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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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組會上,苗小青是最後一個討論近期工作的,她花了一天時間,整理出來的所有數據畫好圖,在這時遞給了江教授。

江教授看了一會兒,眉頭微皺,指著她的圖說:“這個趨勢並不單調,有點奇怪。”

苗小青走到他面前,接過圖看了半晌,不懂他的意思。

“你畫個能量圖給我。”江教授說,“看看有沒有能量變化。”

苗小青當即畫了能量圖給他,心裏已經開始打鼓。

江教授看了一眼,就說道:“你看這裏有個跳變,這是不應該有的,你這個數據肯定有問題。”

苗小青像被人打了一悶棍,惶然地望著老板,心裏還抱著一絲僥幸,希望是老板弄錯了。

但是老板又怎麽可能錯?連徐浚都看不出來不對了,“不同尺寸好像變化很大,結果不單調。”

印證了老板剛剛下的結論。

江教授立刻指出了問題所在,“要找的是能量最低的態,但是有很多的local minimum。”

苗小青的心涼透了,因為老板直接指出了問題,她聽到自己有些飄忽的聲音問:“我應該怎麽解決?”

江教授說:“要換不同的初始值來避免這個問題,重新算吧。”

也就是說,她前面算出的結果全是錯的。

全是錯的!

苗小青覺得自己的頭脹得要炸了,沈重地壓著酸痛的脖子,額頭的神經一跳一跳地疼,她咬牙忍耐著,走回了辦公室。

坐回位子上,她看到電腦屏幕上的圖,突然產生一股強烈的排斥感,並且直接投射到了身體上,一陣陣地頭暈反胃,她緊閉著嘴忍耐著,額頭便開始冒冷汗。

程然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關切地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杜弘剛好從外面進來,也沒看她一眼,就照常嘲笑道:“被老板批了能舒服嗎?”說著直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仍舊興災樂禍的語氣,“It’s not even wrong!(註1)你該慶幸你做的內容是在錯的那一等級,比毫無價值的內容要好那麽一丟丟——”

他劃動鼠標,點亮屏幕,莫名地感到氣氛突然緊張起來。他擡起頭,對上苗小青陰沈沈的目光,心裏一個咯噔。苗小青走到他旁邊,緊握著雙拳,卻沒能成功地控制住身體的抖動。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說:“你以為你是Pauli嗎?”她的聲音還算平靜,但下一秒,她的手一揮就把他碼在桌角的書全部揮到地上,聲音尖利地吼道,“你是有多了不起?就算我在你眼裏跟民科差不多,就算我做的東西毫無價值,你非要說出來是嗎?非要用最嚴厲的一句話來評價我?我承認我不適合做物理,我承認我沒品味,你滿意了嗎?高興了嗎?!”

苗小青吼完就跑了出來。

杜弘楞在當場,耳邊還回響著她尖利的聲音,一時沒反應過來,指著苗小青消失的那扇門說:“她怎麽了?吃槍子了?”

程然臉色鐵青地走到他跟前,離他近了,才低頭俯視著他說道:“換一個人,我就是背上處分也會揍他一頓。”

丟下這句話,他就沖出這扇門去追苗小青了。

杜弘仍舊呆楞著,卻聽到徐浚說:“過分了!Not even wrong這句話能拿來開玩笑?”

杜弘沈默不語。

吳繁說:“如果別人這麽評價我,我也會想揍他。”他停了停,又抱怨一句,“真搞不懂,你為什麽總要針對師姐!”

杜弘緩緩地擡起臉,目光晦暗不明地投向那扇半掩的門。

程然圍著系辦大樓跑了一圈也沒有找到苗小青,他站在大樓的門口,冷靜地回想,剛追出來時,他是往右的,沒有追上,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是往左走的。

他沿著左邊的道一路奔跑,中途經過圖書館,教學樓,分析她可能會去哪兒躲起來——直到他擡起頭,體育場的那幾盞高聳在夜色裏的燈出現在他眼中。

一口氣跑到體育場,他身體一面慢慢轉著圈,一面從那一排排的彩色椅子中搜巡苗小青的身影,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一個燈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

越接近那個角落,他的腳步放得越輕,苗小青蹲坐在一把椅子上,抱著膝蓋,臉朝著前面,哭得滿面淚水。

他的腳步很輕,直到他擋在她面前,她才察覺。

她仰頭望著他,依舊嗚咽嗚咽地哭,仿佛他不存在,又仿佛是傷心到止不住哭泣。

程然沒有去抱她,沒有將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給予安慰,他一動不動地,揪心地看著她哭,等她哭夠。

風從更空曠的地方吹來,在耳邊呼呼作響,刮得衣服也發出豁喇喇的聲音。

角落裏很黑,燈光似乎照不到這裏,可他們卻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哭聲漸漸小了,苗小青淚眼迷蒙地望著他說:“你是不是希望我放棄物理?”

程然沈默片刻,說:“是。”

“我根本不適合做物理,是不是?”

“是。”

“我應該轉行的,是不是?”

程然沒有立刻回答,半晌後才說:“不是。”

“為什麽?”苗小青失聲質問他,“既然你希望我放棄,我又不適合,為什麽不應該轉行?”

程然把手插進褲子口袋裏,語速很慢,很清晰地說道:“因為你不想放棄。”

苗小青聞言一怔,眼裏又湧出兩行淚水,“我討厭你和杜弘這樣的天才,因為你們的存在,才讓我的努力顯得很可笑。”

她又接著說:“我也討厭劉浩這樣的人,他的投機取巧,顯得我的努力沒有一點意義。”

“我明明比你們努力好多倍,比你們辛苦好多倍,”她哭著說,“可結果還是這麽殘忍。”

程然轉身,在她旁邊地椅子上坐下。

他們前方的天幕,掛著一彎清輝皎潔的月亮。

“物理才是世界上等級最森嚴的領域,”他的聲音在黑夜中聽起來格外明晰,“我做的東西,在Pauli這樣的天才看來,評價也一樣可能是Not even wrong。”

“怎麽可能?”苗小青聲音平淡地說。

“就算我像你一樣的拼,甚至是拼得比你更狠,你說——”程然說,“我能拿諾貝爾獎麽?”

苗小青怔怔地望著前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就算拿到獎,諾獎裏的貢獻大小差距也很大,”他轉過頭,看著她,“那我應該去牛頓的墓碑前哭嗎?哭著問他,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苗小青的抽泣聲停了,她拿手抹著眼淚,“你這是詭辯。”

“我說你不適合做物理,只是因為你會比我們累很多,”程然說,“做物理的都拼,可是不能急切。記得我送你的那本簽名書嗎?”

苗小青點了下頭。

“作者的經費很少,在一個冷門的方向不急不躁地做了二十幾年,最終把一個冷門做成了大熱門。”

苗小青沈默地聽著。

“你會選擇算J1-J2模型,證明你之前並不急躁,”程然說,“算錯也是正常,你突然這麽急,是急著發文章,怕去不了美國吧?”

苗小青的身體一僵,隨即把臉也轉到一邊,堅決地否認,“不是。”

程然也不逼著她承認,“既然不是,那就慢慢做。”

“嗯。”苗小青輕輕應了一聲。

“只要你想做,我就會支持你。”程然垂下頭,輕輕地說,“如果到時我們隔著很遠,我會去你身邊,或者等你來找我。”

“如果半途走失了呢?”苗小青問。

程然緩緩擡起頭,“看到月亮了嗎?”

苗小青仰起頭,看向如墨的天穹,一彎明凈的皓月當空懸掛。

“看到了。”

月亮的銀暉落入程然眼中,他的聲音如水清澈,“我們追著它走,就不會走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1:Not even wrong,是物理學家Wolfgang Pauli的評論,科研工作中,有很多工作是錯的,Not even wrong,就是評價你做的工作比錯的還沒有價值。這是物理科研界最嚴重的一個批評。杜弘拿這個開玩笑,引起了公憤,也讓苗小青的自信徹底崩潰,陷入了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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