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在波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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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人看來,紀雲生完全沒有參加頂級賽事應有的態度。

第一輪比賽結束的當晚他自說自話買了第二天去克拉科夫的票,程馳聽著,默默發了條微博:“孩子考前非要出去玩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沒過多久紀雲生的手機就震了起來,黃若儀在那邊問道:“你又跑哪兒去啊?”

他瞪著程馳,“你多大了還告狀?”

程馳攤手。

紀雲生說了句:“我去趟奧斯維辛就回來。”然後掛掉電話鉆進了被子。

“真的,就這麽幾天了,人家都在好好準備,你這麽折騰不怕影響狀態啊?”程馳說。

“我又不是你。”

程馳深吸一口氣舉起手邊的枕頭,半晌又放下了,“你要哪天被人打死了我絕對不給你收屍。”

“你最好躲遠一點,嫌疑最大的就是你。”紀雲生把被子拉起來蒙住了頭。

“別老這麽睡覺,對呼吸不好。”程馳說。

紀雲生一掀被子,“你以後當媽了要把你孩子煩死。”

程馳用力攥了攥拳頭,咬牙看了他幾秒,決定閉嘴。

他們到達奧斯維辛的時候太陽已經快升上頭頂,門口的樹蔭下有許多人在乘涼。

剛從一號營出來的一隊參觀者舉著六芒星旗,站在鐵門之下小聲唱起了他們聽不懂的歌。紀雲生在距他們二十多米的地方停住腳步,安靜看著。

十幾個穿著白襯衫的孩子本來還在嘰嘰喳喳,聽到歌聲朝門口望去,也安靜下來。他們放輕了步子走到那隊人身後,待歌聲結束整整齊齊鞠了一躬,一句話沒說地進門了。

“整啥呢這是?”程馳問道。

“德國人。”紀雲生收回了目光向前走去。

“德國人平時也這樣麽?”

紀雲生鄙視地看著他,“你進肖邦博物館之前也沒見你天天對著鋼琴熱淚盈眶啊。”

“靠。”程馳剛叫了一聲,看看四周又壓低聲音道,“肖邦本人彈過的琴哎。”

“理解,人類的情緒容易受特殊環境感染。”

“你這物種感染不了是吧?”

紀雲生沒理他,加快腳步朝最近那座樓去了。

陽光之下,院子裏並不陰森,但還是莫名有種沈甸甸的氣息。人們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擾了什麽似的。

從一座樓梯下來時,紀雲生被突然出現在墻角的一排穿著囚服的假人嚇了一跳,捂住胸口靠在扶手上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走出去。

程馳想笑,卻又覺得不大合適。直到走出了大門,他問道:“你膽子那麽小來這兒幹嘛?”

紀雲生直接忽略了他的問話,跑到停車場對面去買熱狗和汽水,待巴士開到了二號營也沒說一句話。

入口的鐵軌上有不少人在拍照,紀雲生看著四處找垃圾桶的程馳越走越遠,便在軌道上坐下了。

他拿出口袋裏的錄音筆,又看了一眼程馳的背影,打開了開關。

“我現在在奧斯維辛。其實上次就想來,但是一個人不太敢,正好程馳也在就拖他過來了。我以前以為我面對死亡應該能比別人坦然,現在發現我比想象中在乎。我一直記著你那時候安慰我的話,但我這個人好像就是很死腦筋。我挺喜歡看星星的,每次我都會想起那句話,不過我可能很小的時候就沒辦法再相信童話故事了。”

他閉了一會兒眼,周圍的游客說著各種語言。多數是英語,聽不懂的也有許多。他站起來沿著鐵軌走著。

“昨天發揮得還行,現在彈《冬風》好像找不到那次的感覺了。之前考慮選半音的,不過實在彈得不如程馳。不知道你現在還練不練琴了。聽長安說你曲子做得挺好的,就是你自己老覺得不行。”

他笑了一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要不是覺得你太厲害我可能根本不會好好上配樂課,我到現在都做不到你那種畫面感。我其實很羨慕你們都知道自己要什麽,我真的沒什麽目標。有目標已經很難得了,不用懷疑自己。”

“跟誰叨叨呢?”不遠處傳來程馳的聲音。

“自言自語。”他關上了錄音筆。

紀雲生從愛樂廳出來時莫名困得睜不開眼。

這屆選手不知怎麽那麽愛客套,但畢竟是在誇他,他也不想顯得太沒禮貌,只好強打精神應和。一群人名字他都耳熟,臉卻一個也對不上。尷尬了十多分鐘,他總算是走到了前門。

程馳迎上來剛要說話他便先開口道:“你要是也跟我說amazing就趕緊回巴黎吧。”

“Amazing不至於,也就還行吧。”程馳笑道,“你報的不是在家彈的那套瑪祖卡?”

紀雲生打了個哈欠,“六又不在曲目裏,你是不是傻?”

“你他媽的……我發現你最近每天都在找打。”

紀雲生走得很快,“嫌你煩,你怎麽還不回去上課?”

“線下沒幾節課。你以為老子想看你啊?我就是來探個底。”程馳不屑。

臨行前,黃若儀說她爸準備來看決賽,她勸過,但仍未改變主意。

紀雲生很矛盾,這麽重要的時刻他當然希望好友能在身邊,可他不知道要是再見到黃裕華他會怎樣,他不想程馳在場。然而程馳實在很有耐心,他也不可能硬生生趕人。

眼下看來程馳是沒有要走的打算,他幹脆就直說了:“決賽黃裕華要來。”

程馳楞了一下,笑了,“他來不正好麽。”

“我怕他會找我,到時候搞得難堪,你還是……”

程馳打斷,“你多傻逼的樣子我沒見過?黃老師好歹也是個體面人,大庭廣眾的他能咋的。大不了比完賽咱就躲回酒店,我給你看門兒。”

“你是狗啊?”

“紀雲生我警告你啊,哥脾氣好不代表沒脾氣。看你在外面裝得挺懂事兒的在我這兒怎麽就吐不出象牙?”

見程馳上火,紀雲生反而愉悅起來。

錯過了惡作劇的年紀,現在跟程馳越熟他就越放肆。他插著口袋昂首走過馬路,眼睛掃著街邊櫥窗裏浮誇的首飾,覺得心情大好。

程馳正勸自己別跟神經病置氣,轉頭看到紀雲生臉上的笑容,一巴掌朝他腦門招呼過去,“招老子生氣你還挺得意是不是?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幼稚。”

紀雲生又笑了一會兒,說道:“以前身邊沒有讓我覺得輕松的人。”

“我跟你說現在能忍你的就我一個,氣死我對你沒好處。”

“那我給你在Père Lachaise買塊地。”紀雲生說完看見程馳的表情,拔腿就跑。

程馳在後面追了半條街,突然想起房卡在他這裏,便也不追了,悠然走著看前面那個身影沖進酒店。

果然一上樓,房間門口的紀雲生沖他笑著,一臉無辜模樣。程馳知道那張孩子氣的精致面孔時常能騙得人以為紀雲生多麽正經,但他是不會上當的。

“你以為跑得快有用嗎?”程馳抱起雙臂。

“我錯了。”紀雲生幹脆道。

“不好使。”

“哥。”

“叫爹都不好使。”程馳步步逼近。

紀雲生靠在門上擡起雙手擋住了臉,剛一側頭,笑容消失了。程馳剛想罵他戲多,眼睛無意地一瞟,也楞住了。

斜對面打開的那扇門前站著黃裕華。

空氣靜止了幾秒,紀雲生冷冰冰地說:“收拾行李,換酒店。”

“你倆甭折騰了,我走。”黃裕華說。

紀雲生轉過身,程馳又瞟了黃裕華一眼,默默掏出房卡開了門。

紀雲生隨意地把鞋往門邊一踢,扯下領結脫下外套扔在床上,徑直進了浴室。他在洗手臺前站了好一會兒,聽見走廊上箱子拖動的聲音,這才開始解襯衣的扣子。

他總是喜歡把水溫調得很高,好像這樣能感覺暖和些。他已經很久沒覺得冷,現在也不知是因為波蘭的十月還是因為剛剛見到那個人,他又開始周身冰涼。

他聽見程馳在打電話,說的是法語,水聲中隱約聽見“當然可以”、“很榮幸”的字眼。

他裹著浴袍出來,問道:“誰給你打電話?”

“教授。”程馳滿面笑容,“有人邀請我辦音樂會。”

“真的?”紀雲生的郁悶一掃而空。

“我也沒想到,我以為得過好幾年才能在巴黎辦個人音樂會。之前珍妮那次還是她自己聯系的,居然會有音樂廳主動找我。”

紀雲生笑著坐到床上,“我就說你小看自己了,你的戰績還是拿得出手的。”

“誒?我才想起來,柴賽之後沒人找你演出嗎?”

“有啊。”紀雲生撥了撥垂到額前的頭發,“不想去。”

“為什麽?”

紀雲生沒答話,走到桌前拉開折疊水壺自言自語,“這阿姨怎麽老把我水壺收起來。”

“問你話呢。”程馳說。

紀雲生仍背著身,“我不想一個人演出。”

程馳輕笑一聲,“那怎麽著?以後都不上臺了?”

“以後啊。”紀雲生倒完水蹲下來撿瓶蓋,“不知道,實在不想演我就跟他們說要請就我們兩個一起請。”

程馳沈默了片刻,說道:“滕佳也說過不是我彈琴她不拍MV。”

“這種事她又決定不了。而且……”紀雲生拿著衣架走回來,拎起床上的外套,“她說那話的時候肯定是真心的,就像你當初說你不會找許珍妮也是真心的,只不過人都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麽變化。”

“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非得跟我一起……”

“我知道。”紀雲生打斷程馳,“但比起個人音樂會我更希望是跟你一起。”

程馳突然笑了,笑得紀雲生有點不爽,一本正經道:“我說真的呢。”

“我不是笑你這話。”程馳說,“我是覺得,大學四年挺多遺憾,但碰到你這麽個兄弟我真不虧。”

“你不是說你就一個遺憾麽?”紀雲生說。

程馳白他一眼,“這你也信。”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音樂:

Mazurkas:Op. 59

紀雲生版本參考 傅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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