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君渴未嘗飲鴆羽

關燈
? 顧瑜恨了自己一千遍,一萬遍,還是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她當初為什麽要那麽珍惜自己的下屬,尋了借口把她們派走,換了白明耀的下屬來?明明那些人是不可信任的,明明她向陛下進諫時提過的。

她身上所有能聯絡手下的東西全被搜走了,只剩下藏在頭發裏的傳訊煙花。但這東西有什麽用?又不是雙方對戰,就算能發得出去,在她的手下趕來之前,說不定她和何晏早就死了。況且這可是陰暗潮濕的地底,連個窗戶都沒有。

不知道她的手下趕到哪裏了。不管怎麽樣,也要試試……

不知道她們什麽時候才能找過來。她雖然是風飄絮的千戶,但是此番北上匆忙,揚州附近確實沒幾個親信,未必能敵得過白明耀這種有備而來的人。如果等到金陵派人來……只怕,只怕何晏……

地底無日月,便是一個時辰都有可能像一天那麽長,何晏出去了多久,顧瑜擔憂恐懼之下根本算不清楚。從又有人送了午飯來看,大約……是四個時辰了。

牢門咣當一響,兩個人拖著何晏扔進來。顧瑜甩甩頭,拋掉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趕忙迎上去。

她險些不能呼吸。

從胸至腿,滿眼的血,向外翻湧的皮肉,碎成布條掛在身上,和碎成一片片嵌在肉裏的衣服。她顫著手把何晏輕輕放在地上,把頭貼在她的胸口去聽心跳聲。

“咳……不用擔心。”何晏反身輕輕抱著她:“這種程度的話,死不了的。”

突然何晏覺得自己身上傳來一種熟悉的痛。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松:“能看到你為我擔心的樣子,真的是太好了。”

顧瑜扭頭:“你看錯了。”

何晏自嘲:“也是,我……苛求了。”

顧瑜扭頭去撕自己的衣服:“包紮一下吧,我總不能看著你死。”

何晏輕輕拿開她的手:“不用麻煩,橫豎明天還要再來一遍的。”

顧瑜怔了怔,把頭埋在雙膝間,無聲哭泣。

那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

“可是這樣不行啊,你會死的……”顧瑜慌慌張張的去抹何晏身上的血,卻發現無論如何都止不住。

“白明耀不會這麽快就讓我死的。”何晏頓了頓:“他既然設計成功,不好好折騰一番,哪肯輕易罷休?”

啪,啪,啪。門外傳來了鼓掌聲。

“何大將軍還真是了解我呢。”

顧瑜擡頭,見白明耀緩步從門外走過來,笑吟吟的看著她:“蠱毒的感覺怎麽樣?”

“什麽蠱毒?”顧瑜急忙擡頭:“你!何晏,你有沒有事?”

何晏覺得體內的疼痛又濃郁了一層,讓她幾乎張不開嘴。她笑容明媚:“你看我的樣子,像是有什麽事嗎?”

顧瑜看了又看,沒看出來有什麽異常,稍微放下心來,撫了撫胸。

體內的蠱蟲被催動到極致,何晏極力忍耐,還是吐出一口血。

“何晏,何晏……”顧瑜把目光從何晏身上收回來,看向白明耀:“你到底要怎麽樣?”

白明耀蹲下來,把臉湊近牢房的鐵欄:“當然是要看你哭啊。嘖嘖,真可惜,這種眼睜睜看著身邊人一點一點死去的感覺,沒法讓何大將軍也感受一遍呢。這樣,你來替她受刑,我就放過她,怎麽樣?”他誘惑的看著顧瑜,聲音卻像鴆酒般惡毒。

“好。”顧瑜說。

“白明耀,別說這話嚇她。”何晏半支起身子,冷冷道:“顧瑜,不許胡鬧,不然下次我直接劈暈你。”

白明耀笑著笑著,竟然流出淚來。

“當真是有情有義,倒叫我也感動了呢。”

他親手遞過一個小箱子:“拿著吧。”

“什麽?”顧瑜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

“藥啊。”白明耀保持著遞箱子的姿勢,笑著說:“顧瑜,聽聞你精通醫術,何大將軍的命,可就全在你手上了,嗯?”

顧瑜半信半疑的接過,打開一看,裏面瓶瓶罐罐擺了一片,都是療傷的藥丸藥粉。

“如果用這些能配出什麽毒藥,也是你的本事。”白明耀就在門口站著,不慌不忙,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顧瑜咬牙:“白公子這樣,似乎於禮不合吧。”

白明耀挑眉:“我等得,何晏可等不得,看誰耗得過誰,嗯?”

顧瑜這下真急了。何晏主要傷在胸腹部,非脫衣療傷不可,她和何晏常年在軍中,一個大男人杵在面前,倒無所謂。但在白明耀面前示弱的那種羞辱意味,卻讓她漲紅了臉。

何晏朝白明耀一笑:“你若是再不走,怕明兒就只能看到我的屍體了。”

白明耀面色變了變,冷笑幾聲,拂袖而去。

顧瑜終於撲上來,強裝鎮定,平靜的幫顧瑜撕開衣服,取出黏在肉裏的碎片。有些地方的鮮血已經幹涸,取出衣衫碎片,便不得不再撕開凝結的血肉,傷口處重流出鮮紅的血。

顧瑜一邊包紮一邊流淚。

匕首呢,匕首在哪兒,沒有匕首,傷口根本弄不幹凈,這樣下去萬一傷口感染,何晏會死的啊……銀針,沒有銀針,根本沒辦法刺穴止血,藥粉撒上去就被沖掉。

可這些東西沒有,也不可能有。這種可傷人的東西,白明耀無論如何也不會給她的。

何晏現在也是自顧不暇。不止血一時半會還死不了,但過分扯動痛覺,很有可能因疼痛過度而休克。她“山鬼”的體質要自己控制,才能發揮作用,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不老不死,受傷即刻恢覆,早已被世人當妖怪燒死了。

她悶哼一聲,原是白明耀撤了她身上蠱毒的控制。

何晏長舒一口氣。這種程度的疼,加上傷口加速恢覆的疼,還在她的承受範圍之內。她溫言安慰顧瑜:“別急,你看。”

顧瑜怔怔看去,何晏的傷口在頃刻之間緩緩收口,雖然傷口仍然深且多,但是已經不至於致命。她精通醫術,一瞬間升起的念頭,除了好奇就是恐懼:“你這……是怎麽回事?”她轉眼又想到在風飄絮多年,見過的種種秘術。

“何晏!”她顫聲問:“你……該不是?”

透支了壽命?

“不是你想的那樣。”何晏好像知道顧瑜怎麽想,柔聲安慰道:“是我家的天賦。”

顧瑜把何晏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又急又氣:“你家什麽天賦,又不是屬植物的,見到太陽就能活!”

何晏也笑:“就算我是屬植物的,這兒也沒太陽,只有火把,總不能對著火長吧。”

“你還笑!”顧瑜氣得發抖。“適可而止!傷得都快沒命了,你還笑!”

“你想看我傷好嗎?”何晏一邊笑,身上的傷勢肉眼可見的恢覆。

“停下!不要命了!”顧瑜通紅了雙眼:“你到底還要透支多少!”

“也罷了,”何晏佯裝皺眉,“總不好今晚好個徹底,明日又讓白明耀折騰回來,那也太浪費。”

一旁的地牢外,白明耀接過撲簌簌飛下的信鴿,取出信鴿腳上的竹管。

“大人,信上說些什麽?”

白明耀冷下了臉:“顧瑜的部下已經到江北了。”

“江北?從金陵調的人?”

“不是金陵,也差不多了。顧瑜的親信部下拿著印信,調動了駐紮在紹興的府兵,如今正朝揚州晝夜兼程趕來。”

“有多少人?”

“五百。”

“這顧瑜的手下,怎麽能調動府兵?”手下大驚失色:“大人,當初我等受殿下吩咐剿殺何晏,可是私下行動,這萬一大鬧一場驚動了府兵,到頭來,到頭來可怎麽收場?”

“我等與瀾國皇帝有約在先,不急。”

“大人,我等有約在先之事,只怕這府兵不認!”

想不到,顧瑜竟然敢支使手下跟府兵打交道……她把這事捅出來,不怕到最後連自己也暴露了?做這種見不得光的交易,她就不怕死無葬身之地!

難道她真是為了何晏不顧一切?可她分明又與自己合謀暗害顧瑜……說愛就愛,說恨就恨,俗話說女人心,海底針,果然不假。

府兵已到江北,最多三日必到揚州,揚州城小,難以隱藏蹤跡,不出一日,就能搜到城外別院,若是那時候還不走,就是插翅也難飛了。

那麽,在走之前一刀殺了何晏?這倒容易,只是……不甘心。若是把何晏帶走,又違了殿下的命令。其實違命本也沒什麽,他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效命——罷了。

何晏,我很想看你哭的樣子。那種驚惶,無措,悲傷,恐懼,如今我都還給你。之後,我們就兩清了。

顧瑜,殃及池魚,別怪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