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蘭生坐於亭中，秋風把落葉吹得飄飄灑灑，落於湖心，像一葉扁舟，晃晃蕩蕩，最終還是沈入海底。他只是那麽看著，葉起葉又落，雲卷雲又舒。

他身邊忽然出現另一位藍衣的俊美男子，那雙眼只與他在一起時才不充斥著寒氣。

“這幾日主人甚是憂愁，是為百裏屠蘇一事？”

他點了點頭，不知何時，凝蕭的出現已經使他習以為常，隨便被猜透心思也已習以為常。

“您不必顧慮。”凝蕭笑得一臉深不可測，不知道在打什麽算盤。

“你這樣說我可是更顧慮了！”方蘭生無奈地打發走一臉不懷好意的劍靈，轉而又聞人喚他。

“小蘭。”

他回頭看去，不覺驚訝，“鳳來，你是如何進來的？”

鳳來聞言，微抿唇，“三界之內，無處不可至。”

方蘭生是好奇的，不論是為鳳來對他的態度，還是那塊雞血石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他到底強到一個什麽程度。

但這些準備問出口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又猛地被百裏屠蘇那一夜纏綿的回憶堵住了。

“若是百裏屠蘇不許你與我來往之事，便不必說道了。”

他微微睜大眼睛，“你怎麽……”

“我與百裏屠蘇也算舊識，他什麽性子，我也清楚的很。”他頓了頓，“若蘭生不棄，便赴我約罷。抉擇不必，道歉不必，明日過後，我自會消失。”

他握了握拳，似乎在猶豫，而後又松開，面上已是決定，“恐拂鳳來好意，自當赴約。”

“明日，城下。”

——

他青衣一襲，偷跑下山，掌門信物卻明晃晃地掛在腰間，不免引人註目。他自己卻絲毫沒有自覺，仍是不帶遮掩的走在街上。

倚靠著朱紅色的城墻，他忽然想起幻境中那座南部小城，竟也有幾分相似，枯藤卷卷，初陽暖暖。倒也不失為一個出門的好時節。

但，還未能等來鳳來，便出現幾個不速之客。

他認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是一月前掌門繼位儀式上的那個泠昀。她緩緩向方蘭生走來，甚是妖冶。

“方掌門，許久未見，不知近些你可過得好？”她諷刺道。

“總歸比某人要好。”方蘭生別開臉，不想再看那張濃妝艷抹。

太煞風景，倒不如百裏屠蘇好看。

泠昀低低笑了兩聲，扇下的嘴角吐露不善氣息，“方掌門，執劍長老未曾對你說過，一人出門很危險嗎？”

“且還不勞您費心，泠闕門至少也是名門正派，掌門外出定也是有要事處理……”

泠昀打斷道，“先不說有事，但我卻好奇，方掌門從何聽說泠闕門為正教了？”

方蘭生皺了皺眉，指尖暗暗操著流轉真氣。

“泠闕門本就是邪教啊。”泠昀一邊說，一邊擡起手，指著方蘭生，身後弟子便皆向他湧去。

方蘭生見此，匆忙喚道，“玹聖！”接著，一抹藍紫色擋在他的面前，如一道屏障抵住了泠闕門弟子的攻擊，而那把古劍玹聖正穩穩地被握在方蘭生手裏。

他凝聚體內氣息，用力一揮劍，將那些弟子打散。

目前來看，似乎是方蘭生較為有利，但他畢竟沒有主修劍術，而且他們雙方的人數差異也過大。不出一刻鐘，他便落於下風，漸漸不敵，身上也有多處為劍氣所傷，燒灼感漸漸蔓延。

一個未註意，竟有一把劍從他身後刺來，現在躲閃已經來不及了，他閉上眼睛。就在那一刻，一道金色將那把妄圖傷他的劍彈開。

“就此收手如何。”鳳來走到方蘭生身邊，直直看著最外圈的泠昀，眸間寒光乍起。

泠昀冷哼一聲，“鳳來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他揮袖，輕而易舉便震開周圍弟子，只有泠昀還面前站在原地，“你要取天墉，滅正教，皆與我無關。但這個人，你還不夠資格碰他。”

泠昀望著天空中劃過的那道瞬間便消失不見的光，內心的壓迫感才有所減輕，“這就是神威嗎……”她喃喃自語，轉而便又笑著說道，“天墉人心惶惶，憑他百裏屠蘇一人，難成大器。”

“一舉拿下。”

——

不在，不在，這裏也沒有……

他找遍了殿上所有的地方，卻不見那人的身影。

“找到了嗎？”他看著前來通報的弟子，語氣不善地問。

小弟子被他的威壓震得差點說不出來話來，最終也只顫顫巍巍地說了句天墉中未見他身影。

百裏屠蘇恍然見了自己屋裏桌上的一封信，暗暗凝眸，擺擺手示意小弟子先下去。待小弟子關門走出院子，他才拿起那封來路不明的信。他記得自己出門的時候，這裏還是沒有東西的。

能做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搶人送信的，也就只有他了。

拆開信，映著墨印的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冷冽。

——

方蘭生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很多不甚真實的夢。他看到了在百裏屠蘇身邊亦步亦隨的自己，那張臉上的笑容，他見過的。在無數個瞬間，記憶的片段裏，他都看到自己對百裏屠蘇那麽笑。

內心深處的鎖鏈似乎在霎時間被斬斷，記憶如流水一般，洶湧而來，似要將他淹沒其中。

他說，他至今都記得那場胡鬧一般的相遇，那時，他就好像帶著光亮走到狹小山洞的牢房前。那一瞬間，他有了他所有仰慕著的樣子。

他說，他其實為他無數次的求過佛。每每見他拿劍，他總是在心底默默祈禱。

他說，他一直未曾在意百裏屠蘇身負煞氣和所謂的寡情緣，他只是覺得可惜。覺得，若他是百裏屠蘇，或許結果會讓他更好受一些。

他說，他也沒有多喜歡百裏屠蘇，只是習慣了在自己吵鬧時候，那一句冷冷的“閉嘴”，也習慣了替他分擔一點，再一點。

他看過過往雲煙，看過他劍眉星目，看過一點朱砂，卻未曾看透過他自己。那他竟是何時，將自己，將襄鈴，全都置於百裏屠蘇之下了呢。這般瑣事，又如何得知……

就如他們現在一般，終究不得而終。

他突然在想，若是那時，自己從凝蕭那裏取回記憶，他是不是就不用再掩飾得這般狼狽。亦不必，喚他如此生疏。

他卻不怎麽後悔，那段朝夕日處，是他們最好的時光。就算此刻，他仍想回到那人身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地繼續當他的小徒弟，默默感受著他那些不為人道的細碎溫柔。

但，他卻輕信了鳳來。

如此輕易地被他身上的氣質所騙。他怎麽忘了，那風來或言那歐陽少恭，早已被逐出天界，染了人性醜惡。

“小蘭此言差矣。”

他跌入了一片黑暗，再睜開眼時，已是現實。他認得這裏，是一切都開始的地方——烏蒙靈谷。

寒氣入骨，他動了動身子，在冰洞中呆了這麽久，竟也不僵硬，大概是身上這件不知由來的黑色披風的緣故，上面隱隱能感受到強大的火屬系法術。他的目光移向那個坐在床對面的椅上，笑著看他的男子。

和記憶中略有不同的面孔，裏面卻一直是那一個人。

當目光相對的那瞬間，他好像看到了那人眼底濃郁的期待。

“憶起過往，再見我時怎不吵鬧了？”鳳來走近他，看著他那雙埋藏了什麽的墨眸，右手擡起那人低下的頭，強迫他與自己對視，那眼中，窺探到的居然已不剩分毫恨意，僅存的是懷念多一點，還是同情多一點。

他斂了眸，蒼白的薄唇微啟，“少恭，許久不見了。”他言，“我也未曾想過，再見竟是這般疏離。”

鳳來微瞇了眼，凝視之，見他雖是幾百年前的少年面容，但那眉間，那唇角，那眼裏，卻又與百年前不盡相同，是了，他也成熟了。“我也是傷心，小蘭竟會忘了我，而和仇人在一起。”

仇人嗎。他想起那個瞬間，自己的心臟被貫穿的瞬間，到底有多痛，是否仍忘不了。他想答案一定是否定的，那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若是當時，說出那句話，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

他動了動右手，沈重的鎖鏈束縛住他全部的行動，“何必……”方蘭生深吸一口氣，而後嘆出，“少恭是如何從那場戰鬥中逃脫的？和……她有關吧。”他頓了頓，終沒忍心說出那個名字。

“你既已明了，便不必再問。”他沒有生氣，反而嘴角一抹笑意。

“那又何必再如此執著過往，明明你早就受到教訓了。”

鳳來搖了搖頭，感嘆著方蘭生果然仍是逃不了小孩子心性，遇事還是主觀臆測，絲毫不考慮他目前的立場和時間所能改變的事情。“我不過是想幫你罷了，若你想百裏屠蘇他再等幾百年，倒也無妨。”

“什麽？”

“你還不知道？……也罷，這般事情，他定是不會告訴你，大抵也封了陵越和芙蕖的嘴吧。”鳳來坐在床邊，眉目溫和，“大約三四年後，你將迎來下一次沈睡。”

他拽過鳳來的衣襟，看著那雙進及咫尺如幽潭般的眸子，突然就搞不懂面前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麽，“你到底想說什麽？”

鳳來剛想開口，卻察覺到一分劍風，便拍開他的手，向後退去。

那抹青光化作人形，他長發微亂，一襲青白色的衣衫早已被染成暗紅，血渲成花，他回過頭，見方蘭生安好，便在唇角顯出一絲安然笑意。

“凝蕭，你怎麽……”他剛要施法為他治療，卻被那人制止。

“快離開。”他盯著倚墻悠閑望他的鳳來，警惕著他下一步的動作。但那人卻僅僅笑看著，仿佛並不擔心他們會逃出這裏。看著鳳來的笑意，他卻愈發感到不詳，“快走啊，楞著作甚！”

“小蘭，若我說，他也明了你沈睡之事，你是否還會如現在一般信任他呢？”

方蘭生略驚，看著凝蕭也不反駁，便明白了鳳來所言一切真實，他只笑了笑，“鳳來，這是我第二次信任你。”他頓了頓，黯了眸子，“可有，解救之法？”

鳳來心情似是變得極好，連語氣裏輕了幾分，“自然有的，你定不會後悔……但現在，你還是去會會故人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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