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冰釋

關燈
穎子從初見誠誠的震驚中清醒過來,便感覺到心疼,心真的很疼。

半天不能開口,只能勉強地點頭,回答誠誠的問題。

一陣沈默之後,穎子終於攢足力氣,開口問道,“誠誠哥哥,你的腿和胳膊怎麽了,”

誠誠平靜地回答,“骨折了。”

“怎麽弄的,”

誠誠嘴角微翹,幾乎是帶著笑容回答,“跟人打架。”

然後他等著,只要穎子像從前那樣問:“你怎麽又打架?你為什麽又打架?”他就會回答:“因為我不自量力。”

是的,他不自量力。

可是,穎子並沒有問他為什麽又打架。她只是一臉悲傷地問:“什麽時候的事?”

“一個多月前。”

聽了誠誠的回答,穎子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落下。

原來,誠誠哥哥受傷成這樣已經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啊!他不僅手腳不能動,還消瘦成這樣。而她,卻在香港上那個破課,還四處逍遙......

穎子越想越心疼,越想越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就站在那裏掉眼淚,無聲地掉眼淚,也不擡手擦一擦。

誠誠覺得奇怪,問:“你哭什麽?”

穎子心疼、難過、後悔、還有愧疚,可是,不知從何說起,於是,她不開口,只是繼續掉眼淚。

她那萬分傷心的樣子讓誠誠完全受不了。誠誠的心開始疼起來,隨即覺得自己真正好笑--看看自己,成了這幅模樣,竟然還在心疼她哭。

事實上,誠誠從小就不能忍受穎子哭泣。只要她一哭,他立刻放棄一切原則,手忙腳亂地逗她、求她、哄她,只要她能停止哭泣。

現在,他能做什麽?

誠誠低頭,看看胳膊和腿上的石膏,還有身下的輪椅。

心中苦笑,幸虧不能動。否則,只怕會忍不住走過去安慰她。

世上恐怕不會有比這更加可笑的事情吧?

她這麽哭,算不算貓哭耗子?

呵呵,還真是。

半晌,看穎子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誠誠嘆口氣,說:“穎子,你不要哭了。”

穎子也想不哭,可是,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這和她想象的見面相差十萬八千裏,這簡直是噩夢,事情不可能比這更糟。於是,她繼續哭。

誠誠無計可施,又心疼難忍,只有對她說:“你回去吧。”

穎子沒有聽懂,淚眼婆娑,茫然地看著他,問道:“什麽?”

誠誠再說一次:“你回去吧。”

這次,穎子聽懂了。她想,也許誠誠哥哥現在有事?於是點頭,說:“好,我先回去,過一會兒再來。”

誠誠說:“你不用來了。”

穎子直楞楞地看著誠誠,以為自己聽錯了,再次問道:“你說什麽?”

誠誠說:“我說,你不用來了。”

“可是......”穎子停頓一下,幹脆說出來:“我想陪你。”

“我這個樣子,不需要人陪。”誠誠冷冷地說。

穎子剛剛還在想,事情不可能更糟。現在卻發現,事情已經更糟。

“你不要理我了?”穎子問,因為她不能相信。

誠誠不說話。他的腦袋耷拉著,頭發耷拉著,眼睛也耷拉著。

“可是,你是我哥哥啊?”穎子開始心慌。

誠誠嘴角微翹,輕輕搖頭,不,他不是。

穎子的心裏更加慌亂,接著問:“為什麽?”

誠誠不回答。

“我做錯什麽事了嗎?”穎子問。見誠誠不打算說話,便接著說:“如果有,我一定不是故意的。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誠誠繼續沈默。

穎子繼續請求:“你告訴我,好不好?”

她一口一個“好不好”,再加上一臉的焦急與難過,誠誠心中不忍,只有開口道:“你沒做錯什麽。”

“那你為什麽不願再理我?”

“穎子......我們......已經長大,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

“為什麽?”

誠誠無力解釋,索性閉嘴。反正,他的決定不會改變,他以後不會再見她。

“我很討厭嗎?”穎子一臉認真地問:“你一直都討厭我,對吧?以前是因為我小,所以你才忍受我,是不是?”穎子突然想起來,誠誠哥哥不止一次地罵她笨,還說她嬌氣、霸道,可是,她並不是真的那麽笨,也沒有那麽嬌氣、霸道啊,她不過是......

誠誠滿臉驚訝地看著穎子,我的天,她想到哪裏去了?

“你有女朋友了,是不是?”

什麽?誠誠瞪大眼睛,現在更沒譜了。

“如果你沒有時間,我以後少來,好不好?”

都是穎子一個人在說,因為誠誠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不要完全不理我,好不好?”

穎子滿臉的乞求,聲音裏也充滿乞求。她不知道為什麽,她在香港呆了一個多月,事情就變成了這樣?沒有吵架,但從小一起長大的誠誠哥哥不願再理她了。

誠誠還是不能開口。

“你真的不想理我,等你傷好了以後再開始,好不好?”

穎子可不是什麽你一趕,她就走的人。她不停地刨根問底,還有討價還價。

誠誠完全糊塗了。她不是在香港大開眼界了嗎?她不是跟她的三個表哥還有他們的朋友一起玩得痛快,再也不想回武漢了嗎?她不是已經忘了他嗎?為什麽現在在這裏苦苦哀求?

誠誠不說話,穎子幾乎絕望,突然想起什麽,問:“你是不是怪我在香港呆得太久?”

誠誠搖搖頭,說:“不。”他從來沒有怪過她,一點也不。“你有你的自由。”

穎子立刻大聲說:“我沒有。我一點也不想呆在香港。可是,我得呆在那裏,上那個破課。”

她在說什麽?誠誠更加詫異,她不想呆在香港?還有,什麽破課?

看看誠誠一臉的疑惑,穎子說:“我告訴了你呀。”

誠誠現在更加糊塗了,她告訴了他什麽?

於是,穎子講述了她滯留香港的原因。

原來,香港大學有位英文教授,名字叫高登,是個英國人。每年暑假,高登都會開設一個英文強化班,全英文教學,而且因人施教,成績非常顯著。不過,這個班因為招生名額有限,很難進。

穎子到香港以前,強化班招生已滿。舅伯卻動用關系,硬將她加了進去。

而且,事成之後才告訴她。

穎子大吃一驚,立刻婉拒:“謝謝舅伯。可是,我暑假不想上課。”

舅伯說:“穎子,這課會讓你的英文水平有很大的提高,特別是口語和聽力。”

穎子毫不懷疑。可是,她想回家。因為她答應過誠誠哥哥,在香港只呆一個星期。也因為她很想念誠誠哥哥,希望能早一點見到他。

穎子告訴舅伯:“我想跟爸爸媽媽一起回家。”按照原計劃。

穎子沒想到,舅伯異常堅持,語重心長地對她說:“穎子,相信我,這課對你一輩子都有好處。”停了一下,又笑呵呵地加一句:“這可是我提前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爸爸、媽媽、舅媽和表哥們在一旁,也紛紛勸她。

爸爸說:“穎子,這機會實在難得,可以讓你的英文更上一層樓。你要好好珍惜。”

媽媽說:“舅伯費了不少勁,才幫你登記上,連錢都交了。這可是舅伯的一片心意。”

舅媽說:“你回了武漢,每天爸爸媽媽上班去了,你還不是一個人呆在家裏?還不如在這裏,好好上課,周末讓你表哥們帶你出去玩。”

三個表哥隨聲附和:“是啊,是啊。”

最終,穎子盛情難卻。心裏卻有點不開心:我已經十四,不再是小孩子。為什麽都沒有人問問這是不是我想要的?

但轉念一想,他們是這世上最愛她的人,自然都是為她好,她怎能怪他們?雖然不太高興,但既然答應留下,穎子決定好好地珍惜這次機會。

英文班不僅天天上課,而且強度極大。高登教授一點中文不會,逼著大家只能用英文。班上同學幾乎都比穎子大,加上香港出生長大,英文底子比她好。穎子異常用功,每天從早學到晚,奮起直追。一周下來,累得夠嗆。

每到周末,三個表哥搶著帶她出去玩。一開始,穎子試著推辭,卻沒有成功。一方面,舅伯、舅媽說她一周學習太辛苦,周末一定要休息放松。另一方面,表哥們早已將一切安排就緒。

誠誠看著穎子清澈見底的眼睛,聽著她的解釋,心裏的抑郁減輕不少。

“媽媽回來的時候,我讓她告訴你,我得在香港上課。所以,借你的書會晚一個月還。這樣,你就知道了呀。”

原來,她以為他知道。可是,戴阿姨並沒有告訴他啊!是她忘了?還是她告訴了媽媽,媽媽忘了轉達?

不管是哪種情況,現在都不重要了。誠誠沒有說什麽,他的心裏已經舒服很多。

“我不知道你受了傷,我一點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我早就回來了。”穎子眼淚汪汪,看著誠誠低聲說:“其實,我早就想回來,一直都想回來。”

一股暖意溫柔地將誠誠包圍,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心中的堅冰開始融化。

他問穎子:“香港比武漢好嗎?”

“沒有。哪裏都沒有武漢好。”

也許,她說的只是哪裏都沒有自己的家鄉好。不過,誠誠聽了,心中覺得寬慰。

過了一會兒,穎子問:“誠誠哥哥,你疼不疼?”

“不疼。”

“一定很疼,怎麽會不疼呢?”穎子又開始眼淚汪汪。

現在怎麽辦?誠誠不知道。

穎子拾起地上的照片,“你想不想看一看香港?”

誠誠點點頭。

於是,穎子拿著照片,開始給他講。

“香港美食很多,我最喜歡吃這種街頭賣的毛血旺。”

“香港的許多街道很窄,你看,站在街這邊的窗子裏,幾乎可以摸到街對面窗子裏的人的臉。”

誠誠忍不住低聲笑。

看到他瘦削憔悴的臉上露出笑容,穎子心疼得又想哭。

穎子慢慢講述香港之行,誠誠一直靜靜地聽。

穎子講完,誠誠問:“你以後會搬到香港去嗎?”

“不會。”

“別的地方呢?”

“也不會。”穎子認真而肯定地說:“我喜歡武漢。以後就是去哪裏,也只是去讀書或度假,我會回來的。”

誠誠終於放心。

穎子反問他:“你還會趕我走嗎?”

誠誠搖頭。

“那你剛才為什麽?”

誠誠頓了一下,說:“我以為,你長大了,也許希望有不同的朋友。”

穎子疑惑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半天,說:“我希望我們一直是朋友。”

誠誠心裏一跳,張開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閉上嘴,低下頭。

過一會兒,擡起頭,還是欲言又止。

終於什麽也沒有說,垂下目光。

穎子問:“你想說什麽?”

誠誠擡眼看她,半天,輕聲地問:“你真的不在意?”他必須得問。

“在意什麽?”穎子莫名其妙。

誠誠不說話,再次低頭,左手撫上自己細瘦畸形的左腿。

穎子明白了,心酸又憤怒。

她緊咬下唇不說話。

誠誠心懸半空,等穎子的回答。

等了半天,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有再次擡起頭。

卻看見一張憤怒的臉龐和一雙帶淚的眼睛。

“我......不在意......是你......在意。”穎子哽咽道。

誠誠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眼睛卻有些濕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