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越洋航班

關燈
畢業之後,最輕松的可能是考上了研的學生,還能擁有一個暑假。剩下找工作的找工作,即將出國的人也要開始辦各種手續了。

對於紀雲生來說,出生公證又是一次痛苦的提醒。

他靠在床上看著那一疊材料發呆,在他決定留學的時候,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此時他需要提供的材料裏還有兩份死亡證明。

程馳坐在沙發上,他剛與父母打完電話。

此前他只想到學費生活費,卻忽略了一個問題:因為他讀的是私立學校,辦理留學簽證需要十五萬定期存款作為擔保金。

他與父母能湊出的所有錢加起來只有七萬多,親戚中也借不到更多錢。就算冒險拿這七萬去嘗試簽證,一旦凍結期開始就意味著他身無分文。

正在網上查著還有沒有其他辦法,軟件裏突然跳出一條提醒——他收到一筆十五萬的轉賬。

他點開看了一眼,上樓敲開了紀雲生的房門。

“你幹嘛?做公益呢?”他問。

“借你的。”紀雲生說。

“我自己會想辦法。”

“你跟誰借不是借?”

“朋友之間老牽扯到錢不得勁啊。”

“我不是土豪麽?沒把錢當錢。你拿著吧,你因為這點事去不成更不得勁。”紀雲生說完就把門關上了。

奚敏早早就完成了面簽,但簽證一直沒有消息。她回家宅了兩周,慢悠悠開始準備行李,心裏還是有點擔心。

有天晚上滕佳給她打電話,說剛錄完了單曲空出二十天假期,要來找她吃火鍋。

臨行前其實沒有太多事,她只是在焦慮,能有人陪她玩幾天也好,於是欣然邀滕佳來家裏住。

接滕佳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提到對簽證的擔憂,滕佳覺得不是什麽大問題,說大不了找人幫她催一催。

一進單元樓,滕佳便指著門口的那排信箱說:“你看過信箱沒有?有時候他們不會給你打電話的。”

奚敏一怔,她家不常開信箱,滕佳說之前她都忘了還有這個可能。

打開信箱一看,裏面果然躺著一封使館的郵件,看日期是一周前寄來的。

“也太隨便了吧,萬一有人不看信箱呢。”她抱怨道。

滕佳笑道:“等著郵件還不看信箱的也就你了吧。這裏面堆的全是小廣告,是不是好幾年沒開過了?”

“差不多吧。”

奚敏把裏面那些卡片單頁拿了出來。

有幾張是電費賬單,這幾年都是自動繳費,父母估計也沒註意過賬單。她手一抽,一張明信片掉了出來。

滕佳撿起來掃了一眼,表情突然有點異樣。

“這個字…有點像我哥。”

奚敏接了過來,上面除了地址只寫著兩個字:祝好。沒有落款。

她不熟悉他的中文字體,無法辨認是不是他,但卡片的正面印著俄語和一個英文詞:Moscow.

她又翻了翻,手裏那堆印刷品裏還有兩張明信片,也只寫著“祝好”,城市分別是Paris和Hannover.

“他冬天去了漢諾威吧?”她問滕佳。

“嗯。”

“跟女朋友在一起還給我寄明信片,他怎麽想的?”奚敏說著撕掉那三張明信片,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滕佳抿了抿嘴唇,笑道:“你都拿到簽證了,要不提前一點去,我們在紐約玩兩周?”

“你不是不喜歡出國麽?”

“跟朋友一起玩不一樣呀。我先在你這邊玩幾天,然後回家收拾點衣服再去紐約待段時間。這次休息完之後就很忙很忙了,吃飽喝足玩爽了才有心情工作嘛。”

看著滕佳的笑臉,奚敏覺得如果去到一個陌生城市的最初是有她陪伴,也許會少很多惶恐。

“好啊,我們月底出發吧。”她說。

因為想提前收拾收拾房子,熟悉一下環境,加上紀雲生還要買車和鋼琴,他和程馳也打算早一點去巴黎。

程馳回家待了兩周之後,在八月初帶著媽媽準備的一大堆行李回來。兩人於第二天傍晚一起出發去了機場。

滕佳的媽媽開車送他們,一路上沒說什麽話,只囑咐他們在外要互相照顧。看她的神情,程馳猜想她已經知道了。

下車前,她拿出一個包好的盒子給紀雲生,說是滕佳送他的。

紀雲生猶疑了一下,問道:“確定是給我的?”

“她說給她哥。”

紀雲生看了眼程馳,接了過來。

滕佳的媽媽說道:“這邊不好停車,我就不送你們進去了。自己多保重,到了說一聲。”

紀雲生點了點頭,見車開走,他把盒子拆開,發現裏面是兩支一模一樣的錄音筆。他一笑,遞了一支給程馳。

“不是送你的麽?”程馳沒接。

紀雲生把盒子給他看,“送我也不可能送兩支,你生日快到了吧?”

程馳默默接過來,收進了包裏。

飛機是近零點時才起飛的。升空沒多久,紀雲生就戴上眼罩開始睡覺。

程馳睡不著,看了部長長的電影又玩起了數獨。

正卡在某一行,身旁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9。”他看了眼戴上眼鏡的紀雲生,問道:“怎麽醒了?”

“腿卡得難受。”紀雲生伸手按了服務鈴。

“你以前老這麽飛不難受麽?”

“我以前又沒坐過十幾個小時經濟艙。”紀雲生瞇著眼,又對走過來的空姐說:“Un verre de vin rouge, s’il vous plait.(請給我一杯紅酒)”

“Deux.(兩杯)”程馳說,“敢情您是陪我遭罪唄。”

“不然呢?”紀雲生靠著窗,整個人斜了過來。

沒一會兒程馳,空姐送來了酒。抿了一口,笑道:“喝慣了你家的酒,覺得外面的真難喝。”

“我爸選的都是好酒,這種怎麽能比。”紀雲生喝著酒,瞟著程馳座前的界面說:“下面是681。”

“你這腦子是不是遺傳你爸啊?聽滕佳說他是芝大數學系的。”

紀雲生白了他一眼,“什麽都遺傳,我就不能自己腦子好麽?”

“是。”程馳敷衍一笑,問道:“對了,你家酒莊現在怎麽辦?”

“滕伯伯幫我請了職業經理人,我沒管過。”

“以後打算管嗎?”

“不知道,我又不會做生意,彈彈琴就好。”

程馳點點頭,頓了幾秒,說道:“你說不想彈琴了那段時間我其實真挺擔心的,黃若儀怎麽勸的你?”

紀雲生盯著杯子裏紫紅色的光發楞,那顏色真像奚敏的頭發。

半晌,他答道:“她說我應該證明,我的成長環境不影響我成為一個優秀鋼琴家。”

“你成長環境不差啊。”

紀雲生喝光了杯中的酒,把酒杯往程馳的桌上一放,收起自己的桌板閉上了眼。

當然不差,那人憑什麽以為與父親一起生活會耽誤他?

與黃若儀的那次聊天讓他找到了動力,卻找不到狀態。記憶中,哪怕是初學琴的時候都不像現在彈得這麽糟糕。

父親過世後他除了喝酒,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在父親書房裏坐著。

書不多,幾乎都是數學和商業類書籍,除了最靠裏的那列書架。上面的書顯然不是父親的,法語書、浪漫小說、琴譜、音樂理論、人物傳記,其中有許多都是莫紮特。

他總被說像媽媽,便自然地以為媽媽是喜歡巴赫的,原來在音樂上他們並不相同。

無法彈琴的那段時間他常常在那裏發著呆,翻著媽媽留下的書。其實也並沒有看進去,只是翻著。

書的空白處隨手寫了許多文字,筆跡娟秀,言語間儼然一位少女。

“上周偶遇一座教堂,聽見管風琴奏著一首曲子,當即抄下了譜讓他彈。”

“帶他去靖芳來時跟我一起餵鴿子的地方,周圍的嘈雜也像音樂一樣。”

“在我心裏莫紮特依然至簡至美,只是因他而愛上了肖邦。”

這個“他”,指的顯然是他生父,他的陰影所在。

他與生俱來的某些天分來自那個給了他生命又造成了一系列悲劇的男人,他要如何把他所厭惡的血液從自己身上摘去?

紀勝民想必是看過這些文字的,也不知看到時是什麽心情。

他翻開一本曲譜,一張被撕掉一半的信紙掉了出來。這紙被壓得很平,已經泛黃。

“人無需恨自己的選擇,亦無需恨命運。這孩子是苦難中的饋贈,是我最美好的希望。你不必再來信勸我,這是我和勝民的決定,已與你無關。

曾與你談起,若是與那些偉大的名字一樣受盡生活的磨難,我們的音樂會變成什麽模樣。我想磨難該讓人獲得力量,如離開你讓我懂得了肖邦,他們的音樂不正是為磨難所醞釀麽?希望等到我老了,也只因生命的豐富而變得更堅韌。

也許將來某日還會在巴黎見到你,我會證明我的音樂仍像我自己。

勿念,祝好。

雲”

他默默將這張信紙放了回去。這封信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被撕成這樣沒有寄出,可媽媽的確像徐阿姨所說的那樣天真。

苦難中的饋贈?怎知他的到來便是她生命的終結。她永遠不會在巴黎見到那個人了,而現在的他,或許真的是她的希望。

繼承了那人的天分又怎樣?他是喬雲的兒子,被紀勝民養大,如今他已與那人無關。

他也許長得不像紀勝民,但這麽多年耳濡目染,也許性格上他們才更相似吧,沈默,理性,謹慎。

在得知媽媽並不喜歡巴赫之後,他一直在潛意識裏有種抵觸,他害怕他的一切真的都來自那個男人。

在那一天他突然釋懷了,血緣哪裏真就那麽強大。巴赫是他自己的選擇,就如紀勝民。與生俱來的東西他抹不掉,好好利用便是了,更重要的不還是他的選擇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