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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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最喜愛的乒乓球被取消,更讓他覺得痛苦。曉東心裏不禁對張敬誠有些怨恨起來。

以前,他從未叫過張敬誠的外號,現在終於忍不住,在心裏大叫:張跛子,死跛子,討厭,真討厭!

曉東對誰都沒說什麽,只是在心裏暗下決心,下次考試,一定要奪回第一。

倒是汪建輝,天天在他面前大罵張敬誠。

剛才,兩個人站在走廊上,汪建輝又說:“上個星期五我跟康康打乒乓球,他打得超爛。我好想跟你打啊。都怪那個死跛子,害你打不成。”

曉東心裏郁悶,懶得答話。突然聽到汪建輝說:“你等著,看我幫你出氣。”然後,他的人往操場跑去。

曉東順著他的背影看過去,看見張敬誠正一瘸一拐地在操場上走著,好像要去學校圖書館。

然後,他看見汪建輝趕上並且故意撞倒張敬誠。

曉東大吃一驚。同學幾年,大家都知道:張敬誠因為兒麻,雙腿無力,需要扶撐才能站起來。所以,他明白汪建輝的用心:他故意選在空曠的地方撞倒張敬誠,就是想讓他難堪。雖然覺得好朋友這麽做很過分,但想著張敬誠給他帶來的痛苦,他的心裏也就有些釋然。

可是隨後的一幕,讓他更加覺得驚訝。

他看見一個小女孩,拼命地向汪建輝沖過去,撞倒他,自己也跌倒在地。爬起來,又撲到汪建輝面前,繼續推他,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那個女孩比汪建輝要矮半個頭,可是,她兇猛的氣勢銳不可擋。

曉東定睛一看,那個不顧一切地幫張敬誠打抱不平的小女孩他認識,她也是他們大院的,和張敬誠一樣,住對面B棟三單元,他聽見過別人叫她穎子。他以前沒怎麽註意過她。今天,卻不得不註意。這個小女孩,實在勇氣過人。而且,仔細端詳,原來長得也十分漂亮,特別大眼晶瑩明亮,笑容盈盈可人。

這時,曉東看見汪建輝快步離開,而下面發生的一幕,更讓他震驚。

汪建輝走開時,穎子在他身後怒目而視,但並不追趕。

然後,她走到誠誠身邊,眾目睽睽之下,向他伸出手。她的目光專註在誠誠身上,她的神情旁若無人,就好像,操場上,只有她和誠誠。

周圍的嘈雜聲更大,還有人指指點點。

誠誠坐在地上,擡頭看進穎子的眼睛裏。

她的眼裏只有他。

不,還有溫暖,輻射到他心裏。

四周的聲音景物突然隱去。

片刻之後,誠誠伸出手,緊緊地握住穎子的手。

曉東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這是一個男生不跟女生說話,男生不跟女生玩耍的年代,至少在院外,至少當眾來說。

可是,這個美麗的小女生,竟然當眾和一個男生拉拉扯扯,而且,還是一個瘸腿的殘疾男生。

就算穎子幫助的是他討厭的張敬誠,曉東還是忍不住在心裏讚嘆:這個女孩,真的與眾不同。

那一天,曉東第一次真正註意到穎子。

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忘記過這個女孩。

那年,穎子七歲,誠誠和曉東十歲。

7信任

從一懂事起,誠誠就知道,自己的雙腿和別的小朋友不一樣。他的雙腿比別人細瘦一些,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一點,他走路一顛一跛,走久一點雙腿便酸痛不已。

最讓他無奈的,還是雙腿的無力。若沒有扶撐和借助手臂的力量,他不能靠雙腿自己站起來。

走在外面,經常有小孩“跛子,跛子”地叫他。也有小孩,當著他的面,或者跟在他的身後,一瘸一拐地學他走路,嘲笑他。還有小孩,偷襲他,打他一下,或者推他一把,然後跑開。一邊跑,一邊嘻笑:“有本事來追我啊。”最可惡的是,有小孩故意選在空地上推倒他,然後看他將自己移到有扶撐的地方才能站起來取樂。

他問過媽媽很多個為什麽,也多少次委屈地哭過。

可是,他生來就是個心高氣傲的人。

媽媽說:“除了強壯的雙腿,其它的,你什麽都不缺。所以,你應該也可以做得很好。”

他把媽媽的話真正聽進心裏,什麽都盡量自己做,並盡力做好,比別人做得更好。

媽媽同時也說過:“你不要理那些壞孩子。”

他卻不能做到。欺負他的小孩,一旦被他逮著,他便跟他們打架,不管輸贏。

遇見穎子時,他八歲,已經獨立幾年,不輕易接受別人的幫助。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很容易地就相信了這個小他三歲的女孩,並且開始接受她的幫助。

也許,是她純凈的眼眸,或者是她天真的笑容,或者是她堅定的神情。

反正,他就是願意。

到了後來,他們之間親密無間,他會隨意地說:“穎子,拉我起來。”

而她從來都是嬌柔淺笑地拉他起來。

只除了一次。那一次,事情幾乎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現在想想都心有餘悸。

他將那一次的記憶從腦海裏推開,轉向他第一次跟穎子說“拉我起來”的情景。

那是八月一個炎熱的午後,知了在梧桐樹上高鳴,誠誠一個人坐在窗前看書。

穎子敲門進來,手上拿著一杯飲料,走過去,遞給他。

誠誠接過來,是一杯冰鎮酸梅湯,拿在手上冰涼一片。

他擡頭看穎子,發現她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而且進門半天了還沒有開口說話。這不像她。

誠誠問:“怎麽啦?”

“沒什麽。你喝酸梅湯吧。”

“我不喝。”

“為什麽?”

“我不喜歡喝酸梅湯。”

穎子一楞,抿一抿唇,臉上好像有些失望,也有點委屈,但還是繼續努力:“這是馬路對面那家新開的小店賣的,很好喝。”

誠誠想起來了,兩個星期前,穎子曾經跟他說過:“馬路對面剛開了家小店,裏面賣的酸梅湯很好喝。今天我不僅喝光了自己的一杯,還把媽媽的那一杯也喝了一大半,肚子鼓得像個皮球,都可以聽到裏面酸梅湯晃蕩的聲音。”

誠誠不信:“有那麽好喝?”

“是啊,下次你喝了,就知道有多好喝。”

最近兩次穎子來,每次都問他:“你喝了馬路對面的酸梅湯沒有?”

答案當然是沒有。誠誠並不怎麽喜歡喝酸梅湯,更不會走那麽遠去買一杯。穎子所說的馬路,是指院子後面的大馬路,他走過去,差不多要十幾分鐘。

可是,穎子卻不怕麻煩,特意去幫他買了一杯。

雖然有些感動,誠誠還是不想喝,便說:“酸梅湯都一個味道,酸酸的,我不喝,你喝了吧。”

穎子呆了一下,臉色更難看,臉上委屈的神色也更深。

以前她也曾帶個棗,捎顆糖什麽的,誠誠說不喜歡,也沒見她這樣。

誠誠問:“到底怎麽了?”

穎子看著他,有些遲疑。

半天,終於忍不住,說:“我剛才在九路電車站那裏被電車辮子打倒了。”

她都不記得事情是怎麽發生的,也不知道電車辮子到底打到哪裏,或許它只是擦肩而過,巨大的沖力將她刮倒在地。她只記得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都疼,人也嚇傻了。

誠誠嚇了一大跳,問:“你一個人?”

穎子點頭。

“你一個人跑到馬路對面幹什麽?”誠誠覺得奇怪,連學校都在馬路這一邊。

穎子不說話,看一眼誠誠手裏的酸梅湯。

誠誠明白了。

穎子接著說:“那個司機看著我,臉都白了。”

聽的人臉也白了。

“不過還好,我自己爬起來了。當時馬路邊上的一個老爺爺還說:‘這孩子命真大。’”穎子似乎有些驕傲,又明顯的心有餘悸。

誠誠說不出話來。

“要是打偏一點,你就再也見不著我了。”穎子心情緊張,但不忘開玩笑。

誠誠如同挨了一記悶棍。

“司機問我怎麽樣?我說沒什麽。然後他把車開走了。我就去小店買了酸梅湯。”

誠誠突然生氣至極。穎子竟然一個人跑過大馬路去買酸梅湯,還被電車辮子刮倒。那個無良的司機竟然都沒有帶她去醫院檢查一下。而她,居然還接著去買酸梅湯。天底下有比她更加愚蠢的女孩子嗎?還有,什麽叫見不著她?他怎麽能見不著她?

誠誠氣得不行,擡手把手裏的酸梅湯連同杯子一起砸到地上。“一個破酸梅湯,有什麽好喝的?你怎麽會這麽笨啊?真是笨,天底下第一笨的大笨蛋。”

穎子呆住了。為了誠誠哥哥能嘗嘗好喝的酸梅湯,她差點送了小命,嘴上沒說,心裏其實後怕得很。

可是,他不僅不領情,還砸了酸梅湯,更罵她笨。

穎子生氣又委屈,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嘴唇哆嗦,卻找不到詞。

她從小家教嚴格,沒有罵過人,腦子裏思來想去,卻找不到什麽可以罵他的。

終於,氣頭之上,口不擇言地罵了一句:“你是個臭跛子。”

換做別人,誠誠只怕已經撲上去打架。可是,“跛子”兩個字,從她口裏說出來,特別前面加個“臭”字,竟讓他有種親密的感覺。

他覺得心裏癢癢的,卻沈下臉,做出自認為最憤怒的表情,大聲地問:“你說什麽?”

穎子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一下子慌了,她急著解釋:“我......你......不是的......”嘴裏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淚也急了出來。

穎子的眼淚一出來,誠誠便慌了。其實他並不怎麽生氣,因為他早知道穎子不在意他的跛腳。

“穎子......”他一手撐著椅背,想站起來。

也許因為心慌手軟,竟然沒能站起來。

穎子完全沒有註意。此刻她心慌意亂,手足無措。突然,她轉身往門口奔去,像任何犯錯的小孩一樣,只想馬上逃離現場。

“穎子!”誠誠急了,再次大聲喊她,心裏更加恐慌,愈發站不起來。

穎子沒有回頭,繼續往門口而去。

眼看她就要奪門而出,誠誠想也沒想,大叫一聲:“拉我起來。”

穎子如同被下咒一般,立刻停了下來,然後轉身,奔回他身邊,伸出手,她的臉上還滿是淚水。

誠誠內心顫抖不已。沒有想到,他情急之下的一句“拉我起來”對她有這麽大的影響力。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穎子如常地拉誠誠起了身,轉身便想走,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誠誠牢牢地握在手裏。

穎子用力地抽手,誠誠卻抓得更緊。

“我要走了。”穎子低著頭說,人已經完全回到剛才想逃跑的狀態。

“不要走。”

“你松手。”

“我不松。除非你答應我你不走。”

穎子擡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誠誠。

“我就是個臭跛子。你隨便罵。”誠誠已經意識到自己剛才犯的錯誤。穎子為了給他買酸梅湯而差點出事,他因為內疚、生氣和害怕而將怒火發洩到她頭上。這當然是極不應該的。

“我不是......”穎子又急著想解釋。

“對不起。”誠誠真心實意地說。

穎子驚訝地看著他。

“你以後不要一個人過馬路。還有,電車進站時,離它遠一點,因為這個時候,它最容易掉辮子。”

穎子明白了,點點頭,輕聲說:“誠誠哥哥,對不起。”

誠誠的心落回胸膛,輕輕松開穎子的手。

她沒有跑。

那年,穎子八歲,誠誠十一。

那次以後,他們的關系似乎更加親密。誠誠有時會叫穎子“拉我起來”。他知道,穎子很樂意做這件事情,因為每次做時,她的臉上都帶著純真的笑容。所以,誠誠也樂意讓她做。

穎子有時會罵誠誠“臭跛子”。當然,大多數的時候是笑罵,帶著撒嬌的語氣和溫柔的眼神。誠誠每次都笑呵呵地聽著,心裏覺得甜蜜。

那時,穎子便已經是他的兩個唯一:唯一他願意開口要求幫忙的人,唯一可以叫他“跛子”的人。

那時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麽他對穎子會另眼看待。

那以後的三年,他都告訴自己,那是因為他信任她。

是的,他信任她,他只信任她。

而後的幾年,他意識到,對她,除了信任,他還有其它的感情......

敬誠跟在馨穎身後,一瘸一拐地走出粉館。他註意到,穎子在前面一直低著頭走路,而且,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知道,他傷害了她,可是他覺得無可奈何,因為他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

兩人很快走到車前。馨穎從駕駛側上了車。敬誠從另一邊也上了車。兩人都收回思緒。

馨穎側頭,微笑著問敬誠:“想去哪裏?”

她的神色已經完全恢覆正常,心裏也已回覆平靜。剛才短短的時間裏,她已經想通:過去的早已過去,她一個人緬懷毫無意義。

其實,這樣更好。

否則,她多拉他一次又如何?

反正,過了今天,他們不會再見。再過一個月,她便會為人·妻。也許,很快還會為人母。有關他的一切,都將成為記憶。

8借書

“想去哪裏?”

“聽說紐約的第五大道很有名?”

“是。”第五大道上景點眾多,由南至北有帝國大廈、紐約公共圖書館、洛克菲勒中心、聖帕特裏克教堂以及中央公園等。“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好。”

馨穎往帝國大廈的方向開去。

她在心裏暗告自己:他們只有半天,一定要開開心心地在一起,不僅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也為他們的關系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帝國大廈距離不遠,很快就到。

停好車,馨穎提議:“我們就在外面看看,好嗎?”這些著名景點,每一個都雄偉壯觀,可以花上半天甚至一天仔細參觀。可是,敬誠不能連續走太多的路,她不想他太辛苦。他那個人,就是辛苦也不會說。從前便是,現在一定更是。

“好。”敬誠明白她在想什麽,心裏暖流暗湧。她還是一如既往,溫柔體貼,又不著痕跡。

他們在第五大道上慢行,馨穎配合著敬誠的腳步。不知道為什麽,走在他的身邊,她的心裏便覺得安寧和舒服,仿佛回到從前。哪怕他們已經分開十年,如今再見,那感覺立刻回到心裏,讓她覺得十分詫異。

兩人在帝國大廈前駐足。馨穎給敬誠介紹:帝國大廈位於第五大道350號,西33街與西34街之間,是紐約第一,美國第三,世界第十五高的摩天大樓。它是鋼筋水泥結構。地上102層,樓高381米,加上62米高的天線,總高443米。它始建於1930年3月,建成於西方經濟危機時期,成為美國經濟覆蘇的象征。它和自由女神像一起被稱為紐約的標志。很多經典電影,比方《金剛》(King Kong)和《西雅圖不眠夜》(Sleepless in Seattle)就是在這裏拍攝......

敬誠不時擡頭看一眼面前雄偉的建築,餘下的時間一直看著穎子。他很高興她給他講解,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看看她。她真的,真的好美。特別是她的一雙大眼睛,一點沒變,清晰見底,明亮閃爍,同時充滿靈氣。

敬誠覺得自己可以一直這麽看著她,直到永遠。

“還要看看嗎?”馨穎問。

什麽?敬誠回過神來,答道:“差不多了,走吧。”

他們沿著第五大道繼續前行。

馨穎看到什麽,想起什麽,便講給敬誠聽。

敬誠大部分時間都在靜靜地聆聽。

從前在一起時,很多時候,也是這樣,幾乎穎子一個人講兩個人的話。所以,兩人都習慣得很,各自心裏一片溫暖與寧靜。

走過幾個路口,馨穎問敬誠:“要不要休息一下?”

敬誠說:“待會兒吧。”

兩人便繼續前行,慢慢走到紐約公共圖書館。

圖書館位於第五大道40街和42街之間,整個建築由乳白大理石構成,鑲有古銅色的合金門窗和房頂裝飾,以19世紀法國建築風格為主,兼有歐洲其他各種古典建築的風格。

馨穎再次建議:“我們坐會兒吧。”心裏早已擔心。

敬誠看得出來,答道:“好。”

他們在圖書館外的長椅上坐下,正好面對大門外的兩個石雕臥獅。

馨穎告訴敬誠,兩只石獅名為“阿斯特獅”和“萊努克斯獅”,俗稱“阿斯特先生”和“萊努克斯夫人”。其實,兩只都是雄獅。在大蕭條時期,紐約市長拉瓜地亞為了鼓勵市民戰勝經濟危機,將這兩座石獅取名為“忍耐”和“堅強”,現在紐約市民只是根據它們的位置俗稱左面的為“上城”(居住區),右面的為“下城”(金融區)......

敬誠有些好奇,問:“你怎麽知道這些?”

馨穎微笑回答:“去年我寫論文來這裏查資料,參觀過。”

她接著介紹:

“圖書館的主要閱覽室是315號房間。它有90多米長,20多米寬,差不多16米高,非常寬敞。四外都是開放式書架,落地長窗,房頂有大吊燈。室內有長型閱覽桌和舒服的椅子,桌上有銅臺燈......”

“由於藏有《古騰堡聖經》和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它被認為是世界著名的圖書館之一......”

“圖書館裏面比宮殿還要豪華,有很多巨大的壁畫和雕像......”

圖書館大門口有多級臺階而沒有扶手欄桿,裏面更是臺階遍地。敬誠不肯接受她的幫助,自己是很難上去的。馨穎便詳細地講給他聽。同時心裏感到遺憾,還忍不住有些酸楚。

她的用心,敬誠如何不明白?小時候,穎子便是這樣,任何他不方便參加的學校活動,她都一定會仔細地講給他聽,連景物描寫都詳細至極。

記得有一次,穎子給他講學校的運動會。講了二十分鐘,還在景物描寫,生動細致地描述著藍天、白雲、綠樹、紅旗......

誠誠忍無可忍,問了一句:“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啰嗦?”

穎子完全不以為意,笑靨如花地回答:“我要讓你身臨其境啊。”

誠誠一下子呆住,心裏如同被她的小手溫柔地捏了一把。

那以後,她怎麽啰嗦都行。

再後來,越啰嗦越好。

其實,誠誠根本不在乎那些活動,只是,他喜歡聽穎子說話,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的聲音好聽,他好像永遠都聽不厭。

所以,那次以後,誠誠從來都是一直讓穎子說下去。

倒是穎子經常說著說著,猛地記起時間,大叫一聲:“哎呀,我得走了,下次再說。”然後一溜煙地出門上樓去,留下他一個人坐在那裏發呆。

此刻,敬誠的心裏和從前每次聽穎子講述一樣,暖暖的。唯一不同的是,現在他的鼻子有點發酸。穎子,為什麽你一點都沒變呢?他希望她已經完全改變,最好毫無過去的痕跡可循,那樣,對他來說,也許會容易一些。可是偏偏事與願違。

馨穎終於講完,長籲一口氣,看著敬誠微笑。她喜歡,喜歡這樣詳細地講給他聽。他靜靜地專註地看著她,聽她說話,她便覺得無比的舒心與快樂。她所知道的一切,都願意跟他分享。

她有些詫異:十年前如此,怎麽十年後還是?中間的十年,去了哪裏?想一想,覺得實在慚愧,她從來沒有對世文如此熱情詳盡地講述過什麽。

看著馨穎臉上那能化解冰雪的笑容,敬誠的內心忍不住顫抖。真的好想伸手去觸摸那笑容。

馨穎停了一下,突然說:“小時候,你的家就是我的圖書館。”

敬誠看著她,輕聲地問:“是嗎?”

“是啊,我幾乎找你借了十年的書。怎麽,你不記得了?”

敬誠微笑。不記得?怎麽會不記得?想忘都忘不了。他的腦海裏立刻浮現當年的情景。

馨穎第一次借書,是兩人正式認識後的第二個星期。

那天,戴雪梅再一次把穎子放在王秋雲家,去了醫院。回來接她時,發現她正手捧一本小人書在看。

戴雪梅先跟王秋雲道了謝,然後叫她:“穎子,咱們回家了。”

書看了一半,故事正在精彩之處,穎子不肯放下,低聲哀求:“媽媽,等一下,讓我看完再走。”

時間已經很晚,家裏還有好多事情,而且也不好繼續打擾人家,戴雪梅柔聲道:“穎子乖,下次來王阿姨家再接著看。”

“不要,我要今天看。”

王秋雲見狀,立刻說:“拿回去看吧。”

戴雪梅還想客氣,穎子已經站起來,一手牢牢地抓著書,一手牽住她的手,大眼睛裏滿是請求。

戴雪梅不忍心拒絕,便說:“那你趕緊謝謝王阿姨。”

“謝謝王阿姨。”穎子沖著王秋雲說,臉上綻開笑容。

戴雪梅看見誠誠也坐在一旁,提醒穎子:“還有誠誠哥哥。”

“謝謝誠誠哥哥。”穎子轉向誠誠,臉上的笑容更大。

看穎子一臉高興的樣子,誠誠自己也忍不住高興起來,就好像穎子的笑容可以傳染。而且,她喊他哥哥!從來沒有人喊他哥哥,她叫的那聲哥哥好像特別動聽。

第二天傍晚,穎子的爸爸出差回來。戴雪梅在家裏忙著做飯,便讓穎子自己下樓去還書,順便帶去老公從北京帶回的果脯,並且叮囑她:“穎子,要有禮貌,記得喊人,還有說謝謝。”

穎子去了。正好是誠誠開的門。

她先遞上書:“謝謝你,誠誠哥哥。”再遞給他果脯,“這是我爸爸剛從北京帶回來的,我媽媽讓我拿給你。”

誠誠心裏明白,穎子的爸爸回來了,她便不會再來他家了。過去這一個多星期,王阿姨只要晚上去醫院,便會將穎子放在他家裏。不知道為什麽,也許因為一直一個人,孤單寂寞,反正,他喜歡穎子來,喜歡彈琴給她聽,喜歡聽她說話,喜歡看她微笑,最喜歡的,還是她叫他“誠誠哥哥”。

可是,以後她不會來了,誠誠的心裏十分失落。

從一懂事起,誠誠見得最多的,是同情、憐憫、厭惡和嘲笑的目光,聽的最多的,除了“瘸子”、“跛子”等帶侮辱性的外號,便是:

“這孩子長得這麽俊,怎麽會是個跛子呢?”

“看起來這麽靈氣的孩子,偏偏瘸腿,真是!”

說話的人,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這些話,比那些侮辱性的言語更加刺傷誠誠。正因為如此,誠誠痛恨自己生得聰明,長得英俊,因為大家都認為,腿瘸了,已經是個悲劇。聰明英俊的瘸子,是個更大的悲劇,更加讓人惋惜。

他不明白為什麽,任何人看見他,就只看到了他的殘腿,對於其它,什麽都看不見。

他對此憤恨,又無可奈何。

只有一個人,看他,看到的是他這個人,而不是他的殘疾。

這個人,便是穎子。

小孩子心地純凈,不會想太多,特別是穎子和誠誠。

穎子生來一雙清澈的眼,一張澄明的臉,她的所思所想,可以從她臉上眼裏清楚地讀出。

因為穎子看他是一個人,而不僅僅是個跛子,這讓誠誠覺得溫暖和舒服。

人都渴望與讓自己覺得溫暖和舒服的人在一起,那是本能,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走了。”穎子轉身。她還了書,說了謝謝,還送了禮物,她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急著回家,因為爸爸剛回來,給她帶回不少禮物。

“穎子。”誠誠脫口而出。

穎子回過頭來,問:“什麽?”

“你要不要拿幾本書回去看?”

穎子看著他,不說話,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看她臉上疑惑的神情,誠誠解釋說:“我的書我都看完了,它們就放在那裏。如果你想看,可以拿去看。”

“真的嗎?”穎子霎時一臉的驚喜。

誠誠點頭,真的。每次看到她的笑臉,他便覺得開心。

“今天就可以嗎?”

誠誠接著點頭。

“那太好了。”穎子已經笑得跟春天的花兒一樣燦爛。

她隨誠誠進了書房,挑了本《少兒畫報》,又真心實意地說了聲:“謝謝誠誠哥哥。”然後歡天喜地地上樓去了。

她走後,誠誠一個人坐在那裏。坐了半天,臉上看不出喜悅的表情,心裏卻是十分高興。因為他知道,穎子還會再來,他還可以見到那張讓他快樂的小臉,聽到她叫他誠誠哥哥。

9相處

那以後,穎子隔三差五便去誠誠哥哥家借書還書。

大院裏,幾乎家家都是夫妻兩人在部隊及其所屬的學院、醫院上班,孩子們放了學都是自己回家。一般先做作業,做完作業在家裏或去院子裏跟別的小孩一起玩耍。因為學校就在大院邊上,大院門口又有戰士站崗,所以十分安全。

穎子每次去誠誠哥哥家借書,都是下午回家做完作業以後。

頭幾次,每次都跟打仗一樣,匆匆忙忙地借書還書,根本談不上精挑細選,更不會跟他說些什麽,除了一句“謝謝誠誠哥哥!”

這句話,她是一定會說的,而且,每次都說得很大聲,因為她的心裏充滿感激。

只是,說完之後,立馬走人,幾乎帶著小跑。

第三次的時候,誠誠終於忍不住,從背後叫住她:“穎子。”

穎子回過身來,有些緊張地問:“誠誠哥哥,什麽?”

“你的家庭作業很多嗎?”

穎子覺得奇怪,一雙大眼睛疑惑地看著誠誠,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啊,我早就做完了。”

“那你為什麽總是這麽慌慌張張?”

穎子遲疑了一下,說:“我怕你有事。”

因為實在是喜歡看書,所以才鼓起勇氣這麽一次又一次地打擾誠誠哥哥。每次來借書,穎子都覺得不好意思,於是希望越快越好,不給誠誠哥哥添麻煩。

“我沒什麽事。”誠誠立刻說。

“哦。”穎子的心裏松了一口氣,接著說聲:“謝謝誠誠哥哥。”轉身出門上樓去了。

那以後,穎子每次來,會逗留幾分鐘,慢慢挑選喜歡看的書,有時還問問誠誠哥哥的意見,當然,也跟他說說其它。

對誠誠來說,這就夠了。

人活在世上,都需要朋友,都渴望友情。誠誠還小,不一定懂得這個道理。只是因為自小殘疾,加上性格驕傲內向,他從來沒有什麽朋友。雖然不曾意識到,但是他對朋友的渴求一直深埋在心底。

現在,認識了穎子,這個樓上的小妹妹,讓他覺得自在、溫暖和舒服,他希望偶爾能和她說說話。

那天以後,他們隔三差五見面時,總是隨意地說點什麽。雖然只是幾分鐘,誠誠很重視,也很高興。

再到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及他們之間友情的加深,穎子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從幾分鐘到十分鐘,到十五,再到二十......

其實,他們幾乎從未討論過什麽重要的事情。

只是,有些話,總是要跟一個人說一下的。

有時候,穎子會說剛看完的書。

“那個王小強是個大壞蛋。”

誠誠點頭表示同意。

“我怎麽都找不到第十處不同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誠誠立刻一一指給她看。

“你是什麽時候弄清誰是殺人兇手的?”

誠誠馬上告訴她,不忘加上分析。

很多次,到了最後,穎子總是帶著敬佩的眼神,看著他說:“誠誠哥哥,你真聰明。”

每次這個時候,誠誠也不說什麽,只是微笑,心裏不知有多高興。

有時候,穎子會說一下學校。

“那個趙永剛真討厭,他的胳膊每天都過了三八線。”

“這個星期天春游,老天爺千萬、千萬、千萬不要下雨啊,我都盼了好久了。”

“我們班的錢忠勇用‘況且’造句:一輛火車開過來,況且況且況且況且況且......你說,好不好笑?”

“都怪莉莉,上課前給我一顆話梅,我忍了半天,沒忍住,偷偷放進嘴裏,結果被鄭老師看到了,她當著全班批評了我,真丟臉死了。”

大多數的時候,誠誠只是靜靜地聆聽,有時安慰,有時鼓勵,有時開導,有時只是會心地一笑。

偶爾,他會全面介入,甚至管得很寬。

就像那天,穎子說:“今天體育課,測50米的時候,我摔了一跤,膝蓋都磨破了。”

“讓我看一下。”

穎子走到沙發邊,坐下,卷起右邊褲腳。

誠誠跛行跟過去,看著她膝蓋上擦破的紅紅的傷口,皺起眉來,問:“左邊也是?”

穎子點頭。

“哭了沒有?”

“當然沒有。”穎子大聲地回答。心想,跟你比,我這算什麽呀?其實,下午摔的時候,真的很疼,她想哭來著。不過,突然想起誠誠哥哥,於是咬牙不哭。

“我給你擦點藥吧。”

“我自己回去擦。”

“你不怕你媽罵?”

穎子沈默了一會兒,終於將右腿翹在面前的茶幾上,“那你幫我擦吧。”

誠誠一拐一拐地去了,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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