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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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索-

01.

這世上大部分的事情都無聊至極, 就連把我生出來的女人也是如此。

她並不是老頭子唯一的女人, 卻是個奢求能夠得到丈夫全部寵愛的可悲存在。

她對我寄予了厚望,總是不斷地請那些古板無趣的家庭老師來教我如何做好一個合格的家族繼承人。

嘖, 這種事情怎樣都好,我並不在乎。

我三歲的時候,她又懷孕了。

這回她生了個女孩, 於是,我一夜之間多出了一個妹妹。

老實說,由於那個小東西剛出生時長得像只皺巴巴的猴子,哭聲又十分惹人厭, 我對她僅有的一點好奇也被磨了個幹凈。

很快, 她就被我歸類為了無趣的存在。

這種人在我的世界裏根本無關緊要, 但偏偏那個女人一定要求我好好愛護她。

於是, 我乏味的生活又多出了一項無聊透頂的工作, 那便是在傭人伺候這個小東西吃喝拉撒的時候, 坐在一旁觀賞那家夥廉價的哭鬧戲。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

她長大了, 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無趣, 但好歹有了一點那個女人所要求的淑女樣兒。

真不知道小東西是怎麽忍受下來的,被條條框框束縛得沒有一點自由,卻還每天開心得像個傻子。

擁有這種被限制的人生,也就那家夥會笑得出來。

不知道為什麽, 她似乎很喜歡我這個形同路人的哥哥,每天總會趁著家庭老師交班的空隙偷偷跑來找我。

每次來還帶些小女生喜歡玩的東西,有時候是花繩, 有時候是個羽毛毽,真不知道是誰給她的錯覺,以為我會陪她玩這些無聊的東西。

這家夥在別的方面,像個沒有自主意識的提線木偶,在找我玩這件事上卻令人發笑地固執。

真不知道她是怎樣穿著繁重的洛可可瞞過傭人的眼睛,從我的窗戶翻進來或者在草叢發出一陣悉悉索索的怪響後,突然竄出來蹦到我身上,帶著銀鈴般的笑聲清脆道:“抓到哥哥了!”

即使小東西在明面上表現得很乖巧,也總有被抓住小辮子的時候,她那些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被那個女人身邊的忠仆搜了出來——

她被打了。

我們的母親恨鐵不成鋼地揪住她的長發,把她狠狠地撞向墻壁。

她的額頭磕破了,鮮血殷殷流下,染紅了半張臉。

那個女人驚慌失措地找來醫生,哭著叫喊傭人把她的女兒擡到床上。

我站在門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把小東西的房間占滿,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那個女人很自責,但她反省的無非就是這次下手重了些而已,像她這樣可悲的存在,當然不會理解真正愛自己的孩子,就不會逼著他們活成她心目中的樣子。

小東西的臉成了那個女人日夜憂心的大事,她的女兒將來是要和那些大富豪的公子聯姻的,一般時候,她決計不會對寶貝女兒的臉動手,這次也是氣瘋了,畢竟她怎麽也不會想到,從小接受貴族教育的克莉爾居然會私藏平民才會玩的下三濫。

經過醫生的治療,克莉爾康覆了,光潔的額頭也沒有留下任何疤痕。

但這並不代表這件事就此揭過了,小東西對那個女人把她珍愛的玩具丟掉的行為感到很氣憤,大多時候,她並不敢反抗這位嚴厲的母親,但這次的事件就像是一塊滾燙的烙鐵,讓我這個一向只知道順從的妹妹突然開了竅。

不止是克莉爾,我們的母親也對自己女兒能夠接觸到這些低俗之物感到心驚,她向克莉爾旁敲側擊過那些東西的來路,但都被小東西像打太極一樣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久而久之,那個女人開始變得不耐煩,忍不住對著克莉爾大聲拷問起來,小東西骨子裏也犟得很,面對母親的咄咄逼人,楞是一個字都沒往外蹦。

這樣叛逆的態度徹底惹惱了那個女人,克莉爾被她軟禁了起來,沒有她的允許,不許任何人和小東西說話。

我趁著小東西睡著的時候,跑去偷偷看過她幾次。

她頹喪地把自己整個裹在被子裏,只露出了一縷亂糟糟的呆毛,像只遇到了重大挫折的鴕鳥。

我好笑地扯了扯那撮呆毛,成功把這個已經和我失聯了好幾天的家夥從睡夢中弄醒了。

老實說,沒有她在一旁嘰嘰喳喳,這日子倒是越來越無趣了。

她的眼睛紅紅的,大概是躲在被子裏偷偷哭過了。

見到我,小東西“嗚”地一聲撲進了我的懷裏,把她這些天受的委屈全部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我“嘖嘖”了兩聲,把這只鼻涕蟲從我身上扯下來,動作迅速地塞回被子裏,順帶滾動了幾下,把她包成了一只醜不拉幾的小肉粽。

她一雙眼睛可憐兮兮地露在外面,正委屈巴巴地看著我。

我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發旋,覺得沈悶了好些天的心情竟然意外地舒爽起來。

之後的日子裏,那個女人進行了徹查,最後把目標鎖定在了廚房幫傭的小女兒身上,我對這個人沒什麽印象,只記得她似乎是個滿臉雀斑但喜歡滿園跑的瘋丫頭。

莊園夫人的身份對傭人來說猶如天大,那個小女傭在她母親的威逼下,很快承認了自己和小姐的交情,那些不入流的東西也都是她為克莉爾找來的。

我們的母親雖然表面上總是一副淑女做派,但實際上卻是個不把窮人當人看的刻薄性子。

在廚娘的央求下,她原本打算把小女傭趕走了事,但經過身邊“忠仆”的挑唆,便改了主意,決心打死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死丫頭,給那些還在癡心妄想著能和主人攀上關系的傭人一個下馬威。

那丫頭被公開處刑了,莊園夫人身邊的老傭人拿著一根粗鐵棍將她活生生打死,小丫頭的下半身在第一百下的時候就已經血肉模糊了,我站在層層包圍的人群之後,看著她痛苦地尖叫著,但四周的人卻沒有一個願意為她出頭。

我並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她對我來說毫無價值,自然也就沒有救她的必要。

盡管在某個瞬間,我們似乎對視了,她哀戚地向我求救,但我卻對此視而不見。

或許我曾有過一秒的遲疑,在想到克莉爾那張永遠燦爛的笑臉的時候。

這件事當然是瞞著克莉爾偷偷進行的,在小女傭死後的幾天,小東西終於被放出來,那個女人又為她添置了茶藝和插花課,她整天都很忙碌,以至於來不及發現自己的朋友已經因她殞命。

但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

她終於還是發現了,然後像個瘋子一樣,拒絕進食和上那些無用的課程,她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任憑那個女人使盡手段,或是威脅或是哀求,也依然無動於衷。

我像之前那樣,如法炮制地闖進了她的房間。

她正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得像只精致的人偶。

我的心臟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於我而言,這是從未有過的情緒。

我朝她噤聲走去,她卻再也沒有滿眼依賴地撲進我的懷裏。

“我們逃吧。”

我撥開擋在她眼前的碎發,第一次試著用這樣溫柔的語氣同她說話。

事實上,這是一場謀劃已久的逃走劇,只是....從獨角戲變成了兩個人罷了。

我很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帶上克莉爾,在我的世界裏,身邊的人無非分為兩種——玩具和殘次品。

但這個和我血脈相連的妹妹似乎放在哪一類都不合適。

她擡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

“西可死的時候,哥哥看到了嗎?”

我沈默了。

她沒有吵鬧,只是恍惚著“哦”了一聲。

我回想起那個小女傭死時的場景,平生竟然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麽....如果當時救下她的話,小東西或許就不會那麽傷心了。

正當我思索著該怎麽說服她和我一起離開的時候,這個家的氣數也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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