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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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攔了輛出租車去白堤,還沒靠近湖邊,遠遠地看到前面堵死了,就在紅綠燈前下了車,讓司機方便掉頭逃離堵車的長龍。

程然隔湖遙望著白堤上的人山人海,只覺得頭皮發麻,而自己在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他被苗小青拖著,走個三五步,對面就會突然沖來一個人,兩人只好松開手,給他們讓路。

在年平均氣溫十幾度的地方長大的程然,在新火爐七月的高溫下,只覺得熱氣烘著他,瞬間汗水就嘩嘩地流了滿身。

“咱們能換個地方嗎?”他驚恐地望著根本看不到盡頭的人潮,頓時感到自己最嬌氣的一面被逼出來了,“不行,太多人了,我受不了。”

他拉著苗小青掉頭往回走,拉了一下沒拉動,回頭一看,苗小青站在原地不動。

他用了點力,把她拖到身邊,又推著她往前走。苗小青任性地一動不動,後來幹脆躲開站到一旁邊,滿臉不高興。

“我們去個涼快點,人少點的地方不行嗎?”程然抹了把臉上的汗,他的襯衫濕了一大片,汗水浸得他就像條落水狗。

他堅決要離開這個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就要在這裏!”苗小青任性起來。

程然煩躁地說:“等人少了再來行不行?”

“不行。”苗小青甩開他的手,“你不喜歡就走,我一個人逛。”

程然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怒火沖沖地瞪著她,每次都這樣,不順著她的意思,就開始威脅他,“你確定?”

苗小青滿臉失望地看著他,堅決地說:“你不喜歡就走,我一個人逛。”

他抿著唇,對她很慢很慢地搖了搖頭,“那你就自己逛吧。”

他說完轉身就走。

他篤定苗小青會跟上來。

他忍著沒有回頭,走出了一大段,人漸漸少了,風也能吹到他身上了。突然他的後背一涼,回頭去看,全是陌生的臉孔。他仔細分辯著那些人臉,天氣酷熱,他沒看到苗小青。

他的眼前一陣眩暈。

頭一回,他的心臟慌得亂跳,立刻摸出手機正要撥打,想到她現在沒包,沒手機,身無分文。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

他的腦子開始發脹,什麽都沒想,拔腿急奔去了那令他恐懼的人潮中。

在人群裏奔跑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程然跑跑停停,每當他跑的時候,他就感到奇怪,剛剛明明連走都走不動的,現在他居然可以跑起來。

汗水流得更兇了,差點撞到人時,還會被人罵兩句。他心裏很詫異,現下的境況比剛才拉著苗小青走的時候惡劣多了,可是他卻一點抱怨都沒有。

他只求能趕緊追上並找到苗小青。

然而人多得簡直恐怖,密密麻麻的臉孔,程然每張臉都沒放過,看了幾百張臉後,他懷疑自己得了臉盲癥,差點連苗小青長什麽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他跑到了他們分開的地方,沒有看到苗小青,他的心在胸膛裏顫抖起來。

他繼續往前跑,在密集的人臉中逐一辯認,直到在那花花綠綠的人海中看到苗小青時,他才知道自己傻得可以。

找她根本不用去盯著臉看,不管她身邊有多少人,不管她是不是背對著她,不管她是不是穿著鮮艷的衣服,只要她在人群當中,他根本看不到別人。

他停下來,彎腰喘了口氣,目光卻不敢有片刻離開她。

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兩手撐著膝蓋,悵然若失地望著湖面。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等她緩緩仰起頭,他向她伸出手說:“對不起!”

她的手放進他手掌裏,剛把她拉起來,她的眼裏就淌下兩行淚,突然甩開被他握住的手,朝他劈頭蓋臉地打了起來。

“你個混蛋!”她一邊打他,一邊哭著說,“我能陪你在零下二十度的河面吹冷風,你為什麽不能陪我在三十度的湖邊散步?”

程然像塊木頭一樣站著,任由她發洩的巴掌拳頭落在他身上。

“我不喜歡釣魚,也不喜歡那麽冷,因為有你在,我都喜歡了,你呢!”

她一手揪住他的衣料,一手對他又捶又打,“我從小在這裏長大,就想你陪我逛一次西湖,你竟然丟下我就走——”她抽泣了兩聲,“你這個混蛋,我也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

她說完撲在他的胸膛,放聲哭了起來。

程然摟緊她,她的哭聲就像一把刀在他心上來回地割。他把她抱得又更緊了些,吻著她的頭發說:“我錯了,我錯了!原諒我!我陪你逛,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對不起!苗小青,對不起,我是混蛋。”

苗小青的哭聲漸漸小了,貼著他的頸窩裏輕聲啜泣。

程然一疊聲地說著對不起,他的心還在顫抖。也許他自己都沒發覺,他對抱著的人,已經產生了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深情。

“你想去哪裏,”他說,“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

他的心境轉變得很快,快得連他自己都吃驚。他握著苗小青的手,跟她在人潮中左躲右閃,為她在冷飲鋪前排長隊,給她買手工拙劣的花環,他沒有抱怨,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他只覺得看到她笑,看她露出開心的表情,幸福就會油然而生。

他們隨著人潮走到一個賣小商品的鋪子前,苗小青松開他的手,在手鏈和戒指盒前俯身看了起來。

她伸手挑出中間的一對錚亮的銀色情侶戒指,圓環上一大一小鑲小碎“鉆”的半邊心形,拼在一起就是一整顆心。

她抓起程然的手,把男款的戒指套進他的無名指,大小竟然剛好,她驚訝地看著程然修長的手指,把女款的那只戴進了自己的無名指,有一點松動,但也沒松到掉下來的程度。

她欣喜地問老板,“多少錢?”

“六百八。”拿一把裂口的蒲扇扇風的胖老板娘愛搭不理地說。

苗小青立刻換了本地話,“我不是游客。”

老板娘的扇子沒停,頻率低了一些,“六百。”

“兩百。”苗小青還價。

老板娘輕蔑地“哼”一聲,不說話。

苗小青把兩人手上的戒指拔下來,拉起程然就走。老板娘又喊他們回去,幾個來回的討價還價,最後三百五成交。

苗小青喜滋滋地又拿出戒指,給程然和自己戴上,才拉著他去劃船。

坐在愚蠢的鴨子船上,程然漫不經心地踩著劃水板,看了眼手上的戒指,“都不知道是什麽金屬。”

“管它呢,”苗小青把兩人的手疊到一起,拍了張照片,立刻把頭像換了。“都要結婚了,這戒指正好。”

“結婚戒指?”程然雙目圓睜,“我可沒打算買這個,說不定一個星期就氧化變色了。”

“我喜歡這個,氧化了你送去實驗室電鍍一下不就行了?”

“你確定?”程然說,“不用為我省錢,再說結婚戒指的錢能省嗎?”

“不是省錢,”苗小青說,“又不是這輩子你只買這一枚戒指,以後紙婚,木婚,錫婚——你都可以買。這對戒指戴上剛剛好,跟我們多有緣哪。”

程然理解不了她是什麽心理,有點悶悶不樂,他都計劃好了,戒指也藏在衣櫃裏了,就等回去後誘導她去找,找到了就跟她求婚。誰想到,她在路邊一個小攤兒上就把這事兒給定了。

他還想再掙紮了一下,“你不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苗小青斬釘截鐵,又回頭懷疑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怕別人看見了,說你摳門兒?”

“你怎麽老說得我活在別人的眼光裏呢?”程然放棄了,“你喜歡就這個吧。”

苗小青撲過來,吧唧親了他一口,把頭靠他肩上,“你的文章被PRL接收的事還記得嗎?”

程然想了一下,點點頭,“記得,好像是過年。”

“我們在群裏恭喜你,我以為你會出來說幾句話,結果你從頭至尾沒出現,”她說,“那段時間我總想著你,除夕那天心情很不好,就來了湖邊喝酒。”

她停了停,仿佛又想起那時心煩意亂的自己,嘴角微翹,“那時湖邊也很冷,我卻不想走,好像再等等,就能等來你一樣。我想著你在的情景,想著在那麽多人中,如果你緊緊握著我的手——想著想著,又想到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我很難過。”

程然很是驚訝,他一直以為他走以後,她就算沒忘記他,感情也淡得差不多了,因為她一次也沒跟他聯系。

他卻一直在打聽她的消息。

知道她留了下來,知道老板給了她重要的工作,知道她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接了——

她讓他感到不可思議,那個誰都以為她做不出來的工作,竟然真讓她一步步地做出眉目了。

當他聽說她也要去開會的消息,他發覺自己居然是期待的,興奮的。

現在她告訴他,雖然沒聯系過,但她卻在想念他。

她今天是在給自己圓夢。

他停止了踩劃水板,船在湖心上慢悠悠地漂著,兩岸的垂柳飄逸,香樟繁茂,楓樹優雅,而船上最美好的她,完整地屬於自己。

他望著她,嘴張合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的發出聲音。

一陣風拂了進來,吹得她烏黑的發絲遮住臉。他立即伸手撥開她的頭發,捧著她的臉說:“苗小青,我愛你!”

他看到她臉上的神情霎時怔忡起來,他吻了下她,又退開來,溫柔地凝視著她說:“可能比你知道的要愛得深。”

他再吻她一次,“要深得多。”

作者有話要說:

程然這種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驢脾氣,還真的得敢於家暴的苗小青才制得住,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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