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畢業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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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三個月,程馳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平靜。可能是太忙,也可能分手前滕佳的冷淡已經是漫長的前奏,他好像沒覺得生活有太大改變。

只是有一次,紀雲生在彈琴,他站在陽臺上往外看,突然看見不知是飛機還的流星的一個明亮光點一閃而過。

他想起很久很久前的一天。

那天滕佳接他下班,在回學校的路上,她突然叫他:“你看你看,那是飛機還是流星?”

他剛擡起頭,她又委屈兮兮地說:“哎呀,你一看就沒了,剛才特別亮的。”

他笑道:“怪我嘍?”

“就怪你,把我的星星都看沒了。”

這一刻他下意識地想告訴滕佳,而後才想到他們已經分手了。

他收起手機走進書房,坐在一旁聽了會兒,對紀雲生說:“我可能永遠沒法像你這樣彈巴赫,你大腦協調性太好了。”

“有什麽用,還是有一大堆事想不清楚。”紀雲生說。

程馳出了一會兒神,說道:“我到現在都不清楚我什麽時候喜歡上滕佳的。”

紀雲生擡起頭,這是程馳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提到滕佳。

他緩緩道:“很多人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中,目標也很明確,但他們的計算是把自己除外的,因為根本不認識自己。”

“可能吧,我一直以為我想得很明白。有時候功利心太重,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這話跟你說可能不合適,但我不知道還能跟誰說。我喜歡她好像只是因為在一起開心,後來累超過了開心,就覺得也不是非得在一起。”

紀雲生沈默了一陣,說道:“我看到的不是這樣,不過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她可能也是這麽想的,喜歡累了就不想喜歡了,不開心也不用勉強。”

程馳笑了笑,“我本來以為我倆要是分手了我跟你會打一架,結果你這麽淡定。”

“我連自己的感情都處理不好,有什麽資格管別人。作為旁觀者可能看得更清楚,你們都有錯,但也都沒錯,誰也沒法理解誰。我早就想到會有這天。”

程馳無法旁觀,就算是現在去回想整個過程,他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出了錯。他明明在努力,可他能感覺到兩個人都慢慢在冷下來。

大概愛情真正消失的樣子不是像紀雲生那樣經歷什麽劇變,而是不知不覺中兩個人想要在一起的心都逐漸被消磨了。

紀雲生去莫斯科的第四天,獨自回家的程馳在路上遇到了滕佳的媽媽。他起初忐忑過會不會碰見滕佳,但這麽長時間裏一次也沒見過。

她媽媽搖下車窗叫住了他,問道:“你們最近很忙嗎?滕佳也不回來,電話都不打一個。”

原來她還沒有對家人說過。

程馳只當如往常般答道:“快畢業了忙著答辯和音樂會,她也有年級演唱會。”

“哦,我猜你們就是事情蠻多的。早上給她買了套夏天的睡衣,還想著明天去給她送一趟,你幫我帶給她吧。”

她媽媽在後座翻了翻,遞了個紙袋出來。

程馳猶豫一下,接了過來。

不知怎的,他也不想對她的家人解釋他們已經分手了。

次日他早早去了學校。

其實早上沒課,但他聯系不到滕佳,只能坐在她宿舍樓下等著。

他以前常在這裏等她,卻沒有等這麽久過,也不知道她到底什麽時候會出來。正當他想著還是讓奚敏轉交時,滕佳出現了。

見到他,她好像很自然。

他把袋子遞給她,說:“你媽讓我帶給你的。”

她哦了一聲,接過來就要走。

他問道:“你怎麽沒跟她說我們的事?”

“又不是什麽大事,我以前也不說的。你該不會以為我還放不下你吧?”她說。

“沒有。那我走了。”

似乎是出於慣性,他下意識想抱她一下,但她已經轉身。他也沒再看,走回大路上隨意逛著。

天漸漸熱了,校園裏的樹葉早已不知在什麽時候從春天的嫩綠變成了深綠,他已經很久沒好好看過他的周圍。

他走到琴房樓下,花壇裏當初滕佳撥弄的那片嫩芽也分辨不出模樣了。

正往樓裏走,身後有人叫他。他回頭,楊赫摟著關珊從後面走來。

“你還記得練琴呢?”他笑道。

“給她當鋼伴。”楊赫說。

“你這水平別給人帶跑偏了。”

“老子現在穩得很好嗎?”

關珊笑著推了楊赫一把,挽著他進了樓。

程馳看著他們的背影,默默走在後面。他曾一直是滕佳的鋼伴,現在誰代替了這個位置?多半是邵樂。

他想起有一次邵樂說:“你照顧不了她的時候,有我在。”如今也是真的了。

音樂會曲目中他自己選了一首《馬捷帕》。從前做不好的事現在一定想做好,這似乎成了他的一種偏執。巴赫是,這首曲子也是。

琴房的門沒有關好,他正彈著,有人走了進來。

“我還說紀師哥不是比賽去了麽。你音樂會要彈這首?”

他回頭,發現這個女生他見過,去年說想挑戰紀雲生的人。

那時紀雲生說她像滕佳,他沒覺得哪裏像。現在看她一直帶著笑的眼睛,的確讓他想到了最初總纏著他的滕佳。

“嗯,你想挑戰他的就是這首吧?”他問道。

“是啊,不過他好像真的沒再彈過。”

“敢不敢試試你跟不跟得上我?”程馳看著她。

她頭一揚,“有什麽不敢的。”

程馳註意到她的手不算大,但彈起來完全聽不出吃力。該細致處細致,爆發力也不弱,他第一次聽到女生彈這首彈得這麽好。

“你是17鋼琴的?”他問。

“一個年級琴彈得最好的非得是鋼琴的嗎?”她笑著反問,“我們作曲系不比你們差。”

程馳也笑了一下,“為什麽想挑戰紀雲生?你喜歡他?”

“你以為人人都得喜歡你們啊?”她笑道,“他是我的目標,我想彈到像他那麽好。女生也不是滿腦子只有情情愛愛的,比起圍著帥哥轉,我覺得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更重要。”

“你很像一個人。”程馳說。

“滕佳師姐嗎?”

程馳擡起頭,“你也知道她?”

“誰不知道你們兩個,分個手全校議論了一個月。邵師哥也說過我像她。”

“你跟邵樂也認識?”

“有段時間我還挺喜歡他的,不過我不想當誰的影子,誰也不行。”

她說得坦蕩又驕傲,程馳忍不住笑了,“你叫什麽名字?”

“陳俏。”

“希望以後比賽裏能看到你的名字。”

陳俏站了起來,笑道:“有師哥這句話,我以後一定能拿很多獎。”

剛剛結束了畢業音樂會的奚敏從劇場裏出來,突然聽見了紀雲生的名字。

說話的那兩個女生指著劇場門口,她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正廳大門上方的屏幕正滾動著一行字:“熱烈祝賀我校2015級鋼琴系紀雲生同學摘得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比賽鋼琴組銀獎。”

在意識到之前,她已經熱淚盈眶。他仿佛就站在那臺階上,仍像她記憶中那樣光芒萬丈。

一年多了,他早該與她無關了,怎麽還是會因為看到他的名字就無法平靜?

滕佳他們本來坐在臺階的一側等她,見她站在那裏突然流淚,也轉頭看去。

一見那行字,滕佳跳了起來,“他獲獎了!”

“真的假的…”邵樂喃喃道。

“他本來就很厲害啊。”滕佳跳下臺階走向奚敏。

邵樂跟上她,“我知道他厲害,但這是柴賽啊。”

“柴賽厲害還是肖賽厲害?”湯禹舜問。

“都是最高級別。”邵樂說。

滕佳看了他一眼,突然說了句:“也不知道程馳真的參加肖賽會怎麽樣。”

大家一時都沒說話。

趙長安最先走到奚敏身邊,攬著她的肩說:“哭什麽?不管怎麽樣也是個很高的成就了,作為以前的朋友還是值得為他高興的。”

奚敏擦幹凈眼淚,說道:“不是難過。別笑我,我到現在還覺得愛過這麽一個人很驕傲,就算…”

她沒說下去。

滕佳抱了她一下,“我明白的。”

三天之後清晨的機場,紀雲生剛走出來就被程馳抱住了。

他還沒睡醒,楞了一下,嫌棄地推開,“你幹嘛啊跟女生似的。”

“我靠,我哥們兒拿了柴賽我還不能激動一下?我還沒給你送花呢。”程馳說。

“你敢給我送花就從我家滾出去。”

程馳笑著接過他的箱子,“來來,小弟給您拿,大師以後多關照。”

“我以前真的萬萬沒想到你這人這麽貧。”

“你說話腔調現在有點像黃若儀啊。這次她陪你了嗎?”

“陪了。”

“模範女友啊,每次比賽都陪你。”

紀雲生沒回答,走出門徑直上了門口的一輛空車。

程馳笑道:“你真是少爺啥都不管呢?”

“我今天不是有小弟麽?”

“行。”程馳把箱子放進後備箱,也上了車,“大師拿了獎啥感受啊?”

紀雲生閉著眼,很久沒有說話。

正當程馳以為他睡著了,他開口道:“沈陽那次決賽,我跟最好的朋友一起拿了第一,我爸在臺下看著我。那時候的感覺比柴賽獲獎要開心。”

那時,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但有些東西逝去了便成了既定,無論人再怎樣努力也無法轉圜。

程馳猶豫了幾秒,說道:“我一直有個想法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以後我倆搭檔怎麽樣?”

“冬天的時候黃若儀也提過。”紀雲生說。

自然,程馳時常忽略黃若儀的存在,有時是故意的。但他不得不承認,水平與風格更接近的是他們。

“哦,你們應該更合適…”

紀雲生打斷他,“我想選你。”

程馳從來無法比較愛情和夢想哪個更重要,或者戀人與朋友哪個更重要。

也許是愛情太覆雜,他總覺得有許多不確定。他不知道人的一生可以愛上多少人,但他知道能遇到一位摯友的幾率遠比遇到愛情要小。

“滕佳懷疑我圖她背景,你就不怕我利用你?”他問。

“能被利用說明我還有價值,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衡量過你?選擇一個人一定有所圖,有人圖錢,有人圖外表,有人圖才華。人與人相處如果說什麽都不圖,我反而懷疑動機。”

“那你圖我什麽?”

“理解。”

程馳點了點頭。

理解,這是最重要的動機。他又何嘗不是呢?

未來的他們能走到多大的舞臺未可知,但至少他和他都不會太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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