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氿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孩子, 明明心中對人類的恨意，幾乎要淹沒她的理智，腦子裏更是有道聲音在不停的說著。

撕碎這個人類小崽子，吃了她！

可是, 在看到她眼裏的信賴時, 安氿什麽都沒有做。

這個孩子雖然只是個人類, 但她卻有一雙，讓安氿覺得熟悉的眼睛。

“娘親~你有沒有想念念呀~？”

見安氿只是盯著自己看, 一直都沒有開口, 念念抿了抿唇, 綻開一個甜甜的笑容, 試圖沖她撒嬌。

雖然念念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覺得，這個紅衣惡鬼是她的娘親。

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 但在此外，又會有讓人無法忽略的直覺。

“人類小崽子，你認錯人了。”

再度被喚了一聲娘，安氿有些無奈，總歸不舍得殺了這個孩子，她便只能試圖與她解釋, 看能不能說通了。

只是話音落下，就對上小家夥眼中瞬間蓄滿的淚光, 一時有些無措。

“爹爹之前說念念認錯了，現在娘親也這麽說, 你們是不是約好，不想要念念了，所以才這麽說的？”

面對這委委屈屈, 帶著哭腔的質問，不知為何，安氿甚至感覺到心裏有一絲刺痛。

但很快，這一絲刺痛，就被更多的覆雜所取代。

“念念有很乖，念念不會認錯爹爹娘親的！娘親，你跟爹爹說說，別丟棄念念，念念以後會更乖的！……”

看不懂安氿皺眉的覆雜情緒，念念只能感覺到，她一直看著自己不開口。

或許是這種沈默的氛圍，給她感覺不太好，念念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見她沒有阻止，這才巴巴的牽住她的裙角。

小家夥努力仰頭的笑容，卻被那滑落的水痕，晃的刺眼。

“別，別哭了。”

沒有過孩子，但遇到眼前這個小家夥，安氿卻變得不像自己了。

動作別扭的摸了摸她的腦袋，但還沒等她給念念擦幹淚水，就感覺到身邊多出了，來者不善的幾道身影。

“大膽惡鬼，還不快放開她！”

聽鬼侍的話，似乎是以為，紅衣惡鬼總算忍不住，要對念念動手了。

不過，卻見念念和安氿同時看過來，一個眼角還掛著未掉的淚珠，另一個則是眉眼漸漸染上冷意。

“爹，嗝，爹爹。”

就在鬼侍準備動手的時候，卻見念念目光飄落到他們身後，還由於哭的狠了，打了個奶嗝，但卻無法遮掩，那簡單幾個字給他們帶來的畏懼。

“參見鬼王大人！”

來不及思考，鬼侍直接低頭轉身跪了下去。

從被讓開的道路，離嗔一襲紅衣緩緩而來，眉眼如畫，若忽略那泛紅的眼瞳，倒更像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公子。

念念看了看紅衣妖冶的離嗔，又看了看紅衣的安氿。

原本掛在眼角的淚水，再無法滴下來，甚至還染了幾分開心。

“爹爹和娘親都穿的紅色，好好看啊，念念也想穿紅衣，這樣我們就是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啦~！”

仿佛上一秒在哭的人與她無關，此時的念念，已經撲向了離嗔，然後被他拎起抱住。

“瞎說什麽呢。”

動作輕柔的敲了下念念的額頭，離嗔還未說完的話，消弭在看清安氿模樣的時刻，即便是離嗔也不得不承認，眼前之鬼，的確絕色。

不過讓他在意的，卻不是安氿的容貌如何。

而是看到她的時候，那一瞬間湧動的情緒，是比初見念念時，更為強烈的存在！

忽然想到念念對她的稱呼。

娘親……

可是離嗔清楚知道，自己的記憶中，並未出現過這樣一個人，所以為什麽，念念會叫她娘親呢？是單純的認錯了人還是……

他的記憶，存在缺失？

“爹爹，你在想什麽呀？是不是在想念念呀？”

忽然，念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不過片刻，他便將先前的想法都拋在腦後，伸手揉亂了念念的頭發。

“對啊，在想怎麽收拾你個不聽話的小崽子。”

明明是被威脅了，可看著念念傻乎乎的笑，離嗔眉眼也柔和下來。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記憶，是不是真的少了什麽，但既然‘正主’都找上門了，他能怎麽辦呢？

“爹爹，還有娘親呢！”

眼看離嗔抱著自己就要走，念念飛快的拽了拽他垂下的長發，巴巴的看著沈默在原地的安氿。

“……。”

其實，離嗔並不是忘了這個鬼，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心底被按捺下去的底氣不足，仿佛是，他真做過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一樣，也因此，離嗔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那種陌生的情緒，正在一點點占據他的理智！

他本該抗拒的，可這個惡鬼只要闖入他的視線，就能輕易擊潰他所有的抵抗。

“娘親，娘親快點啊，不然爹爹不會等你啦~！”

頂著離嗔覆雜的目光，安氿看了看正朝自己招手的念念，想了想，還是邁出步子，跟了上去。

總歸整個鬼王城，都是鬼王的，若他真要尋，她躲到哪裏去都逃不掉。

與其日後擔憂，倒不如湊上去。

瞧那個人類小娃娃的重視，想來短時間，鬼王大人是不會報覆，自己占了他的便宜的……吧？

思緒間，安氿已經跟上了離嗔的步伐，一同往回走。

此情此景，落入其他鬼眼中，可謂是另一番震驚了。

就像念念說的，離嗔與安氿都是一襲紅衣，就像是人間婚嫁時所穿一樣，更何況，離嗔懷裏還抱著念念。

細聽不難發現，念念對他們兩鬼的稱呼！

所以啊，不出半天，鬼王大人有鬼王妃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鬼王城！

只當事人卻並不知曉，因為啊，離嗔正頭疼於念念的首次任性……

“回你自己院子去。”

看著扒拉在自己腿上不放，小臉寫滿期待的念念，離嗔卻是再度拒絕了她的想法，作勢就要把她從腿上撕下來。

“啊！念念不要~！念念要和爹爹娘親一起睡覺覺~！”

畢竟是個人類小崽子，離嗔不是弄不下來她，只不過太用力，難免會傷到。

所以看著這個狗皮膏藥一樣的小崽子，他還真沒辦法。

“娘親娘親，你快幫念念勸爹爹嘛，念念要和娘親爹爹一起睡覺覺，要睡在你們中間，睡好久好久好久噠！”

見離嗔還不肯點頭，念念一邊扒著他的腿，一邊沖尷尬站在一旁的安氿求援。

“額……不，不關我的事啊！”

忽然被念念點名，安氿對上離嗔看過來的目光，心下一跳，連忙轉身，當做什麽也沒有看到。

只是那撲騰跳動的心，仿佛錯覺一般的熟悉，卻是被她記住了。

所以，她和鬼王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麽嗎？

“娘親壞壞~，娘親就是想自己跟爹爹睡！你以前都是這樣的，這次肯定也是，念念才不上當呢！”

看出安氿不會幫忙，念念先是控訴安氿，然後努力掙紮著，把自己塞進離嗔懷裏。

當然，她自己肯定是爬不上去的，到底是離嗔看不過去幫了一把。

“爹爹，念念比娘親更喜歡你，你就讓念念和你們一起睡嘛~。”

明明是撒嬌的語氣，卻說著讓人頭疼的話，但看著小家夥認真乖巧的模樣，離嗔只覺得頭疼。

“不行。”

目光從一旁事不關己的安氿身上略過，離嗔有那麽一瞬間，都想幹脆答應她算了。

但這個念頭，到底終結在嘴邊沒有說出來。

“真的不行嘛？”

小手揪著離嗔的衣領，念念巴巴的看著他，期待他下一句可以看在她足夠可愛，說出同意的話。

只是可惜，離嗔沒有給她這個機會開心。

“真的不行。”

對上離嗔漸漸溫和的眉眼，念念卻半點看不到他的溫柔，全然沈浸在，被爹爹拒絕了，爹爹想獨占娘親的失落中。

“那好吧，那念念就勉強把爹爹讓給娘親吧。”

微微低頭的失落，顯然落入離嗔眼中，但卻沒有惹來他的同情。

小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有想要的東西敢於說出來，也是好事，但這並不代表，離嗔要縱容她。

雖然他暫時還弄不明白，眼前這一人一鬼，為何能改變自己的情緒。

但將她們放在眼前，總有一日，會弄明白的。

………………

自從鬼王城多了一個安氿，自從離嗔將她帶回府，他就發現，念念不再尋他，反而整日黏著那個惡鬼。

仿佛身邊再沒有一個圍著轉的小家夥，離嗔倒一時間不適應了。

於是念念接下來發現，爹爹有更多的時間陪她啦~！

“爹爹，娘親，快一點，你們答應好了的！”

這日，一大早，念念就沒停下來過，時不時看看離嗔在做什麽，時不時催促一下安氿快一些。

因為啊，這是離嗔好不容易答應，和她們出去玩。

眼看著時間流逝，念念急得不行了，就怕爹爹一個突發奇想，又給反悔了。

所以在他微微點頭，確定已經收拾好之後，念念迅速掛在他手臂上，小短腿在空中撲騰了半響，都沒有挨到地面。

到底是離嗔看不過去了，把手往下松了松。

“爹爹，我們快去找娘親。”

念念的稱呼，是安氿與離嗔說過許多次，都沒有改正過來的無奈，就像之前，她稱離嗔為爹爹一樣。

“嗯。”

順手把小短腿念念抱起來，離嗔邁開步子向外走去。

安氿已經收拾好了，正在院子裏等著，見他們父女倆出來，便跟上他們的步伐。

之前是安氿答應了念念，要帶她去人間玩的，不過念念都走了，離嗔又怎能不跟過去，所以才有了今日的三人行。

看著走在身前的一人一鬼，倒是一副父慈女孝的模樣。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的錯覺，安氿甚至以為，這是一家三口的出游。

只是那終究是錯覺而已。

“娘親~。”

又傳來念念的聲音，安氿微微擡眸，便看到小家夥正趴在離嗔肩頭沖她回首，似是催促她快些跟上。

“來了。”

壓下心底那一絲悸動，安氿加快了步子。

人間，是一如既往的繁華熱鬧，若非離嗔是鬼王，不受人間影響，只怕他們此時，也無法站在這裏。

不知想到了什麽，安氿目光不自覺落在離嗔身上，卻在他有所感應，似要轉頭時，又迅速移開。

“娘親娘親，這裏好漂亮啊~!”

念念已經被離嗔放到了地上，此時正一手牽著離嗔，空出的手，拉了拉安氿的裙角。

“嗯。”

其實安氿知道，這個鎮子並不大，若說好看，倒也沒多亮眼，只對念念而言，此處已是熱鬧非凡了。

正因為知道，安氿並沒有說破。

而安氿沒發現的是，離嗔的目光，已經在她身上停留許久了。

自從來到人間，安氿的情緒就一直不太對，離嗔不關心別的鬼如何，可安氿被念念喚一聲娘親，那就……

到底沒給他問出口的機會，安氿已經被念念拉著跑掉了。

手心還殘餘念念小手的餘溫，但向來黏著他的人，此時已經牽起了另一個人的手，一同奔向遠方。

目光在安氿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落在與念念交握之處。

一聲輕笑傳開，細看卻不難發現，離嗔臉上綻開的笑容，帶著幾分溫柔。

人間所需的東西，離嗔早就命鬼侍準備好了，所以接下來，一行人在人間游玩，倒也無需為此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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