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七章心的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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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了多年的冷宮,終於迎來了它的主人。寬闊的大殿之上,多年的塵土積了厚厚的一層,每踩一步都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腳步聲能夠在無人的廳堂中傳出很遠。張幼菱站在大殿的中間,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感覺。

所謂冷宮,必然是寂寥的。一般的人都不知道,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裏,冷宮的地下,有著一座熱鬧的地下宮殿,那裏囚禁著當今襄皇的兄弟——魏王。即使後來他從這裏逃了出去,了解事件始末的人群依然被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

張幼菱自然是這小範圍知情者中的一員。不過她也沒有要撬開被刻意封堵的入口一探究竟的意思。據說當天夜裏,魏王的忠實奴仆李公公,在地下宮殿大肆逞威,將幾乎所有的太監宮女都殺死了,最後自殺,下面變得猶如修羅地獄一般慘烈,無論怎麽清理都去不掉其中的血腥味,自己實在是沒有什麽興趣。

隨身的太監和宮女們開始打掃起來。不過能帶過來的就那麽幾個人,用一天的時間也打掃不完,只能先清出一塊地方落腳。

太陽落下山的時候,冷宮之中一片寂靜,偶爾傳來燭光爆裂的劈啪聲。一眾下人情緒低落,誰也沒有說話。而張幼菱呆呆著望著紅燭,心中不知道到想什麽。在冷宮的第一晚,氣氛很壓抑。

此時的的張幼菱,一點都不恨滕俊琛。一個女人,如果心都死了,那身處何方又有什麽區別?來到這冷宮之中,反倒是暫時離開了後宮的紛紛擾擾。

或許這其實是滕俊琛的本意吧。那個罪魁禍首的畫眉,居然只是仗責五十便不再追究——雖然她已經被打得直不起身來,但怎麽看,襄皇都算是錘子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有太監前來稟報:秦妃來了。

張幼菱回過神兒來,有些奇怪:第一個來看自己的,居然是那個不聲不響的秦妃?她不是香囊事件的受害者嗎?是因為報仇而來這裏耀武揚威嗎?

張幼菱命令手下將秦妃請進來,搖曳的火光將連恬月的影子拉得很長,也照出她那張冰冷的臉:既沒有得意忘形,也沒有憤世嫉俗,只有無限的冷漠。

張幼菱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和連恬月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兩個人的心都死得差不多了。

讓手下人搬來凳子請連恬月坐下,又讓奴婢奉上香茗,張幼菱歉然地說道:“條件簡陋,還請秦妃多多包涵。”

平時裏飛揚跋扈的突然對一個妃子如此客氣,讓一眾下人大感意外。他們不知道,張幼菱倒沒有覺得自己變得低聲下氣,只不過剛剛經歷了重大變故,心好像成長了十歲,一切都無所謂了。

連恬月臉上沒有意外的樣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說道:“今天我過來,只是想和姐姐說說話。你知道,我那紫竹院,其實和這裏也差不多。”言語間有一股自嘲的意味。

兩個人居然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一眾宮女太監面面相覷,兩個人什麽時候變得很熟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雖然她一天都幾乎沒有說話,但看到連恬月的樣子,張幼菱忽然有種要傾訴的沖動。手一揮,示意眾人都下去,只留下自己與秦妃兩個人。

兩個人張了張嘴,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一陣長久的沈默過後,連恬月先開了口,直截了當問道:“那香囊是你故意放到紫竹院的吧。”

張幼菱仿佛猜到了她想問的話,笑了笑,說道:“的確是我讓畫眉給你的,當時正在氣頭上。後來想拿回來的時候,你已經把它收走了。”她倒不是想辯解什麽,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不知道為什麽,在連恬月面前根本沒有要隱瞞的想法。

滕俊琛用盡各種方法都不能讓張幼菱認帳,連恬月隨口一問她就如實相告,也不知道滕俊琛知道以後會不會吐血。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連恬月說著,又感覺自己的這句話有些多餘。眼睛盯著燭火發呆,她發現現在提起孩子,已經沒有感情上的波瀾了。

“我一度懷疑是舞妃下的毒手,我甚至還因為給她下了毒,只不過舞扇命大,民間來了個易安所把救回來了。”連恬月仿佛自言自語說道。在張幼菱面前,她同樣選擇敞開心菲。

張幼菱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早就猜到是你。這宮裏除了你和我,誰還會對舞扇恨之入骨?只不過,大家好像都以為這件事兒是我做的。”

兩個人一同笑起來,而且都笑得很暢快。

張幼菱說道:“你能告訴我,為什麽現在我們兩個,突然可以像姐妹一樣開心地聊天嗎?我雖然比你大,但好像沒有你懂得多。”

連恬月又喝了一口茶,說道:“不是因為你比我懂得少,只不過我的心比你死的早一些罷了。高軍的名字我是第一次聽見,我也不知道你們的關系。但昨天看到你的樣子,我就知道,現在我們是一樣的人了。”

張幼菱靜靜地聽著。連恬月看了她一眼,說道:“現在的你,是不是感覺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生活失去了重心,對未來一片茫然。雖然身處在這冷宮之中,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因為你早就把你的心關在冷宮之中了,身體處在何方又有什麽意義?在這個世界上,可能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因為我現在也這個樣子。”

連恬月繼續說下去:“比你早一些時間,孩子被流掉,我仿佛一下子從天堂落到了地獄之中。我憤怒,傷心,指責上天對我不公,為什麽要拿掉我唯一的希望!我立誓一定要找出兇手,將她碎屍萬段!然後我就懷疑舞扇,在心中已經認定她是兇手,然後迫不及待地給她下了毒。”

“在舞扇昏迷的幾天裏,我一度以為她肯定要死了,然後提前感受一下大仇得報的感覺。我發現,自己的心情依舊低落,沒有一點報仇的喜悅。即使她真的是兇手,死了又怎麽樣?我依舊是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生活在那紫竹院內,就是被打入了冷宮一樣。再往前,在那個海棠樹的院子,在陸家,還不都是這麽過來的,今後的一輩子還要那樣過下去。無論我做什麽,都不會有人再愛我,我也不會再去愛別人。”

“再後來,我逐漸明白了,為什麽我會對這個孩子如此在意。不是因為它真的有那麽重要,而是因為除了它,我什麽都沒有。曾經的我,也渴望著被人關心,被人在乎,被人捧在手裏心,然而希望一次次的破滅。所有的人,要麽視你為無物,要麽是為了某種目的,接近你,利用你,唯獨沒有考慮你的感受。那個孩子,只不過給了一個別人會關心我的假像罷了。有了孩子,滕俊琛來紫竹院的次數多了,太監宮女也多了,但是在關心我嗎?他只不過是能過孩子找到當年秦衣的影子。”

“至於你的高軍,你仔細想想,你真的愛他嗎?他如此重要,只不過是因為你什麽都沒有,而他是你心中唯一的那一點希望,於是被你無限放大,這就是事實。你可能有一種錯覺,你是丞相之女,你是後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貴妃,你的男人是這個世界上權勢最大的人,你以為你什麽都能夠擁有。扒開層層的浮華你才發現,其實都不過是虛幻罷了。你的這些依靠,哪一個又真心為你想呢?丞相如果真的愛你,就不會讓你入宮;滕俊琛如果真的愛你,就不會讓你這麽多年沒有孩子!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心裏其實早就知道,滕俊琛用了什麽方法讓你無法懷孕,只不過不願意面對事實罷了!你不過是他們爭奪的一個棋子罷了,外表光鮮靚麗,其實和我一樣是一個被人拋棄到角落裏的可憐蟲!”

“高軍死了,你其實並不傷心,因為你不愛他。但你為什麽像受到很大打擊一樣?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希望。盡管這希望是如此的微弱,但它卻能夠給你足夠的聯想。他是發自內心地關心你的,有他在,你才會覺得自己也可能被愛,被關懷,被在乎,你也能夠像普通的女子那樣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你以為,只要你不停地堅守,那個占著你身子的男人,總有一天也會像你的高軍一樣,對你產生真愛,然後寵你,呵護你。只不過,現在這個希望毫無征兆地被掐滅的時候,你才發現,一切都是幻覺!”

“就像眼前的這根蠟燭,有它在,你會覺得整個屋子都是光明的,溫暖的,雖然到處都是陰影,但是你相信,只要將蠟燭靠近,就能夠驅散一切的黑暗!但其實,只需要一點點風,小小的火苗湮滅,你會發現其實夜已經深了,你一直都生活在黑暗之中!高軍的死,只不過扒掉你最後一塊聊以自慰的遮羞布,讓你直面現實而已!”

張幼菱怔怔地看著連恬月,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傾訴了,對方已經把她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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