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Call me 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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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佳已經從中午吃到了下午。

午飯才結束,果幹、軟糖、薯片一刻沒停過,年貨節買的一大堆零食現在仿佛成了儲備糧。剛看到消息說快遞停運的時候她還慌了一陣子,後來發現網上超市仍然開著,她便又沒了顧忌。

前兩天趙長安還提醒過她別吃太多,覆工了還得上鏡的。她嘴上答應,心想著什麽時候覆工還說不準,大不了突擊減肥。

悶在家裏的日子太無聊,不能吃更讓她煩躁。而今天她尤其煩躁,房間內的垃圾桶已經塞滿了包裝袋。

與奚敏聊過之後她就打算回覆邵樂,但到現在都沒想好怎麽說。

她仰臥在床上,叼著顆可樂軟糖,舉著手機盯著對話框楞楞地出神。手突然一松,手機掉下來砸了她一下。她揉了揉鼻子,突然聽見手機裏傳來邵樂的聲音:“嗯?你那邊怎麽是黑的?”

她拿起手機,照了一下臉,說道:“剛才手機掉在我臉上不小心打給你了。”

“疼嗎?”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笨蛋。”邵樂把手機擱在了桌上。

她這才發現他懷裏抱著吉他。他平時彈的都是一把黑色的民謠吉他,這一把她沒見過。

“買新琴了?”她問。

“舊琴,剛開始彈古典的時候買的。”邵樂撥了一下弦,問她:“你現在吉他彈得怎麽樣了?”

“我也就堅持了兩個月,後來都沒怎麽彈了,我不是有吉他手嘛。”她笑道。

邵樂對她一笑,低頭看著琴,彈起了帕赫貝爾那首卡農。

每個人都聽過的旋律,似乎換什麽樂器都好聽。滕佳比劃了一下,覺得開頭的幾個和弦好難,便不出聲地這麽聽著。她突然想起她好像從來沒有認真聽過邵樂彈吉他,又突然發現他的手原來也很好看。

“為什麽這麽簡單的曲子會聽得人想哭啊?”她問。

“可能是哥彈得好吧。”

她笑了一下,邵樂擡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看著琴弦說道:“你們不學曲式嗎?”

“學啊,卡農也是覆調嘛。”

“一個聲部自始至終追逐另一個聲部,但怎麽都到不了,是挺想哭的。”邵樂說。

也不知是因為音樂還是因為這句話,滕佳一下子哭了出來。

邵樂頓時無措,看了她一會兒又有點無奈,說道:“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麽?”

“對不起。”滕佳哭得更大聲了。如果她喜歡的人是邵樂該多好,可感情與眼淚一樣無法自控。

“你看你這……現在隔一鏡頭我也沒法抱你。”邵樂看著她,嘆了口氣,輕聲說,“別哭了,我不後悔。”

“你以後一定要找一個特別特別特別好的女生。”

“我……盡量。”

“一定!”她憋住哭腔。

邵樂笑了笑,“一定。”

隨著國內確診數據的不斷攀升,歐美的情況也逐漸嚴峻起來。奚敏的許多同學也開始參與網上的簽名,但校方依然堅持不停課。

滕佳和趙長安都來過幾次電話,怕她一個人在外不安全,一再叮囑她趁早多準備點生活必需品。

周五下課後她在學校附近的藥店買了口罩,準備回家之後在網上訂一些食物。剛出地鐵,她突然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一只易拉罐掉在了她腳邊。

“Go back to your own country!”身後兩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沖她叫道。

她楞了一下,其中一人又叫道:“Stay away from here, virus!”

她這才明白,鼻子一酸,捂著口罩快速往前走去。幾天前她在網上看到有人遭遇到這樣的情況,當時只是生氣。現在自己遇到,卻也不知怎麽去跟孩子爭辯,只覺得無比委屈。

那兩個小男孩並不罷休,一直跟在她後面叫著:“Chinese virus, Chinese virus……”

“Hey! Get away from her if you wanna save your skin!”

一輛車在她身邊停下,開車那人對她說道:“Get in.”

她有點懵,Daniel從副駕駛探出頭來對她打了個招呼,解釋道:“這是我哥哥。”

她回頭望了一眼跑掉的兩個小男孩,上車道了句謝。

“Jeremy Lu. You’re Ximin right? You OK?”Daniel的哥哥邊問她,邊順著弟弟指的方向往她家開去。

“Fine, just feel insulted.”奚敏悶悶地說。

“We’ve got a lot these days. Don’t run, it’s not our fault, you have to tell those people.”

“I thought you don’t think you’re Chinese.”奚敏說。

“Well, it’s awkward.”Jeremy笑了一下,“Nominally we’re American, but look at us.”

奚敏明白,就算已經是第三代移民,他們也不可能擺脫那張臉。如今那些敵意針對的是種族,與是何國籍沒有半點關系。

“Actually I think it’s not a good idea for her to face those people alone.”Daniel對哥哥說,“Two kids, yeah, fine, what if she runs into some tough guys?”

“Call 911.”Jeremy在樓前停下車,回頭遞了張名片給奚敏,“Or call me if you need. ”

“Dentist?”奚敏看著名片問道。

“Yeah, probably I’ll be out of work soon.”Jeremy笑道,“Seriously, I can pick you up if you feel unsafe, or if you need to go shopping.”

奚敏謝過了他們,回到家裏放下包,躺到了床上。經這一鬧,她忘了要買東西的事,也沒心思去做飯。

來美國之後她一心撲在學業上,此前並沒有太多身在異鄉的感覺。明明兩個月前才回過國,卻沒想到疫情突如其來,她本就擔心家人,今天又遇到這種事,現在她格外想家。

巴黎的藥房裏已經很難買到口罩了,程馳在與父母打過電話之後轉了學校附近的好幾家店,發現全都銷售一空。店員的態度也不大好,在他轉身之後小聲嘀咕著。這些事讓他感到火大,卻也不好當面發作。

剛回到家,程馳把門一摔便坐到了沙發上。

紀雲生坐在鋼琴前淡定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誰得罪你了?”

“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人說中國病毒?”

“有啊。”紀雲生站起來拿起書桌上的水杯。

“你什麽反應?”

“Connais-tu le fameux mal des Francais?”

程馳一皺眉,“法國病是啥病?”

“梅。毒。”

這兩個字被杯子罩得悶聲悶氣,程馳撲哧笑出聲,“還有這說法呢?”

“現在已經不這麽說了,但是他們非要挑事我只能提醒他們一句。”紀雲生放下杯子看了眼手表,朝廚房走去,“今天買了速凍千層面,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程馳站了起來,跟在他後面說:“你這麽說他們沒跟你急啊?”

“估計他們沒聽懂。”紀雲生打開冰箱,拿了兩盒千層面出來。

程馳瞟了一眼冰箱,見裏面塞得滿滿的,問道:“你今天買了多少東西?”

“米面糧油,速凍食品,一箱水果罐頭一箱水,還有卷紙什麽的。”紀雲生指了指餐桌旁的紙箱子。

“松鼠麽你?準備過冬啊?”程馳笑道。

“照法國人這心大的程度估計疫情收不住,早點做準備吧。今天我在外面戴口罩還被警察說我違反《禁蒙面法》。”紀雲生照著包裝上的說明調好了烤箱的溫度時間,靠到了窗口。

“違法?”程馳哭笑不得,“罰你款了麽?”

“罰什麽款,出於職業和健康原因蒙面完全合法。我一說他們就走了,估計是騙子。”

“你還專門看這種條例?”

“來的時候我就專門查了到底能不能戴口罩。”紀雲生看著街角幾個照常貼面打招呼的法國人,露出無奈的表情。

“對了,你在哪兒買的口罩?我今天想買點寄給我爸媽,結果走了幾條街都沒有。”

紀雲生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房間,拿著四個紙盒出來遞給程馳,“兩百個夠嗎?”

程馳驚道:“你哪兒來的這麽多?”

“聖誕季的時候我就買了四盒,上周又買了點。”

“你這人。”程馳笑了一下,“悄沒聲兒屯了這麽多東西呢。不用這麽多,我回頭自己再找找。”

“你先拿著吧,我聽說馬上就要出規定沒有醫囑不能買口罩了。你父母出門也不方便,寄一次就多寄點。我這裏還有三百多個,我們沒事少出門就好。”

程馳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接了過來,道了句謝又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滕佳那邊怎麽樣?”

“我問過徐阿姨了,家裏不缺什麽,她也沒出過門,不用擔心。”

程馳嘆了口氣,“就是怕她到處跑。”

“這種時候她有數的。”紀雲生坐下來,凝神看向了窗外,“美國可能更嚴重。”

“幫你問問?”程馳說。

紀雲生搖了搖頭,“算了,她應該能照顧好自己。趙長安那麽謹慎,會提醒她的。”

程馳看著一臉平靜的他,嘆了一句:“也不知道你這是不夠愛她還是太愛她。”

紀雲生不置可否地一笑,“我這種人本來也沒多少感情。”

他湊到烤箱前往裏看,發現盤邊的面皮已經焦了。他按下停止打開烤箱,一股熱氣冒了出來。

他剛想伸手,程馳拍了他一下,“沒感情沒事兒,沒常識可活不下去。”

程馳說著自己戴上手套把兩盤面拿了出來。

紀雲生抿起了嘴唇。

他也常覺得奇怪,沒有太多事情能難倒他,偏偏生活的小事上總顯得他像個白癡。來巴黎之後沒請家政一來是為了程馳心理平衡,二來自己也想試著鍛煉一下,現在看來他好像一點進步都沒有。

“你教我做飯吧。”他突然說。

程馳像懷疑自己聽錯了似的,瞪著眼看了他幾秒,斷然拒絕,“有我在用不著你折騰,我怕哪天你把房子燒了。”

“我們又不會一直住一起,我總不能一輩子都不會啊。”

“你這大少爺請個廚師不就完了。”程馳叉起一團面,“再說你不打算談戀愛,我一時半會兒也沒這心思,指不定一起住多久。萬一哥哪天結婚了我倆當鄰居唄,我跟我媳婦兒說說讓你蹭個飯,餓不著你。”

程馳說得很自然,紀雲生卻有點感動。

他記得很久之前紀勝民在交待他要照顧好滕佳時,特意強調過與她父親的交情。那時候他對人與人之間交情能有多深並無概念。現在他覺得,如果是像程馳這樣的朋友,當然是值得他做任何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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