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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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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郡宮,皇宮,夜半三更,無星無月。

與南翼國一樣,冷宮是皇宮裏唯數不多的禁忌所在。不同的是,北郡國的冷宮是真正的冷宮——冷冷清清,沒有生氣。襄皇似乎對它不感冒,八年來沒有妃子被他打入這裏享受寂寞,唯一犯了錯的秦衣也就是打斷雙腿逐出去了事。

因此這冷宮實際成了無人宮。連宮女太監們都很少來打掃,宮內積存了厚厚的一層塵土。但是此時,宮內卻出現了一個看起來扮相奇特的人:頭戴鬥笠,提著燈籠,身著長長的黑衣,看起來很神秘,卻又走得大搖大擺。實際上,這身打扮放在宮外一點都不奇怪,但在在宮內,滿眼都是妃子宮女太監的情況下,就難免引人註目了。

於是他所到之處,統統遭到了攔截。在值守的太監看清楚他鬥笠下的面容之後,又無一例外地放行了。他仿佛在刻意招搖,甚至闖入這冷宮之中,在滿上灰塵的地上留下一排清晰的腳印,直指冷宮一個偏僻的角落。

這是一個墻角,黑衣人停了下來。仿佛與這堵墻有仇般,他狠命地拍擊墻壁,讓上面的積年陳灰都簌簌落下。如果你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他看似雜亂的拍擊聲中,有一種奇怪的韻律。

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後,黑衣人停止了動作。但更令人吃驚的一幕出現了:墻壁竟然自己發出沈悶的聲音,很快向兩邊裂開了,露出來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在這寂靜的夜裏,能隱隱聽到洞中傳來鼓樂之事。

黑衣人仿佛對這裏很熟悉,順著臺階走了下去,渾然不顧身後的墻壁又慢慢合攏。

洞口向下走出一段距離後,變成了一條平直的甬道,兩側開始有了光明——由海量鯨魚油做成的長明燈,與其說是照明,更不如說是像鬼火,不產生任何的煙塵,也不會隨風搖曳。

“他八年來每天都在面對這些東西吧。”黑衣人用低得只能被自己聽到的聲音自語道,繼續向前走。接連走過兩個轉折,甬道豁然開朗,光明大放,眼前一片金碧輝煌,仙樂之聲也變得清晰起來。

誰曾想到,在這冷宮之下,居然隱藏了一個地下宮殿。不過進入它並不容易,兩名執守太監攔住了去路。

黑衣人將鬥笠推上去,露出了這張可以作為宮內通行證的臉。兩名執守太監神情一肅,拱手道:“原來是李公公。”

這李公公是宮裏僅次於哲公公的第二號大太監。事實上在哲公公受襄皇寵愛之前,他甚至是宮裏的第一太監。幾十年宮中資歷,讓所有太監都會對他禮讓三分。

不過現在李公公的面子好像失了效,兩個執守太監表面上恭恭敬敬,但依然沒有放他過去的意思。這地下宮殿中的人物實在重要,僅靠他這張老臉還沒有資格通過。

李公公遞過來一張像硬紙板一樣的東西,這是北郡國皇帝特有的臨時密詔,供隨從人員辦理秘密任務之用。上面寫的東西自然是李公公來這裏召魏王有事。作為一個曾經貼現服侍老皇帝多年的太監,對這種流程很熟悉。

兩個太監仔細觀察密詔,尤其是上面鮮紅色的玉璽印記,判斷是不是偽造的。如果正常情況下,或許能看出些端倪,只不過長期在這種非自然光的情況下執守,視力也會慢慢變差。

李公公侍立一旁,冷冷說道:“灑家有的是時間,兩位公公可以慢慢查驗。只不過如果耽誤了襄皇的大事,誰都擔待不起,到時候不要怪灑家沒提醒你們。”

兩個太監面面相覷,將密詔還給李公公,說道:“職責所在,公公莫怪。”

李公公接過密詔,哼了一聲,大步向前。如果脫掉他的黑袍的話,會發現他渾身已經被冷汗浸濕。如果發現他偽造密詔的話,眼前這兩個看似普通的太監,隨便哪個都能將他捏死!

走出兩個人的視線,李公公的心緒略略安定了一些,又循著鼓樂之聲,尋找它的源頭,來到了一個碩大的宮殿。

四周的長明燈釋放著光明,整個大殿照耀得纖毫畢現,雕梁畫棟好不精美。一側的幾名女樂師正在吹奏,大殿正中,則是一張碩大的床,一男二女正在床上交纏。而那個男人,便是今天李公公要找的人——魏王。這個傳說中被襄皇殘忍殺害的三皇子,還活得好好的。

三十多歲的魏王,遠遠看去,居然與英俊非凡的襄皇幾無二致。也正是這張頗為相似的臉,讓他在犯下弒父的滔天大罪後,依然能夠活得好好的。滕俊琛的父母都已經仙去,不想再失去一個親弟弟——尤其是自己親自動手殺掉他。

事實上,除了當年滕俊琛發下的詛咒,讓他永遠不得再見日月星辰,其他生活方面魏王還是過得挺滋潤的。這裏與其說是地牢,倒不如說是一座地下皇宮,各色設施齊全,還有貼身服侍的宮女太監。

比如此時,魏王和服侍他的兩個女人都是赤條條的,看到李公公到來也沒有要收斂一下的意思。本來這個地方便很少有人來,魏王甚至已經忘記了什麽叫羞恥。

“哦,李公公,你來做什麽?”魏王對著跪倒在地的太監問道。

李公公一個眼神,魏王向左右說道:“你們都下去吧。”兩個女子看似不情願地站起身來,與一眾樂師一同退出去。臨走魏王還補充了一句:“今天就到這裏了,你們都休息吧。”

眾人剛剛離開,李公公便站起身來,開始脫衣服——時間緊迫,他必須爭分奪秒。

一連脫著衣服,一連說道:“我來救您出去!”

魏王長嘆一口氣說道:“其實這裏也挺好的,沒有什麽陰謀詭計,也不需要為什麽軍國大事操心。而且就算出去,以我現在的樣子,能做些什麽呢?”

李公公沒有停下的意思,轉眼間已經將自己脫了個精光,開始在臉上粘一張人皮面具,同時說道:“屬下深受魏王您的恩情,永世不敢忘。這次救您出去,屬下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讓您能夠跟所有人一樣,呼吸新鮮的空氣,享受日月星光的沐浴。還請魏王勿要見疑!”

李公公知道他不像嘴裏說的那樣真的不想出去——否則也不會叫其他女人都下去了。這麽說最大的可能便是對自己有所懷疑。或者是針對動機,或者是針對能力。

只是倉促之間,無法解釋什麽,唯一能夠打動魏王的,便是兩人多年一主仆情誼積累下來的信任,以及自己對魏王性格的判斷——這個男人絕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

那個時候,雖然李公公是老皇帝的得寵太監,但隨著他日漸老去,李公公將寶押在了三皇子魏王身上,兩個人打得火熱。起初魏王只是以為兩個人只是互相利用罷了,沒想到在自己遭難八年後,李公公居然念及舊情犯險來救自己,不免讓人感慨唏噓。

現在擺在眼前一個逃離這裏的機會,也可能是自己弟弟設下的陷阱,引誘自己出去再借機殺掉。到底怎麽選擇?魏王僅僅用一剎那的時間就做出了選擇,開始穿李公公脫下來的衣服。

自己已經在這裏呆了八年,如果什麽都不做,無非是再呆上若幹個八年,直到終老。哪怕是冒險,也不能錯過一絲一毫逃離這裏的機會!

仿佛預先準備好了劇本,魏王穿好了李公公的衣服後,李公公已經很默契地開始為他粘貼另一張人皮面具,嘴裏則一刻不停地說道:

“您一會兒出去後,不要理會那兩個太監,只管拉低鬥笠朝前走,到達冷宮的地面後,沿著我踩過來的腳印原路返回,然後在後門出去,過抄手游廊,再向西南轉折兩次,到達碎玉軒東側——這些路相信您都比較熟悉。一路上會遇上三撥巡邏的太監,他們都見過我來時候的樣子,你就這樣直接走過去,應該不會有人再阻攔;萬一遇上移動巡邏太監,您只要拉下鬥笠讓他們看清面容便可,千萬不能出聲,甚至也不要與他們對視!他們很熟悉我的眼神。在碎玉軒附近會有一個執燈籠的宮女,剩下的路由她來帶您走……”

李公公說完的時候,人皮面具也已經粘好了,在他將鬥笠給魏王戴好以後,兩個人仿佛互換了身份。盡管倉促之間兩人的人皮面具都做得不夠精細,但不仔細分辨的話,還是無法發現端倪。

李公公赤條條地一躍,鉆入大床的錦被之中,做了一個慵懶的姿勢,完全變成了魏王的樣子。很明顯,他要留下來為魏王出逃保駕護航,或者說,犧牲。

他一個眼神示意魏王快走,這個時間應該正是宮中第二撥和第三撥移動巡邏的間隙,如果能夠避開他們,會少很多麻煩。

一股巨大的感動在心中湧動,只有在落難時,才知道到底誰對自己忠心耿耿。只不過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魏王一個長揖到地,深深地行了個禮,轉身向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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