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個陰濕寒冷的山洞裏，我看到了忘川的背影。他穿著雪白的褻衣，披散著長發在前面跌跌撞撞的走。我在他後面叫他的名字，聲音空靈在山洞中回蕩，可他卻恍若不聞。

我也同樣披著頭發，不過身上只圍了一塊很大的麻布。我聞著潮濕的苔蘚的味道，尋著他的足跡，穿過曲折冗長的隧道，走了很久很久，見到了一個露天的水潭。

水月洞天，藍光幽冷，潭水明如鏡；淒神寒骨，夢入菏澤，伊人何處尋？

前面沒有路了，終點就是這洞潭，可是我在這裏卻找不到忘川。

我說：“你出來啊，我想見到你！”這裏只有我的回音，一遍一遍重覆。

“忘川……我求你，別躲我……”這裏陰濕難耐，我裹了裹麻布，蜷成一團：“我迷路了，我不知道怎麽走出去……忘川……我拜托你，見見我好嗎？”

正當我絕望的時候，潭水裏徐徐站出一個人，激起層層水紋。他背對著我，紺發濃於沐，長發濕漉漉的貼在背上，如絲成蘼，無比妖嬈。

我知道，那是忘川……

他側過臉，睫毛還掛著點點水珠，眼睛彎彎的對著我笑。月光穿過上頭小小的洞口，柔和的將光芒灑在他的身上。他沐浴其中，如水月洛神，是天地全部的精華……

我看著他，心中情絲繚繞，作繭自縛。

他轉身走到我前面，對站在岸上的我伸手，微笑點頭，示意我下來。我不自覺的伸出手，道：“忘川……我還是見到你了……”

他卻只是微笑，並不搭話。

他帶著我走進潭水，潭水冰冷刺骨，凍得我瑟瑟發抖。他擁住我，和我一同沈下去……

水中的光線有一種獨特的美。我張開眼睛看到他的長發如黑墨在水中散開，而他眉眼如畫，兩頰的笑窩越發顯得霞光盈盈。

他緊緊攜著我的腰，帶我向更深的地方游去……

大夢初醒。

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又疼又癢，恨不得抓一抓。但是如今我渾身都包著紗布，連眼睛都被蒙住了。

又夢到忘川了……我只能和他在夢裏相見了，這好像是我每天的希望。只要可以見到他，就算是在夢裏也好。

“醒了？”這是燕然的聲音。

如今我渾身裹著紗布，活脫脫的像一只粽子，眼睛根本張不開，只有嘴可以微微動一下：“嗯，燕大哥，我睡了多久了？”

“剛好一天。”他打了個哈欠，道：“我先把你的骨頭矯正了，再把你的皮全都削了下來，放心，只是很薄的一層。然後我將你肉中的墨跡洗掉，又給你全身敷上了去腐生肌的良藥，故不出十五天你就能再長出一張新的皮。只是骨頭好的會慢一點，走路倒是沒有什麽問題，自己回家好好的養著吧。”他又道：“我先餵你吃點東西，然後你自己再休息一下吧，真是困死我了……”

我能想象到我整張皮都被他的手術刀一點一點剝下來的樣子，一定血肉模糊……他就這樣對著我，然後再將我渾身止血，敷藥，最後用紗布一圈一圈的纏上……我聽的心驚膽戰，胃裏不斷作嘔，可他說這話的語氣很輕松，就像說‘我中午吃了一碗大米飯’一樣簡單。

或許你聽我這麽說並不覺得多惡心，但是你一定聽過一個酷刑，就是把人的身子埋在土裏，只露一個頭出來。接著在人頭頂的正中央用刀劃一個‘十字’，然後往這個十字刀口裏灌一些水銀。水銀比較沈，就會向下墜，墜到底的時候人皮和人肉就會分離來，最後剩一個血淋淋的人跳出來，只剩兩只眼球蹬著你，你說恐不恐怖？

然而，我就是那個樣子的。

“謝謝……”我輕輕對他說：“日後定為燕大哥效犬馬之勞。”

“那倒不用，”他舀了勺粥餵我：“我家裏也有個弟弟，和你差不多大。如今我也好久沒見到他了，見你不免覺得親切。來喝一口，這可是好東西，我親手熬的，有價無市。”

我笑了下，道：“謝燕大哥。”

“誒，我說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客氣？”他無奈的笑了笑。

粥餵完了，燕然也去休息了，獨留我一個在這消磨時間。

往後的十五天裏如果沒有燕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麽熬下去。還好他每天都來幫我換藥、餵水餵飯，大部分時間又都坐在我這裏，給我念些書聽，給我講外面的奇聞異事。他說話輕松幽默，經常逗得我忍俊不禁。不過他走了之後我就很無聊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想忘川……不知道他看到我的新樣子會不會驚訝呢？

燕然告訴我讓我做好準備，因為我恢覆好了會很好看，保證讓自己都嚇一跳。

我問他，真的好看還會把自己嚇到？

他一副不可置否的語氣道：“不可說，不可說。”

隨著時間一天天的過去，我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直到第十五天的到來……

“別緊張，保證你會滿意的……”燕然從下拆我的紗布，一層一層，我能感受到露在外的皮膚很清爽，像許久未如此這樣透過氣一般。

燕然只拆到眼睛就停了，神秘兮兮的告訴我：“你再等會。”

我深吸一口氣，道：“好，但是快點……”

他用濕毛巾一點一點擦拭我皮膚未吸收的藥膏，一點一點，從臉頰到腳下，擦幹凈後又為我穿好褻衣。

我的心砰砰跳，就快到眼睛了……

然後我聽到拉窗簾的聲音，燕然又走過來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梳妝臺前：“這麽久沒見陽光，如果光線太亮你的眼睛會受不了。”

他在我身後，修長的手指解眼睛的最後一層紗布，然後又用濕布抹了一下：“好了……我說過，保證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的手慢慢拿開，我見到鏡子裏的人，呆了好久……

這不再是那張醜陋的臉……

最搶眼的便是一雙眉眼。眼睛很大，形似水杏，眸子如兩個烏溜溜的水丸，眉毛雖然清秀，但是卻很英氣。鼻若瓊瑤，唇紅齒白，模樣很是惹人喜歡。

我摸了摸自己紅潤的新皮膚，滑的像忘川，而且沒有一點瑕疵。

一頭黑發從額上發際中間分開，長長的垂了下來，顯得那張鵝蛋臉越發的清秀澄明。

我不由的笑了出來，旁邊的燕然一副欣賞的眼光看著我：“我的手藝還是不錯的吧。”

我欣喜若狂的回頭：“燕大哥…我…我真不知道怎麽感激你才好！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要拜你一下…！”說著我就要跪，他卻一把扶住了我，笑道：“早說過我把你當成弟弟，你還跟我這麽客氣。你先收拾收拾，我叫小二給你買兩套衣服你帶著，路上一定用得著。”

我想起好像很久沒見到小豆子了，就問他：“對了，燕大哥，我這麽久都沒見過小豆子，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小豆子？聽說京城的南風客棧人手不夠，看他機靈，又懂門道，就讓他去幫忙。”

“哦……”我不免覺得可惜，問道：“他以後還回來麽？”

“這可說不準。”燕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催促道：“快去吧。”

我進去洗了個澡，不久之後給我來送衣服的不是燕然，而是一個小二。他畢恭畢敬道：“公子您的衣裳。”說完便要退出去。

我順便問了一嘴：“你知道明月山莊怎麽走嗎？”

“回公子的話，明月山莊就在京城。”

京城？這麽說來的話……我既可以去明月山莊打聽忘川的消息，又能去見小豆子了？

我如今只剩兩個半月的命了，這些天我一直能感受到身體內流過的寒氣越來越重。如果說我還有什麽希望，那就是可以再一次見到想見的人。

沐浴過後，我換好衣服，將頭發紮好，然後就去跟燕然辭行。

“燕大哥，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大哥。如今我在你這裏待的太久了，不好再麻煩你了。我這次準備去京城，走之前來跟你告個別。”

他問我：“去京城？？找小豆子嗎？”

我笑笑，道：“對，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他很善解人意，沒有像我打聽第二個原因。他嘆了口氣，道：“好吧，路途漫漫，你要多保重。出門在外不能沒銀子，若你當我是大哥，就拿著它，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一來他不喜歡我客氣，二來我的確需要這些銀子到京城。於是我也沒推脫，直接收下了。我一接這荷包還挺沈，再想想他在我最落魄的時候給了我飯吃，又幫我治臉。我們素不相識，他卻對我這麽真摯，讓我越想鼻子越酸……

他突然笑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還會見面的。別哭鼻子了，快走吧。”

他送我到客棧門口，我接過小二手裏的韁繩。骕骦這麽久沒見到我很是想我，溫順的舔了舔我的臉，然後又在我身邊蹭了蹭。

燕然讚賞道：“好馬，真是好馬！”

他眼裏並無索求之意，全然一片坦蕩蕩的讚賞。

我感激的摸了摸骕骦的頭，道：“兄長珍重。”

“一路順風。”

我騎上馬向京城的方向趕去，心裏道：“忘川，請你等等我，等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呃，先說一下，第十三章有改動，以改動後為標準。

今天更新的晚，可是明天說不定還木有今天早呢233333

→_→明天開學了，事情就多了，而且我今天又給自己找了點事做。。我真佩服自己的勇氣！

大大們安~

求票求收藏求推薦！愛你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