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邁不出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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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程馳回了巴黎。因為還有一場賽後演出,紀雲生得在華沙再停留幾天,每天排練結束便又獨自在老城中閑逛。

從前他一個人到處走是常態,如今是真的不習慣了。程馳曾說旅途中需要有人分享見聞,他現在常有這樣的時刻。

他買了支甜筒坐在噴泉邊打開了錄音筆。

“剛才有兩個女生在街口唱歌,其實唱得一般,但是看起來特別開心。不知道還能不能聽到你唱歌了,好久沒聽過你聲音。有時候我有點羨慕程馳,上網就能知道滕佳在幹嘛。前兩天我們還聊起來……”

他看著路過的一對情侶。夕陽從兩幢建築之間透出橙紅的光,女生指了一下那個方向說著什麽,男生笑著找了個路人為他們拍合照。

“那天他問我是不是打算單一輩子。可能吧,我想象不到我會愛上別人。其實一輩子也不見得有多長,說不定……算了,不說這種話。不過我爸這輩子就只愛過一個人,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我……我心裏也只能裝一個人。”

兩天後的晚上,當紀雲生回到家時聽到程馳房間裏有女孩子的笑聲。他簡單洗漱完,在房間裏黑著燈看電影。臨近十二點時那女生離開了,程馳的腳步聲在客廳徘徊了一陣,又回到了房間。

他沒有出門,程馳邁出了那一步,他決定再不過問。

在Edward Spenser的工作室裏,奚敏終於還是見到了黃若儀。她比自己想象得自然,也許因為大家都一本正經地端著職業面孔,她並沒有太聯想到上次見面的情景。

她參與進來時團隊工作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又經過這一個多月,三首小型協奏曲的總譜和兩首鋼琴曲已經基本敲定,只等這幾天磨合修訂之後開始錄音。

她覺得自己的存在有點多餘,黃若儀的英文比她好得多,團隊並不需要通過她交流。整整三天,她們的對話僅限於確認工作時間,而黃若儀也沒對她說過別的。她一度有種感覺,似乎她們真的從未見過。

第一天錄制結束之後她在辦公室裏整理資料,門開的時候她擡頭看了一眼,見是老板,說道:“I’m almost done, Mr.Spenser.”

“We’re not in a hurry, they left already. So how do you feel about these days?”他對她笑著,門鎖哢嗒響了一聲。

“Very interesting.”她說。

“Ever considered to take a long term job here?”

奚敏沒想過轉正的可能,驚喜地擡起頭,“Can I?”

“Sure, you’re a talented girl.”他站到了她旁邊,“I need an assistant, the last one just……not as good as you.”

他站得太近,她下意識往後靠了一點,“It’s nice working with your team.”

“You know, young girls like you need special chances to get into the industry, but not everybody can be that lucky.”他擡起手去摸她的臉。

“Mr.Spenser I appreciate your offer……”

“You ‘re clever, I’m sure you know how much more easier your career will be if……”

奚敏感到一陣恐慌,她從沒遇到也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情況。這是她的上司,她教授的朋友,她不敢反抗。

那只手停留在她臉上,她克制著不適感努力鎮靜下來,“You’re married.”

“Doesn’t matter, we both have our own lives.”他貼得更近了。

奚敏大腦空白之中聽見敲門聲響起,黃若儀的聲音在外面叫道:“Miss Xi are you in there?”

“Yes!”奚敏有種得救的感覺。

“My heels are not so fit, do you have time now?”

Spenser撇了一下嘴,過去把門打開了。

黃若儀一副驚訝的樣子,“Did I interrupt your work?”

“Not really.”Spenser說。

“Great. I’m afraid I have to borrow her. My heels are killing me, I need to get another pair of shoes immediately.”黃若儀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奚敏快速跟著黃若儀走進電梯,問道:“我包裏有創可貼你要不要?”

黃若儀稍一怔,說道:“我鞋好得很。”

她這才明白過來,道了句謝,便尷尬沈默著。

電梯到了一樓,她正猶豫要不要說再見,黃若儀說道:“後面幾天跟著我吧,別單獨跟他待一塊兒。膽子這麽小,是我就直接抽丫的。”

“我們不一樣,我怕丟工作。”奚敏說。

“工作重要還是人重要?到那份兒了上你還不反抗這要真沒人聽見你準備怎麽辦?”

黃若儀看起來有點生氣,奚敏不知怎麽回答。哪怕事後再去想,她也不知道當時如果黃若儀沒敲門她該怎麽辦。

“我……我拒絕的話他應該也不會真的幹什麽。”

黃若儀翻了個白眼,“別把男人往好了想,這種人多了,丫敢找你就是看你好欺負。外邊兒明明還有人,他就吃準了你不敢喊。你這要真出什麽事兒我怎麽交待?”

奚敏心裏一緊,“你跟誰交待?”

“滕佳他們可都知道我倆一塊兒工作。”

“哦。”她覺得黃若儀的眼神似乎閃了一下,但轉念便知是她想多了。他自然不可能讓黃若儀對她負什麽責,真出了問題滕佳倒是必定會鬧起來的。

“加你一微信吧,發郵件齁麻煩的,你要覺著膈應這幾天過了再刪也成。”黃若儀說。

奚敏瞥了她一眼,應允了。刪是不好意思刪的,這幾天過了,多半就成了躺在通訊錄裏永遠不會再聯系的那一類。

回到家中,她翻了翻黃若儀的朋友圈,沒什麽內容。一拉到底,總共九條動態,音樂會、畢業、比賽,再無其它。兩年多了,黃若儀與紀雲生的狀況幾乎無跡可尋。

她放下手機,突然覺得頭疼。退出項目不知怎麽對教授解釋,無法面對老板,也不想每天跟著黃若儀。

她開始懷疑她是否真的把運氣耗盡了,生活接連與她開玩笑,而她弱小到無能為力。拿所有的運氣去遇見紀雲生,如今再看真的值得嗎?

巴黎的秋天算得上明媚,黃葉、微風,金色魚鱗般的晚霞每天都為窗口掛上一幅新的油畫。

結束了比賽的紀雲生特別清閑,而程馳忙得不可開交,兩人幾乎有一個月不曾在白天打過照面。

這個周六程馳外出排練,紀雲生看了個展,吃完午飯回家睡了會兒,又帶上滑板出了門。

運動公園裏大聲放著饒舌音樂,十來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子在打打鬧鬧。紮了滿頭小辮的黑人男孩扶起連人帶板從坡上摔下的同伴,自己又朝另一邊的坡上沖去。

紀雲生隔著鐵絲網看了一會兒,裏面的一個男生招手叫他進去。他遲疑了一下,搖搖頭踩上板滑到了河岸邊。

他又拿出了錄音筆。兩年前只有短短幾天,他沒太多機會與奚敏分享生活中無聊的小事,後來每有什麽讓他想起她,卻再無傾訴的可能。

現在隨身攜帶錄音筆已經成了習慣,那些無法對她說的話似乎找到了一個出口,不會被聽見也就沒有了負擔。

“這周閑逛的時間好像比上課還長。程馳太忙了,在家裏除了睡覺就是練琴。他不在家的時候我還能彈幾個小時,不過我現在真的無所謂彈不彈琴。人奮鬥無非就為了生存名利理想,我沒理想,不求名利也不愁生存……”

他笑了一聲,“這麽說起來我活著挺沒意思的。剛才看到一群十幾歲的小男孩在一起玩滑板,我好像直接跳過了青春期,但我也說不清楚我到底羨不羨慕。其實我在那個年紀的時候還是有點理想的,反而現在不知道我想追求什麽了。”

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跑著跑著在他面前跌了一跤,自己爬起來笑盈盈跑回去抱住了爸爸。他也情不自禁露出微笑,低了下頭。

“有個一直沒敢承認的……不可能實現的事情應該叫妄想吧。”他看著那對父女,“我想有個家。”

當河面又染上了金光,紀雲生開始往回走。那些男孩子們大約已經回家吃飯了,運動公園裏空蕩蕩的。他甩著鑰匙,回憶著他們下午放的歌。

剛出電梯沒幾步,程馳和一個棕發女生從家裏出來,兩人都是一楞。

紀雲生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四點。我送她一趟,你先把雞翅解凍了吧。”

那女生茫然地聽著,看了眼程馳,他沒有要介紹的意思,徑直走向了電梯。紀雲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見女生也回頭看他,趕緊進了屋。

程馳沒過多久就回來了,拿了個盆默默開始洗番茄,又問紀雲生要不要喝湯。他靠在門邊搖了搖頭,發現程馳並沒看他,說道:“不用了。”

程馳切著菜沒說話,紀雲生瞟了眼他的房間,問道:“還是上次那個?”

“啊?”

“我回巴黎那天你房間那個。”

“哦。”程馳打開水龍頭把刀沖了一下放回了刀架,“不是。”

紀雲生不知該說什麽,嗯了一聲走回客廳,這才發現書桌上放著一封信。

平時程馳會順手把信件拿上來,通常都是水電賬單,這一封來自英國皇家愛樂樂團。上周教授找他聊過這件事,他說等學期結束再看,沒想到邀請函已經寄來了。

他把信件放進抽屜,翻了會兒書,聽見程馳叫他吃飯。

最近的晚餐都簡單,有時程馳回來得很晚,他自己買了些泡面和微波食品,結果被數落了一通。其實與程馳住在一起之後他已經很久沒犯過胃病,但程馳還是不許他隨便吃東西。

果然,程馳把飯放到桌上,又問他:“中午吃的啥?”

“快樂面館。”

“又去蓬皮杜了?”

“沒有,Arts et Metiers有家小畫廊開了新展。你今天收那麽早?還有空帶人回來。”這話一說出來他就覺得自己語氣裏好像帶了點批判意味。

程馳揚起一側嘴角瞟了他一眼,夾著菜說道:“我後悔了。”

紀雲生看著他,他又說:“《死之舞》節奏差得一塌糊塗,高估自己了。”

“哦。”紀雲生收回了目光。

後悔的倒是這個。上月程馳選曲目半數都是李斯特他就覺得程馳太著急,後來見程馳拼成這樣他便也不擔心什麽,無非辛苦這段時間。只是這一句後悔,他本以為是指別的事。

程馳又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就說吧。”

“沒什麽,反正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沒睡她們。”程馳幹脆地說了一句。

紀雲生一怔,立刻感到幾分愧疚。別人的生活方式本來就不該他去批判什麽,不管有沒有,程馳都用不著向他解釋。他態度有點冷,程馳顯然聽出了他的意思。這一想,語氣也弱了幾分,“為什麽?反正你單身。”

“托您的福,Isabelle跟樂團的人說我有男朋友,現在那幫姑娘根本沒把我當男的。”

程馳這話苦兮兮的,紀雲生也不知道是真抱怨還是假抱怨,但他覺得挺好笑,“你自己沒搞清楚瞎回答,怎麽就賴我了?”

“你聽明白了也不說,怎麽不能賴你了?我要是以後真找不到媳婦兒你得負全責。”

“我不會娶你的。”紀雲生笑著說。

“你大爺。你跟滕佳就倆坑貨。”

滕佳,恐怕真正原因還是她。

紀雲生停住筷子,“跟她們說清楚不就好了。”

程馳笑笑沒答話,紀雲生便也不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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