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紀勝民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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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沒多久,紀雲生收到了巴黎國立音樂學院的通知。

程馳在焦慮中等待了半個月,也收到了高師的預錄取。雖然已經做好準備,真收到郵件他還是有點愁。

在大課上,他又研究起那份郵件,問紀雲生:“這個預錄取,要是定級沒進高級班,我是不是得讀個三四年啊?”

“那你就考進高級班唄。”紀雲生心不在焉。

“說得輕松,能考過去的誰彈得不好,我哪知道我什麽水平。我攢的錢也就夠一年房租,要加上幾年學費我還得天天打工,估計都沒什麽空練琴了。”程馳撐在了桌上。

“不用租房啊,我買了套房。”

“你啥?”程馳驚得坐了起來。

“我在巴黎買了套房,你直接住我那兒就行了。”紀雲生的語氣像剛買了袋米。

程馳楞了半晌,說道:“我靠,你這種土豪朋友國家給發麽?”

唐玉琳在他們身後插話說:“發不發反正是你們家的,天天開著保時捷送你上學,幸福不程馳?”

程馳回頭,“我姓程。”

“傲嬌個什麽勁啊你,快抱緊你們家紀雲生的大腿。”

“我怕哪天我們家紀雲生把我趕出去。”

紀雲生悠悠說道:“我趕你出去誰掃地做飯?”

“打的這算盤呢你?我去巴黎是給你做家政的?”

“反正你也要打工,別家可能還賺不到房租錢。”

“得嘞,那您自個兒買菜,我怕伺候不好少爺的胃。”

唐玉琳在後面偷笑,“你們小日子分工明確啊。”

兩個人同時回頭白了她一眼,繼續聽課了。

程馳沒聽進去幾句話,過年時父親又提了滕佳的事,問他兩人以後的打算。聽他說想結婚,又是一大篇娶不娶得起,不能吃軟飯的舊話。

戀人如此,朋友也如此,他始終拉不下這個臉。

下課之後兩人走到琴房,程馳沒忍住說道:“這樣真挺不好的,你有錢我也不能就心安理得跟著你蹭。”

紀雲生沈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你怎麽想的,但你別當我在幫你。我爸一走,我連家人也沒了。說句玩笑話,我現在真的窮得只剩錢。我這人過得簡單,要那麽多錢沒用,如果能讓我在乎的人過得容易一點,可能還有點意義。”

“文化人讓人幫著花錢說得這麽清新脫俗呢?”

程馳玩笑一句,又問道:“你爺爺奶奶不是還在麽?葬禮上講話的是你姑姑吧?”

爺爺奶奶和姑姑?紀雲生冷笑。那天的每一秒歷歷在目。

葬禮結束,他木然地跟著滕佳媽媽回到家,車後座上他僅剩的親人從頭到尾也沒與他說過一句話。

律師已經先他們等在門口,滕佳媽媽打開門,把他們讓了進去。

客廳茶幾上放著兩個空的紅酒瓶子,煙灰缸裏有半支香煙。

爺爺皺了皺眉,看了他一眼。他頹然往沙發上一坐,滕佳的媽媽稍稍清理了桌面,對其他人說了聲“請坐”,自己坐到了他身旁。

爺爺看看他們又看看律師,開口道:“遺產的事,外人就不要在場了吧。”

律師把文件夾攤在茶幾上,說:“徐靖芳女士作為紀先生指定的遺囑見證人,必須在場。”

爺爺面色有些不悅,“他什麽時候立的遺囑?”

“紀先生去年做過一次手術,術前立的。”律師說。

他感到一陣愧疚,這件事沒有人對他說過,他也從未覺察到父親身體出了什麽問題。

爺爺沒再說話,對律師點了點頭示意他開始。

“紀勝民先生生前所購買的保險,現生效保額共計2470萬元,受益人紀雲生。遺囑訂立之時其名下擁有天桐酒業65%股份、雲勝度假山莊88%股份、祺達國際貨運20%股份、江南市花園路691號房產一處、奔馳S級AMG20轎車一輛,另有銀行存款及理財資產時值共計5266萬元。遺囑規定如定立之後財產發生變化,以生效時為準,全部遺產由其子紀雲生繼承。現新增內容…”

“拿給我看看。”

他正麻木地聽著那些數字,奶奶突然打斷了律師的話。她接過文件翻了翻,往桌上一扔,冷冷對他說:“勝民是中了什麽魔,把所有財產留給你這個野。種?”

他一驚,下意識擡起了頭。

滕佳媽媽急道:“您說什麽呢?”

“你別裝不知道,你那個小姐妹自己跟勝民說孩子不是他的,我都聽見了。”奶奶說完,又看向他,“我兒子已經養了你這麽多年,現在你還好意思拿他的錢?”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過了好一陣,他輕聲問:“我能不能留下這幢房子?”

姑姑冷哼,“這房子買的時候就值一兩千萬吧?”

“別的都給你們,我就想要這房子。”他近乎是懇求。

他與父親沒有多少共同的回憶,十九年來好與不好都在這個家裏,這是他唯一還能感受到父親氣息的地方了。

“我兒子的財產,一分也不該留給你。”奶奶說。

“以你們的身家至於跟個孩子計較一套房?”滕佳的媽媽說。

奶奶一臉輕蔑道,“孩子?誰的孩子?他還要臉就不該想著我們家的錢。”

他顫抖起來,語氣有點急,“錢我一分都不要,房子誰也別想拿走!”

“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爺爺說。

他冷笑,“野。種哪來的長輩?”

“你!”爺爺站了起來,“果然是那個婊。子生的,一樣沒臉沒皮。她費盡心機帶著你嫁過來不就是為了錢嗎?有沒有人教過你別人的東西少惦記?”

他也站了起來,“我是沒有爹媽教。遺囑明確規定全部財產由我繼承,您既然不惦記別人的東西,就請你們現在離開我的房子。”

“你有什麽資格讓我們走!”爺爺吼道。

沈默許久的律師清了清嗓子,“現在房屋所有人是他,如果在他要求你們離開的情況下執意逗留,就算是直系親屬也屬於私闖民宅。”

他就那麽站著,直到聽見門“砰”的一聲關上,仿佛突然失力般摔坐在了沙發上。

律師把文件攤在他面前,遞了支筆給他。腦子裏依然嗡嗡作響,他沒有接筆,閉上了眼。

“我沒資格拿他的遺產。”

“不管有沒有血緣關系,法律上你們就是父子,就算沒有這份遺囑你也有繼承權。紀先生立遺囑的時候就擔心過他父母會因為你的身份來阻撓,他了解你,知道你可能會放棄財產,所以特意囑咐過我一定要保證你的利益。”律師說。

“我不在乎,我真的只想要這房子。”

“為什麽?”

“這裏有我跟他最後的記憶。”

“你們…”

律師嘆了口氣,“你們真是像,都重感情又都不肯說。他出事前打給我的最後一通電話就是因為你生父找他。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他從來沒什麽想要的,除了工作就是在為你打算。你現在拒絕,他的苦心就白費了。”

他晃著神,在一份份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滕佳的媽媽送律師出門,他坐在沙發上發著呆,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從前晚忍到現在,他終於還是沒崩住。

上一次哭還是八歲的時候,差一點被父親遺棄在游樂場的那個夜晚。他突然想起在大連的海邊,父親說:“以後一定不會再丟下你了。”

騙子。

滕佳媽媽回來,沈默地把紙巾盒拿過來放到了他旁邊。

他定了定神,說道:“您都知道些什麽?現在不用瞞我了。”

他聽見一聲輕輕的嘆息。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媽媽這個人天真是天真,心裏有事還是不愛說。勝民追她的時候她馬上就拒絕了。我當時問她為什麽,她說當交流生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沒在一起,但還是喜歡。”

“是我生父?”

“是啊。她在巴黎又碰見那個人的時候特別開心,跟我說,這可能就是緣分。”滕佳媽媽輕笑了一聲,“可能是吧,我當時也蠻為她高興的。結果不到半年,她畢業回國,突然就嫁了你爸,我還納悶。”

他想到了父親的話:“只是撞上了那個時機。”

滕佳媽媽繼續說:“婚禮之前她一直心神不寧,我問了好幾次她才告訴我她懷孕了。我說那是好事啊,然後她哭了。她說之前那人騙了她,正傷心的時候勝民去了巴黎她就答應了。現在她也不確定孩子到底是誰的。”

“那人是誰?”他問。

“她不肯說。當時她不舍得打掉也不想騙勝民,結果勝民跟她說:‘不管怎麽樣總歸是你的孩子,我養。’沒想到…”她又嘆了口氣,“後來你爸不知道怎麽面對你。我跟致遠商量說他一個大男人不會帶孩子,又忙,就把你接到我們家了。”

“滕伯伯知道這件事嗎?”

她搖搖頭,“你爸還叮囑過我再不要跟別人講,他怕致遠去找麻煩。你滕伯伯那時候性格是沖動,真知道了搞不好要去查你生父的。”

當年的紀勝民與滕致遠聽起來就像他和程馳,換作他,也會保持沈默。

“勝民接你回去的時候我擔心過,他說就算為了你媽媽也一定會盡力照顧好你。我知道他在盡力,但男人哪有真不介意這個的。大概過了七八年吧,你記不記得有天我去游樂場接你?”

“嗯,他說本來想把我留在那裏。”

她淡淡笑了笑,“居然能跟你承認。那天他收到了鑒定結果,不過最後他還是不忍心。這事情是他不對,你也別太怪他,他真的不知道怎麽處理你們的關系。其實從很多事上看得出來,他還是很愛你的。”

父親當然很愛他,不然怎會如此悉心照料一個別人的孩子?可他們美好的時光太短暫,到如今,他只能反覆回憶那幾天。

“我沒有家人。”他冷冷說。

程馳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讓紀雲生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便玩笑著搭起他的肩,“行吧,我就厚著臉皮抱土豪大腿了。”

“我說真的,別跟我客氣。我差點放棄自己的時候是你把我拉回來的,錢跟那些相比什麽也不是。你記不記得有次你跟我說旅途要有人可以分享,就當是我不想一個人走了。”

“行,哥們兒陪你。”程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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