望，說道：“這只老鼠也玩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吃掉了。傳我命令，發信號，讓城內的——”

“轟——”的一聲巨響，從交城的方向遠遠傳過來，打斷了敖睿成的話。很快又傳來三個同樣的聲音。

良久，敖睿成放下套筒，臉上已經變了顏色，咬牙切齒說道：“高曾，我跟你沒完！”

高曾便是交城駐軍的最高統領，此時正站在北門樓上，拿著一只鷹眼套筒，遙望軍都上，嘴角掛著玩味的笑容。

身邊的副官遲疑地問道：“將軍，真的要將四門堵死麽？敵人固然攻不進來，我軍也殺不出去啊。”

高曾“哼”了一聲，說道：“殺出去幹什麽？你以為這七千人很多麽？給敖睿成塞牙縫都不夠！”

兩年前交城戰役以後，交城駐軍對於一夜之間交城被占領深以為恥。兩年來在不斷加強城墻挖寬護城河的同時，史無前例地在四道門均做了一道千鈞閘門，由純鐵鑄成，一旦落下便無法移動了，城內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攻不進來，等於將交城與世隔絕了。

這高曾在南翼國進攻的時候，防守非常積極，甚至一度將騎兵派出城進行反沖擊，一副要有所作為的樣子，敖睿成也樂得慢慢和他耗著，反正交城的定位便是誘餌，等北郡國的主力到來再收拾它。

而且在南翼國包圍交城以前，已經派出數量不少的士兵化作難民，只等發起總攻的時候，裏應外合，占領並打開城門，交城便可應聲而破。

結果現在南翼國要總攻的時候，高曾卻突然落閘，而且四門全落，鐵了心的做一只縮頭烏龜，到底誰是老鼠誰是貓？

其實真的落下四道千鈞閘，也沒有什麽，城外敖睿成陳列的十五萬大軍，用唾沫淹也能把小小的交城淹沒，無非是多耗費些時間和人命。

現在南翼國強攻也可以拿下交城，只不過時間不夠了。四面城墻就那麽寬，能夠同時展開的兵力是有限的，就算是日夜不停地攻擊，也不可能在明日正午前拿下它——還是因為那該死的鐵閘門，即使占領了城樓，也打不開了，南翼國的騎兵怎麽沖進城內？總不能用吊籃把馬也吊進去吧。

“高曾這廝，是準備坐山觀虎鬥吧！傳我命令，投石機實行無差別攻擊！”敖睿成的臉因為猙獰而變得扭曲，惡狠狠地命令道。

“城內有六萬百姓——”西門雄試探地說道。現在的敖睿成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特別是大勝也先以後，脾氣越來越差，也越來越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那是北郡國的百姓！”敖睿成果然暴跳如雷：“要怪就只能怪高曾那個家夥不識實務！”

命令很快通過旗語的方式傳到了山下，總攻開始了。

隨著一聲蒼涼的號角聲響起，環繞著交城的南翼國軍營，在各個方面，幾乎所有的投石機同時搖動，投出了石彈。

站在城樓上的高曾感覺頭上騰起了一片烏雲，遮蔽了交城的天空。烏雲快速下落，一個個小點越來越大，各種各樣的石塊，或大或小，或圓或扁，或直飛，或旋轉，與空氣摩擦產生令人恐懼的尖嘯聲，一齊向著交城撲過來。

“啪——”“啪——”“啪——”石彈紛紛落下，有的落在城樓之上，砸掉了幾塊瓦，有的落在城墻之上，砸出一個小坑，又彈起來。高曾還聽到“啊——”的一聲，扭頭一看，一個士兵整個被砸扁了，身邊的幾個同僚都嚇了一跳。

高曾心中嘆了口氣，真是倒黴。南翼國的投石機準頭本來就不佳，再加上對方根本就沒有對著城墻射擊，被直接砸中的機率非常小。不過高曾同時感到憂慮，這個石彈大部分都是越過城墻，沖著城內的民居飛過去了。交城內本來生活著三萬百姓，戰前又湧進來三萬，六萬人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這些石頭能夠造成很大的傷害。

矛頭對準平民百姓，敖睿成瘋了嗎？

高曾無可奈何，交城城頭原本是安裝有投石機的，但是數量和威力都嫌不足，在之前十幾天的投鋸戰中，早已經報銷了。這個時候只有幹挨打的份。

北郡國的投石機技術或許不如南翼國，但是在交城這個彈丸之城，還是有很大優勢的。在敖睿成的命令下，不計成本地開始向交內傾瀉石彈。

這段時間裏，敖睿成沒有命令士兵進攻城墻體，美其名曰：“火力準備。”不過在西門雄看來，怎麽看都像是在殺平民洩憤。

整個交城像下起了持續的石頭雨，紛紛有人被砸中，很快便亂作一團，人們呼號著，奔跑著，尋找著躲雨的辦法，只不過在巨大的石彈面前，一般的民居就像是紙糊的一般，隨便一顆便可以穿透房頂，砸到恐懼地摟在一起的一家人面前。四周的“乒乒乓乓”之聲響個不停，仿佛末日降臨了一般，讓所有人都瑟瑟發抖，祈求上天保佑。

唯一能躲開石頭的，唯有運氣！

慢慢地，越來越多的哭聲連在一起，越來越多的血跡漸漸匯成小溪，在街上肆意流淌，城內變成了地獄一般的光景。高曾看著這一切，心如刀割。

敖睿成這是在向自己示威麽？如果自己沒有將門閘落下的話，敖睿成是不可能將投石機推到離城墻這麽近的距離的——即使交城沒有了投石機，畢竟自己手下的七千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騎兵，打開城門一個沖鋒便可以將這些笨重的家夥一把火燒了。

現在城門徹底關閉，雖然阻隔了敵人沖進來的野心，也將自己沖出去的想法打掉了。

整個攻擊持續了一個時辰才慢慢弱下來，直至停止。停下來的原因是不敖睿成發善心，而是石彈用光了。一顆石彈，從軍都山這邊運到交城城下，需要兩個人一輛小車一個時辰的時間，便投出去只需要“嗖——”的一下。

敖睿成看了半天的好戲，懶洋洋說道：“去告訴底下的軍官，不要局限於石彈嘛，那玩意不好準備，隨便什麽能夠造成殺傷的東西盡管往交城投就行了。朕覺得一顆土坷垃從那麽高的地方落下來，也能砸死人。對了，什麽火啊，毒氣啊，什麽的統統加上，兩年前滕俊琛不是這樣對付南翼國軍隊的嗎？現在讓他們的百姓也嘗一嘗。”

睚眥必報！西門雄心中默念著，同時提醒道：“皇上，光造投石機是拿不下交城的，天色不早了。”西門雄說著，示意頭頂的太陽。明日北郡國的主力就到達了，如果今天拿不下交城，南翼國便要落到兩面作戰的境地。

滕俊琛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道：“朕有說過要攻克交城嗎？讓士兵們拿著雲梯沖上城頭，那得造成多大的傷亡？全體養精蓄銳，明月與北郡國決戰！”

西門雄一楞，喃喃說道：“那高曾這裏——”

“交城現在已經鎖死了，你還怕他們在背後捅你一刀？朕還得感謝高曾呢，不動一兵一卒便免除了後患。”

西門雄醒悟，現在的情況等於交城這七千人算是廢了，靠從城墻上將人吊下來，集結一支部隊得多長時間？等南翼北郡主力決定的時候，他們只有眼睜睜看著而無所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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