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席公館。

“啪！”

一只青花瓷花瓶被人猛的拋擲在地，傳來了清脆的碎裂聲。

客廳那一地的碎片，明明白白地顯示著某人不太好的心情。

這已經是席世濤從南京回到上海後，摔碎的第八個花瓶了。

此時剛從軍需所回來的席辰, 面色平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隨意地掀了掀眼皮：“父親, 人都已經走了，你如今在家摔幾個花瓶又有什麽用？”

聽到席辰的話, 席世濤的臉面漲紅, 是越想越氣。

想當年下屬被人收買背叛時，他都只是冷靜地將人處理了，哪有生過什麽氣。

就是席辰以前倔著脾氣和他對持，也沒讓他這麽生氣過, 現在卻被幾個女人氣得不行。

“豈有此理！實在是豈有此理！這三個女人簡直無法無天了！”

席世濤口中的三個女人, 自然是他的三個姨太太：李桂花、白芳芳、蔡蘭。

這件事兒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那日離開了上海大飯店後, 席世濤就興致沖沖地回了席公館。

他覺得席辰如今過於關註那姚家小姐的行為很是不妥，所以決心要好好同他示範示範，如何拿捏那種愛耍小性子的女人。

席世濤的三個姨太太當中, 李桂花是年紀已大又生養了席裕, 平日裏性子比較溫和, 很少與人爭執。但白芳芳和蔡蘭卻是三天兩頭地爭風吃醋，動不動就同他告狀。

他往常覺得白芳芳和蔡蘭雖然愛耍些小脾氣，但這也說明二人看重他，所以比較偏寵這二人。只是這點偏寵也是有底線的，每當他面上略有不耐時，兩人就會很識相地結束爭執，握手言和。

哪裏會像這姚薇薇一般！不停地使性子想要拿捏男人！

然而踏進席公館的大門後, 席世濤卻只見到了剛收拾了東西走下來的周娉婷。

之前席辰跟席世濤說周娉婷已到了嫁人的年紀，他又畢竟沒有認她做什麽幹女兒，再待在席公館確有不妥。

席世濤委婉詢問周娉婷後，沒想到她也主動提出要回周家堂叔那，只是在席家住了這麽多年，“東西多”，所以仍隔三差五地過來搬東西。

“娉婷，你芳姨他們呢？”

席世濤有些意外，他早已打了電報回來說自己今日到家，這會兒卻沒有見到自己的三個姨太太。

往常她們哪次不是早早地等在門口候著他？偏偏今天自己要拿三人做例子教育兒子時，竟然落了自己的面子。

聽到席世濤的話後，站在樓梯口的周娉婷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尷尬，覺得自己這回真是挑了個最不合適的日子過來席公館。

“剛剛我來的時候......就看到芳姨她們三個都收拾好了行李箱……離開了。”

如果早知道來席公館會碰到那一幕，周娉婷今天勢必不會再出現在席世濤面前。她現在已經快後悔死了，為何聽到席世濤這幾天會回來就眼巴巴地趕了過來？

若是碰到席世濤心情不好了，她又能在席世濤跟前討到什麽好處？

果然，周娉婷說完，席世濤立刻眉壑深陷，語氣也變得不滿：“什麽？拿著行李箱離開了？是去哪裏玩了？難道她們不知我今天回家嗎？真是沒規矩！”

此時席辰就在他身後含笑看著他，越發讓席世濤覺得在兒子跟前失了面子。他心道，等到人回來了，定要好好教育教育這三人！

周娉婷見席世濤只是以為人出去玩就已經心情不好了，也更不敢再多做解釋，連忙強笑著告別：“那個席伯伯，我的東西今天都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這就先走了。”

說完連忙示意身旁幫忙提著行李的傭人，匆匆邁著步子準備離去，卻又被席世濤出聲攔住——

“等等，她們三個是去哪了，什麽時候回來？”

他的語氣裏已經有了明顯的不快。

周娉婷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黴極了，她用眼神暗示侯在客廳裏的傭人去說，可那些人卻明顯都怕惹禍上身，一個個站在原地裝著睜眼瞎。

畢竟席世濤這話問的是周娉婷，他們這會兒都松了一口氣，又怎麽可能往槍口上撞？

席世濤的目光太過犀利，周娉婷無法，只得硬著頭皮回：“好像是說......不......不回來了。”

“什麽叫不回來了？”

因為生氣，席世濤的話裏已經有了威壓的氣勢。

既然都已經開口了，周娉婷這會兒咬了咬牙，索性也破罐破摔，模仿著白芳芳剛剛神清氣爽的模樣——

“芳姨離開時是這麽說的，告訴席世濤，我們三個找了份工作，以後可以自己養活自己，再也不要回來當這勞什子的姨娘了。”

席世濤瞬間捏碎了手中盤著的兩個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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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席辰仍在那泰然自若地喝著茶，席世濤總覺得兒子這些天是在幸災樂禍，指著他開口：“你親自去一趟，給我把她們三個人抓回來！”

面對席世濤的憤怒，席辰視若無睹，放下茶盞淡淡道：“父親，姨娘們只是去了薇薇那，老王打探完不也說三個人如今有吃有喝的，一點委屈沒受。我看倒是挺好的，你往常不也總說芳姨蘭姨在你面前爭風吃醋嗎？如今多清凈。”

聽完兒子的話，席世濤心口一堵。

白芳芳和蔡蘭爭風吃醋那是有分寸的！只要得了些東西便會見好就收。

席世濤哪裏能同席辰說，抱怨歸抱怨，有時男人也是需要女人的“爭風吃醋”來滿足虛榮心的。

如今清凈是清凈了！他席世濤的老臉都要丟沒了！

幸好那三個女人還知道隱瞞身份，要是讓整個上海灘知道席司令的女人全部扔了姨太太不當跑去當戲子，他就要氣死了！

“是姚薇薇！一定是那姚薇薇慫恿的！竟然還搞什麽免費的女子學校和專門的婦女報刊，你看看，如今上海灘有多少人家的太太開始往那女子學校跑！又有多少被她雇去當了講師和記者！”

席世濤說的免費女子學校，是姚薇薇在那場記者招待會後不久成建的。地址在英國人的租界裏，原本是傳教士辦的教會學校。

姚薇薇花了一筆錢接手了過來，並宣布即日起改成晟維女子學校，並且免費教學。

至於那婦女報刊，則是由姚薇薇出資，並請了楊鳳茹擔任主編的《婦女刊物》。內容與尋常報刊不同，打著婦女知識啟蒙的名頭，撰筆人都是受過教育的女知識分子，讀者也都是女性。

這些都是姚薇薇借著阮玉事件輿論的東風辦起來的，楊鳳茹順勢號召女子像阮玉一般勇敢走出家門實現自我價值，《婦女刊物》的撰筆人有不少都是上海灘有名頭家族中受過西式教育的太太小姐。

那晟維女子學校更是不拘年齡限制，不拘身份背景，只要通過劃了等級的入學考核就能去上課。包含了從小學到中學的各種課程不說，若是畢業後能考上女子大學的，還可申請入學補貼，只需在女子大學畢業後以工資還清補貼即可。

晟維女子學校裏面的教師有自願過去免費教學的，也有姚薇薇自己掏腰包花錢雇的。

在姚薇薇和楊鳳茹的鼓勵和操作下，如今在上海灘的太太小姐心中，每周買本《婦女刊物》，周末去晟維女子學校當個教師講課，或當個學生上課，已經變成了一股風尚。

對於那些貧窮人家來說更是不得了，以往普通人家都是只能供得起兒子讀書，女兒基本都被犧牲了。

如今聽說送女兒去晟維女子學校不僅能免費上課，以後畢了業還有機會上大學賺錢養家，不少人都把自家的女兒送去了。

有多少女子誇讚姚薇薇，就有多少男子對姚薇薇不滿。畢竟他們往常安安分分待在家中的妻子姨太全都開始往外跑，這像個什麽樣子？

席世濤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因為他的姨太太更是過分，不是天天往外跑，而是根本就不打算回來了！

白芳芳三人離開席公館，其實是隱瞞了自己的身份，跑去晟維影片公司面試演員。

她們雖然年紀都不小了，但年輕時都是實打實的美人兒，如今也能稱得上是美婦人，居然還就真的面試成功了。

席世濤查清了三人的去處之後，便讓老王去將三人叫回家，甚至還威脅到：“若是那三個人還不適可而止，就一輩子都不要回來了。”

誰知老王回來時人沒帶回來，只帶回了白芳芳的一句話——

“就連民國律法都約束不了我們仨的自由，只要能自己賺錢養活自己，誰還要回去忍氣伺候他那個炸毛龜啊！”

沒錯，若按照民國律法規定，如今該是一夫一妻制。姨太太雖然從未被明著規定禁止，但實際上是沒有法律上的義務和關系的。

白芳芳她們跑了就跑了，席世濤還真沒有什麽正當理由能把人招回家。

尤其他這個人還最要面子，覺得跟女子計較掉價，本質上也不是個冷酷無情的劊子手，做不出來那種槍斃姨太太遭人非議的糟心事。

席世濤現在能做的，就是氣得在家裏砸花瓶。

至於席辰，倒也不是冷眼旁觀幸災樂禍，只是覺得親爹如今還在對薇薇做的事有諸多不滿指責，覺得這一切都是她的慫恿，讓席世濤稍微認清些現實也好。

他劍眉微揚，聲音波瀾不驚：“你往常不是覺得自己的三個姨太太都拿不出手嗎？如今芳姨她們閑暇了便去晟維女子學校上課，說不定以後也能成為別人家那種外交太太不是？”

姚薇薇的動靜鬧得太大，這段時間席辰一直都在想，姚薇薇說他們之間有太多的不同，或許也是真的不同。

以前那些年，他和席世濤的想法，不也是差不多的嗎？如果知道姚薇薇做了這些事，他難道就不會像席世濤一樣覺得離經叛道嗎？

席辰似乎明白了些，姚薇薇在夢裏，為什麽總是同他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模樣。在那之前，或許他們還經歷了許許多多次的不歡而散。

如果沒有做之前的那幾場夢，沒有去南京，他可能到現在也不會明白，姚薇薇是真的很認真並且絲毫不準備回頭的在和他撇清關系。

那邊剛摔完花瓶的席世濤，卻覺得席辰的這話刺耳無比：“我再覺得她們平日帶不出去，也不是讓她們像如今這樣一去不會的！不行，你給我親自去一趟，把她們帶回來！”

這半個多月來，席世濤已經不知將這句話說過多少次了。

他自己拉不下臉面去找人，可老王和副官過去了幾次又沒有什麽用，便開始命令席辰去將人給他帶回來，只是席辰每次都以軍需所的事多拒絕。

就在席世濤以為席辰又會像之前一樣不理會自己的命令時，卻突然聽到了輕飄飄的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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