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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人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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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低壓下城門,它低矮地籠罩在萬千黑甲金帶之上,它凝重、低沈,連帶著空氣中的霧霭覆面壓來,近乎讓人喘不過氣。

一聲渾厚的號角吹響

坐於整軍之首的為首副將舉旗示意,整軍出發。

烏壓壓的送行人群塞滿了城墻,他們紛紛來此送別遠征的親人,卻不見面容戚戚,口中還津津樂道地討論著那年輕的副將

那副將生得豐神俊朗,年紀輕輕,卻聽說驍勇善戰,曾是飛雲峰首席弟子,前日公然忤逆了聖上的賜婚,這便主動請求南下,戴罪立功。

隊伍齊刷刷地向前行進,為首的副將一身金甲,威猛高大,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赤色棕馬上,銳利的眸堅毅地盯著遠方沒有人來送別他,抑或是

他不想見。

底下首次離家遠赴戰場的士卒們本失落萎靡,卻在見著為首副將的堅毅果決時覺得慚愧不堪,便陡然提起了士氣,他們挺起了胸膛豎起了眉,卸下了面色傷心難過,士氣大振。

為首的副將卻悄悄垂了眼簾,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和自嘲。

……

那是個凝重異常的夜晚,氣壓低得似要將所有人撕碎。

怔了好久,寂靜持續了許久

趙既懷終於緩緩地、不可思議地擡起頭,漆黑純粹的瞳底落滿了灰暗無光的影子。

那俊逸卓絕的臉已經不剩什麽血色,慘白的唇瓣動了動,“你是說……這是你重生的一世。”

那不知讓他該愛還是該恨的面容微微頷首,似一把冰刃重重落下。

片刻,他自嘲地笑了下,淒涼的眸甚至不敢再落在那張臉上,他背過身去,聲音間似覆上了顫意。

他說,“所以,這一世,你是來彌補我的?”

鐘白張了張嘴,卻覺百口莫辯,不知如何說,最終只以沈默地回答了他。

男人眼中最後一抹希翼落下,他闔了眸,果決離去。

“吵架啦?”

青衫幽幽從隱蔽城墻後忽然探出頭來,裴翊瞇眼杵在不遠觀察了好久,便見著眼前這紫裙姑娘竊竊掩在厚重城門後陰翳中,明明一顆眼睛都快黏到大師兄的身上了,卻楞是不出去。

“其實呢,大師兄此番出征,也是無奈之舉……況且,那出征的士兵裏你義兄也安插了不少人手。我向你保證,此行,定將他安然無恙送回來。”

“……嗯。”

那烏黑的後腦勺對著他,聲音悶悶低低的。

裴翊一聽,倒不似普通的不舍,看來這倆人真是鬧了不小的矛盾。

“哎。”瞧著這人情緒不太對,裴翊甚有自知之明地縮了腦袋,“我吩咐了龍姐送你回去尋師傅,可要義兄陪著?”

聞言,那淺紫色的背影終於有了一絲反應,她沒有回頭,只淡淡搖了搖腦袋,鼻音重重,“不用了,師兄便自己去忙吧,我一會自己回去。”

裴翊擔心地看她幾眼,知是拗不過她,提了步子,正欲行,又轉過身來,從袖裏取了塊小玉符自後塞入了她的手心。

“我的人何處都有,只要顯這玉符,便能調動保護自己。這兒不安全,早些回去,知道嗎?”

……

裴翊操心地盯著那沈默的後腦勺,輕嘆一聲,提步離開,忽聞身後脆生生一喚:“義兄——”

裴翊直直定在了原地。

“多謝……義兄。”

愁眉瞬時展開,他悄然彎了嘴角,晃了晃扇子,悠悠離開。

養個妹妹真是操心啊。

黑雲漸散,城墻上送親的百姓也逐漸往回散去。人群熙熙攘攘中,似有幾個腳步逆著人流悄然靠近。

鐘白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直直望著遠方,心下的跳動卻悄然加快了許多。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悄悄捏了捏衣角,緩緩闔了眼。

“是她!”

耳畔一聲低喝,痛覺從脖頸處傳來,再接著,她便失了知覺……

金碧輝煌,盤龍繞柱。

儼然又回到了她噩夢之中最深最懼的地方,鐘白擡了擡眼,並未露出多麽訝異的神情,卻只一瞬,又迅速地合上了眼簾。

她想晚些醒,晚些面對這一切

只旁邊的男人並非如她所願,隨著一聲怪異的笑,冰涼的聲音努力壓低壓緩,使自己顯得溫澤,卻如何都如毒蛇吐信,陰冷寒毒。

他俯下身子,冰冷的氣息陡然覆來,“師姐怎的又閉上眼了?無礙,我便如此陪著師姐。”

貫穿了她兩世夢魘的聲音一如從前,瞬時吞噬了她所有希翼。鐘白睜開眼,灰暗無光的瞳定定看向那人。

一如前世,他眉眼溫潤如玉,生得無害溫良,只那眼底的野心和陰鷙較先前,絲毫不作遮攔,他□□裸地袒露著眼底的貪欲。

那是她避無可避的夢魘。

可鐘白卻並無了夢中那般恐懼與躲閃,那空洞無波的眼淡淡地落在似笑非笑的面上。

“太子殿下想要如何?”

男人俊秀清潤的眉眼彎起詭譎的笑意,他冰冷的手緩緩拂上鐘白的眼,自清麗的眼,經過挺翹的鼻,落在豐盈的紅唇之上。

他幽幽道,“師姐不必如此陌生防備,那夜飛雲峰,師姐頭一回對我展顏而笑是,我可是就對師姐一見傾心了。”

鐘白猛地拍落他的手,冷笑一聲,“你也有心?”

“師姐如此說,可傷了我的心了。”

他收了指尖,往後倚回了紅木嵌金的輪椅之上,嘴角仍掛著低低的笑意。

“還是說,師姐是因為大師兄之事生我的氣?”

聽著這話,鐘白空洞冰冷的眸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厲聲坐起:“你為何要害他!”

“為何要害他?”

那人溫潤笑顏忽然綻開了獰笑,似聽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的神情幾近癲狂。

“我淪落成如今這廢人模樣,還不是拜他所賜,如今你倒怪我對他下手了,你以為,我是聖人嗎?”

“大師兄……”鐘白震驚地撐著床榻往後縮了縮,喃喃搖頭“不可能,大師兄怎會如你這蛇蠍一般歹毒!”

“師姐啊師姐,你的心中,自始自終,都是他吧?”沈煜川冷笑一聲,面上笑顏卻險險撐不住。

“你想做什麽!”

“我啊——”那冰涼的手輕柔地一下一下拂過鐘白頭頂,眼底是變態的掌控欲和執念。

“不做什麽,只是喜歡師姐罷了。”

“來人。”

隨著他一聲令下,門外幾個侍衛推門入內,那金袍綢緞的男人倚坐在輪椅上由著侍衛推走,行至屋檐之下。

沈煜川回過頭來,面上又換回了那溫良繾綣的笑意。

“待我看好了日子,便了迎娶師姐做我的王妃。”

“你做夢!”

一個枕頭飛砸上去,沈煜川也不惱,只捏著那枕頭貼近鼻下,輕嗅,嘴角掛上了更為幽深的笑意。

他轉頭望向旁的侍衛,“這幾日,務必寸步不離地保護著王妃,若是她叫什麽歹人抓走,本王唯你們是問。”

“是。”

……

這保護,相近於監視。

兩個冷面的侍衛寸步不離地盯著她,除了盥洗時換了個女婢,其餘時間兩雙眼睛就從未從鐘白身上離開過。

鐘白不惱不怒,卻也偶爾做個像模像樣的反抗和謾罵,畢竟沈煜川最是多心之人,若是太過乖巧,反而會惹了他的疑。

她的活動空間局限東宮之內,雖範圍也不小,可出了她那院子,便要時不時遇上些討厭的人,她便不想出門了,只每日窩在這偏殿裏。

而沈煜川每日都要來個好幾次,鐘白懶地與他生氣,甚至懶得瞪他,只在他恬不知恥地拽著她的手暢想未來,大談未來生個小公主喚什麽名字時惡心地嗤笑一聲。

可先哄好你那戀兒的娘親吧。

一晃日子過了半月,一日,侍衛從外帶來了個嬤嬤,說是元太妃派來教規矩的,鐘白嘲笑一聲,那老太婆還是忍不住了。

卻見那嬤嬤緩緩擡起頭,嘴邊一顆粗大的黑痣,空洞的瞳孔縮了縮,她拉著人進屋。

“龍姐?你怎麽來了?”

“鐘姑娘,我是來救你的。”龍姐急切道,“自你那日消失,殿下和幾位同門公子都快急瘋了,殿下猜想姑娘怕是叫太子抓走了,便安插了我進來。放心,今夜子時,殿下已經安排好了人接應,我們救姑娘出去。”

鐘白卻猛地抽了手,她退後兩步,“不,我不能走。”

“為何?!”

她從枕頭下取出一紙信箋對龍姐道,“這信你交予義兄,他看了自知該如何做。”

“這……”對上那堅毅的目光,龍姐妥協地嘆了口氣。

……

門開了,只那嬤嬤走了出來,她弓腰垂首地合了門,轉而吩咐旁的侍衛,“王妃累了,要歇息會。王妃囑咐了,晚些喚太子殿下過來一趟。”

“是!”為首侍衛喜形於色,王妃若願意主動與殿下示好,他們的日子也好過了許多。

……

來往人幾乎將書房踩破,裴翊頭痛地揉了揉眉心。

這二人究竟發生了什麽,怎的大師兄來的信中,竟對小白絕口不提。

念時,一道人影從門外匆匆步入。

“龍姐!”裴翊欣喜起身,四下張望卻不見另一道人影,陡然僵住,“義妹人呢?”

“殿下,鐘姑娘不肯走,只說——您看了這信便會明白。”

切記提防江南……叛軍……

事成,義兄可以如願,大師兄亦可以如願。

……

“師姐獨自喚我,是想與我說些什麽?”隨著輪子軲轆聲,沈煜川由侍衛推著進了偏殿。

“殿下,坐。”鐘白已經使人擺好了酒盞,見沈煜川,勾唇淺笑,起身給人斟了酒。

“聽聞殿下這幾日心情大好,可是有什麽喜事?”

沈煜川笑,“無什麽,左不過京中局勢大好,而美人在懷而已。”

觥籌交錯幾巡,鐘白有意開口,“既然京中局勢穩固了,不知我能否接幾位師兄弟進城敘敘舊?”

“你想接應人去救他?”沈煜川猛地摔了手中瓷杯。



他盯著破碎月白的瓷杯,冷笑又似自嘲,“我竟然以為,你想開了,願意接納我了……且就告訴你吧,我的人手早在京城各處城門備好,幾萬的軍隊候在城門口,只等他來,生擒了他,便是叛軍。我要斬了他的頭顱,懸掛在城墻之上,叫你日日看著,夜夜想著。”

“瘋子!你這個瘋子!”鐘白也歇斯底裏地砸了酒杯,那清冽的酒對著沈煜川當頭澆下,她近乎嘶吼著罵道。

“滾,你給我滾——”

沈煜川僵冷的神色狠狠盯著她,撂下一句,“師姐且好好休養著吧,成親的日子就近了。”

宣雜滑稽的殿室恢覆了清靜,鐘白撿了地上的紙筆

幾萬的兵在城門處……

折好信紙收入袖中,她再癱倚到窗欄側邊,手中的酒盞堪堪飲了一半,醉意卻爬上了眼。

她何時酒量變得這麽差了,這才半盞,天上那盈盈幽光,怎就化成了如此俊逸的眉眼……

日子再晃過幾日,鐘白乖乖待在東宮,做個聽話懂事的王妃,每日龍姐都會在晨時來,有時帶了前線的消息,有時帶了裴翊的話——大多都是勸她不要如此危險行事,鐘白多當作耳旁風過了。

沈煜川定好的良辰吉日就在下月初七,他說,那是命定的姻緣之日,在那日成婚,她們定能白頭偕老,鐘白照樣未有什麽異議,甚至沒有什麽表情。

這其間的日子,奔月和仙鴿倒是沒少來尋她,前者不知疲倦地勸說著她早點了卻這越走越錯的人生,自從鐘白做好決定,他便喜滋滋地閉了口,再未來過。

而仙鴿倒是橫眉冷對,成天就會和她鬥嘴,反而讓鐘白從終日的郁郁寡歡之中抽出了些精神。

由著對沈煜川的厭惡,她的心中對那遠方的人思念更甚了些許。

她似也理解了那日他失魂落魄地問起這一世她是來補償他的——他的用意。

鐘白心中生了悔,悔自己沒有果決否認了他那話……同時又堅定了如此走下去的信念。

所幸,龍姐終是帶來了兩個好消息,一為前線大敗南蠻,取得階段性勝利,而由著鐘白的提醒,裴翊派了人留意著江南一帶的動靜,果真發現了蘇諧暗地與南蠻的勾結,一早搗碎。

二則。裴翊已經和西樞王達成了結盟,借來了十三萬大軍悄悄靠近,避開了城門,自後包抄,而京城中的人員也已經安排好了,一撥攻陷皇宮,一撥生擒沈煜川,還一撥護送人離開。

而動手的日子,需得在沈煜川設防最低的日子——便是他欲與鐘白成親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鐘白的大腦成功被即將到來的那一天占據,便無暇理會腦海深處的回憶。

沈煜川來尋她更頻繁了,鐘白卻始終對他不冷不熱,像個死氣沈沈的木頭,她情願抱著窗臺的那盆太陽花說話,也不願理會沈煜川。

終於,在成親前夕,這無聲的反抗帶來的影響爆發了。

明是坐著輪椅,他的臂力卻大得驚人,他死死地扣住了鐘白的腕,雙目猙獰狂吼,“你反抗啊,罵我啊,你寧願對那破花說話,也不願理會我一下?怎的,為了你那大師兄,還想委身於我了?!”

鐘白低眉垂眼,“妾身不敢。”

“妾身?”沈煜川倏地寒了臉。

“這詞是誰教給你的。”

她道,“教規矩的嬤嬤說的。”

“本王說過,你是本王的王妃。由此,你不許喚自己妾身,咱們是夫妻,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夫妻,知道嗎!”

夫妻?

鐘白愕然地擡了眼,平靜的眼裏映著那人以為深情的臉。

多麽諷刺的話,前世她念了幾年的情,這一世,卻如此不由分說地塞給了她。

眼底光彩輪番閃過,最終也化為了無言,鐘白沈默著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明日就要成親了,殿下且先回去休息吧。”

“好,好!”

沈煜川終是沒等來她多餘的一絲神情,他獰笑著推著輪子離開。

“你最好永遠如此!”

走前,輪椅停留在了那窗臺前,他執起茶盞上的熱茶,對那太陽花當頭澆下。

鐘白駭然起身,卻死死按捺住了沖上前的步子,最終只咬碎銀牙福了福身,“恭送殿下。”

沈煜川冷蔑地勾唇離開。

偏殿大門再重重鎖上。

鐘白猛然撲到窗前,卻見那絢爛迤邐的小太陽花早就叫剛剛的熱茶燙得枯黃蔫蔫。

她的腦海裏緊繃了將近一月的弦就此被挑斷,她抱著那死掉的太陽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了,明明,仙鴿!!”

“哭個屁。”

這聲音……

鐘白猛地回過頭,婆娑的視線中,那碧衣赤目的小孩正抱著胳膊倚在窗邊,一臉看傻子的神情盯著她。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結巴了,“你、你不是太陽花嗎?”

“傻不傻,最後關頭當然變回來了。”小孩冷哼,“當我和你一樣傻啊。”

鐘白一癟嘴,撲身上前,一把將人帶入懷中。

“你嚇死我了你!!”

“蠢女人,放開我!”小孩嫌惡謾罵著,手上卻不見什麽反抗動作,細看之下,那烏黑的小辮子都甜滋滋地翹了起來~

一夜無眠,第二日婚期如約而至。

寬敞清冷的偏殿裏頓時盈滿了人,端盆倒水、送喜服、將規矩的、撒棗子的……

紛雜人影中,鐘白一眼辨出龍姐。

未來得及招呼,那點妝的嬤嬤便拉過她坐在了銅鏡前,龍姐垂首行來,福身在她耳畔:“王妃生得貌美,不用畫都是漂亮的——”

陡然壓低了音量,“今日隨你送嫁的人裏,袖口繡花的,便是咱們的人。”

鐘白點了點頭,留意掃了眼,來她房裏的,化妝的、牽喜袍的,超了半數都在袖口繡了藍紫淺紋花樣。

她捏緊了手心,平靜了一月的心陡然顫抖了起來。

成敗…在此一舉。

下一瞬,冰涼的手心忽然叫人握住,龍姐溫聲道,“沒事的姑娘,一切都會順利的。”

鐘白淺淺彎了嘴角,“嗯。”

作者有話要說:由標題可知,本卷還剩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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