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很遠。

一陣冷風吹來，讓坐在車上的脫脫縮了縮脖子，也讓他發熱頭腦冷靜了許多。自己這是在幹什麽？一個貴雪帝國的王子，為了一個怡紅院的妓女，要去闖北郡國的天牢？自己不是過來打探消息，為來年帝國大軍壓境做準備的嗎？現在的行為，簡直荒謬。

看了一眼身邊的尤物，倉促之間衣服穿得不是很整齊，讓連恬月重重包裹之下，依舊露出一塊雪白的肌膚。想到她那令人瘋狂的身體和冰冷的眼神，一陣熱血湧上脫脫的腦袋——偶爾瘋狂一次又怎麽了？在貴雪帝國，小夥子們為了心愛的姑娘，可以爬冰臥雪，勇鬥豺狼，自己這點險都不肯冒，還對得起堂堂九尺的男兒之軀麽？

這種熱血沸騰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兩個人走下馬車。考慮到未來可能的攻城戰，脫脫對於平安城的主要建築位置都已經了然於胸，包括天牢。沒有遇到連恬月的脫脫，其實是一個蠻精明的年輕人。

大牢門口並不起眼，卻處處透著陰森的感覺，讓脫脫本能地停下了腳步。守衛的士兵看到眼前一高一矮兩個人佇立，而且全部都將頭埋在連體的帽子裏，行跡十分可疑，上前盤問道：“幹什麽的？”

脫脫一陣緊張。這裏可是北郡國的天牢，自己貴雪帝國王子的身份被識破的話，算不算自投羅網？一只手已經不由自由地舉起了張相府的令牌。

兵丁接過令牌端詳了一番，大驚失色，急忙將令牌還給脫脫，彎腰施禮道：“大人恕罪！”

能夠在天牢裏暢通無阻的只有兩塊令牌，一塊屬於滕俊琛，另一塊就是眼前這個楊鈞專用的了。

一種優越感襲上心頭，脫脫假裝不經意地看了看連恬月的表情，後者也處在訝異之中——果然是楊鈞的令牌！

在兵丁的引導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天牢之中。牢頭迎了上來，看到進來的是個異國人，頗為奇怪，不過手裏的令牌倒是貨真價實的。見牌如見人，牢頭也不敢說什麽。

“帶我去見丘歌雲！”脫脫頤指氣使地說道。揣著令牌的感覺太好了，看來叔叔在北郡國混得很不錯啊。

所有的重刑犯，或者特殊犯人，都關押在地下一層。牢頭舉著火把，沿著地道的臺階一步一步向下走去，搖曳的火光將人的影子拉長映在石壁之上，讓連恬月感覺到一陣恐怖，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大衣。

陰暗，潮濕，各種難聞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以及奇奇怪怪的聲音，構成了地下一層的主旋律。從一間間牢室前走過，連恬月見識了這個世界最黑暗的一面。

鞭打聲，慘叫聲，此起彼伏，各種血淋淋的場景已經讓人見怪不怪了。在這裏，所有人都忘記了道德的束縛，獄卒們盡情地傾瀉著自己心中的邪惡，而犯人們，在這日覆一日的折磨中，慢慢地愛上這種受虐的感覺。

路過一間囚室，連恬月渾身一震：一個女囚，渾身除了手銬和腳鐐之外，不著片縷，滿身汙穢，像狗一樣被綁在一條長凳之上，屁股高高撅起。她的身邊，圍繞著一圈同樣沒有穿衣服的獄卒，或坐或站，或大笑，或吹著口哨，都在看著正在她身後賣力聳動的那個男人。

夜晚來臨，獄卒們又到了狂歡的時刻，這個場景可能會一直持續到天亮。地下一層的女囚並不多見，漂亮的女囚更少，既漂亮又武功高強的女囚，足以吸引整個天牢的男人來發洩。只見這個女囚長發散亂，看不清面龐，只能聽見“嗚嗚——”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在哭泣還是呻吟。

連恬月已經認出了她：這不就是將自己從宮墻內拋出來的小翠麽？當時的她，在月光之下，沈著冷靜，殺人如麻，到了宮墻之下，寧可自身難保也要將自己救出去，絕對是暗坊中最優秀的細作。這樣女俠一般的人物，竟然滄落到任由這群骯臟男人欺淩的地步？

連恬月幾乎有叫住脫脫的沖動。不求交小翠救走，也不想為她報仇，只要一劍刺死她就可以了，讓她從這無盡的折磨中解脫出來。然後如她所願，每年自己會在她的墳頭燒上一堆黃紙。

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最終連恬月還是沒有停下腳步。自己的處境其實比小翠好不到哪兒去，一樣被很多男人侮辱，只不過地點不同罷了。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牢房的盡頭，同樣頭發散亂的丘歌雲，被綁在刑架之上，身上呈現出道道鞭痕。為了掩人耳目，丘歌雲受到了與巧雲一樣的待遇。只不過她身的上傷看起來嚇人，但實際上比巧雲可輕多了。反正今夜便是送她出地牢的日子，受一點皮肉之苦也值得。

“你下去吧。”脫脫冷冷地命令道。自小王宮長大，他天然具備上位者的威嚴，也讓牢頭不敢去懷疑他的身份。

丘歌雲睜開了眼睛，盯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他是來救自己的麽？剛剛服下胥易安送來的假死藥丸，不知道這麽快能不能有效果？

從男人背後走過來一個瘦小的身影，抹開頭上的帽子，說道：“丘歌雲，好久不見。”

是女人的聲音！丘歌雲定睛一看，更加震驚：眼前的人居然是逃跑的秦妃，舞扇的姐姐：連恬月！整個皇宮的人都在找她，她居然就這樣出現在天牢之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看到丘歌雲沒有回答自己，連恬月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叫道：“丘歌雲，原來你是暗坊的棋子啊，怪不得總是破壞我的好事！聽說你當年還放跑了魏王，滕俊琛居然沒有立刻殺了你？還有你的主子舞扇呢？怎麽沒跟你一樣被關到這裏？”

丘歌雲不知道連恬月為什麽會站在這裏，但可以肯定，她不是來救自己的。

看到丘歌雲繼續沈默著，連恬月再也忍耐不住，看到一旁行刑的鞭子，她隨手拿了起來，“啪——”的一聲，打在了丘歌雲的身上，讓後者渾身一顫。

天牢裏的這種鞭子，上面掛滿了細小的倒刺，抽在人的身上立刻形成一條血肉模糊的鞭痕。在行刑之前還沾了鹽水，讓受刑的人加倍疼痛，好在連恬月的力氣不大，丘歌雲還能勉強承受。

看到丘歌雲痛得呲牙咧嘴，連恬月心中一片暢快，多少天來自己所受的折磨，屈辱，都灌註在這鞭子之上，一下下地抽下去，一邊狂笑一邊叫囂著：“丘歌雲，你倒是說話啊！你不是挺厲害嗎？我現在一鞭一鞭抽你呢，有本事就還手啊。冬兒是你害的吧，舞扇也是你救的吧，你這個之管閑事的毒婦，助紂為虐，幫助舞扇那個賤人，搶走了滕俊琛全部的寵愛！你們都是壞人！你們都該死！”

連恬月面目猙獰，頭發也散開了，帶加上肆無忌憚的狂笑和揮鞭狠抽的模樣，狀如鬼魅一般。站在一旁的脫脫看著連恬月，仿佛又重新認識了她。這個看起來如此狠毒的女人，還是床上那個任自己折磨的尤物嗎？原來她心中藏著這麽多的力量，這麽多的仇恨！

不知不覺間，揮鞭的連恬月自己也已經淚流滿面，這麽多年來，委屈，傷感，受辱，統統積累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堰塞湖，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決堤口，傾瀉了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原本連恬月還想逼著誣陷舞扇，但直覺告訴她那麽做沒有意義。現在這個女人對自己最大的意義便是宣洩。此時還在一邊抽打著一邊喊道：“我要你說舞扇是一條狗！她是全天下最賤的女人！你是天下第二賤的人！”

對面的丘歌雲已經垂下了頭，綁在身上鎖鏈也被繃直。連恬月的手由於用力過度已經擡不起來了，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眼中依舊是狠厲之色，將手裏的鞭子遞給脫脫，說道：“你幫我打！”

脫脫沒有接鞭子，而是怔怔地看著丘歌雲。這個女人從頭到尾未吭一聲，不過每被打一下疼痛的樣子還是能夠看到的。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沒有反應了，莫非，被連恬月打死了？

小心地走到丘歌雲面前，脫脫在在她的鼻子下面一探，氣息全無，果然被那個瘋女人給打死了！楊鈞專門對自己說過，這個丘歌雲對滕俊琛意義非凡，怎麽能就這樣死在自己的手裏？

如果這個世界有後悔藥的話，脫脫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再看看地上的連恬月，很難想象自己今天到底灌滿了什麽迷魂湯，陪著她做這種瘋狂的事情？這個瘋女人可以不管不顧，自己可是拿著叔叔的令牌進來的，豈不是將叔叔也給牽聯了進來？如果楊鈞因此丟了丞相之位，那自己可是破壞明年裏應外合攻打北郡國的大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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