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變奏

關燈
程馳的確剛洗完澡出來,坐在床上聽著浴室裏的水聲。

他們從校門口一路走了兩條街,就近找了家看上去還不錯的酒店。到此時他仍不知道該不該這麽做,但他不想再等了。

床頭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拿起手機,看著紀雲生發來的四個字笑了一下。這倒是提醒了他,剛才沒想到,他現在得去趟超市。

換上衣服下了樓,程馳假模假樣地在超市裏走了一圈,拿了一包薯片。結賬的時候他裝作不經意地瞟著,從架子上隨手取下一個小盒子扔在收銀臺上。

那收銀員看了他一眼,他低頭打開付款碼付了錢,把盒子往兜裏一揣就走了。

收銀員在背後叫他:“先生,您的薯片。”

程馳尷尬地走回去接過薯片,見那收銀員憋著笑,趕緊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店門。

刷卡開門,滕佳裹著浴袍坐在床上。一見他進來,癟了一下嘴說:“我還以為你又改主意了。”

程馳掏出口袋裏的盒子,“我下樓買東西去了。”

滕佳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專門下趟樓去買薯片和口香糖?”

程馳一看,手中拿的果然是口香糖。他有點窘迫,轉身又要出門,滕佳叫住他:“不用去了,我有。”

“你哪兒來的?”程馳慶幸不用再面對一次那個收銀員的同時又有點疑惑,剛才他們是直接來的,滕佳總不會一直隨身帶著吧。

“我媽在我每個包裏都放了,說以防萬一要保護自己。”滕佳翻著她的包。

程馳心說滕佳媽媽還真有先見之明,又浮出一抹壞笑,“一個夠嗎?”

滕佳微紅了臉,還是仰起頭說:“包裏有兩個,錢包裏一個,你行嗎?”

挑釁?程馳偏偏還就吃這套。他向前走了兩步,雙手撐在床上吻了她一下,又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那就看看我行不行。”

他脫下外套扔在地上,伸手關掉了頭頂的燈,就著浴室傳來的微弱光線看著眼前的姑娘。她表情難得的鄭重,似乎有些緊張。指節觸到的皮膚發著燙,讓他也緊張起來。

“要不還是算了。”程馳說。

“怕什麽,又沒讓你負責。”滕佳故作輕松。

程馳捂住她的嘴,“我愛你,我想負責。”

滕佳掰開他的手,勾著他的脖子,嘴唇迎了上去。燈光昏黃,這個她世界裏最耀眼的人說愛她。

她感覺到他小心翼翼,感覺到自己整個背僵了一下,疼痛中帶著強烈的幸福感。她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仿若一場奇異的幻覺。

程馳無法思考,只覺得無比滿足。此刻那些對未來的憂慮煩擾好像都不重要了,此刻他擁有她,此刻,他擁有此刻。

程馳回到宿舍時紀雲生剛下床,見他進來先是詭異地笑了一下,說道:“這麽早。”

“嗯,她一會兒有課。”

“昨天不爽現在爽了吧?”

程馳咳了兩下,含糊地嗯了一聲。

“還有力氣練琴麽?”紀雲生換著鞋笑道。

“你們兄妹倆是要榨幹我。”

黃峻一從床上探了個頭出來,“喲,程馳,你這是為自己正名了啊。”

“滾。”程馳斜他一眼,又對紀雲生說:“等我換件衣服。”

紀雲生今天也不太正經,玩味地看著他,幽幽說:“別勉強,彈錯了我照樣嘲笑你。”

“沒那麽誇張好嗎?我今天要是錯一個音…”程馳說到一半覺得還是別吹的好,見紀雲生還帶著那副表情等他說下去,索性背過身迅速換了件襯衫,一揚手出門了。

果然,程馳還是走神了。手指在琴鍵上飛著,腦海中不自覺地浮想起昨夜的畫面。

第一次的最後一刻他發現滕佳哭了,他緊張兮兮,擦著她的眼淚問道:“你怎麽了?”

“不知道,特別幸福的時候總是容易流眼淚。”滕佳不好地意思地說。

“你嚇死我了。”他緊緊抱住她。他也覺得幸福,可能幸福到極致就是像現在這樣。懷裏是他愛的人,彼此擁有成了一種切膚感受。他吻著她,身體並不滿足於此。於是第二次,第三次…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好像進早了半個拍,趕緊稍頓了一下才繼續。

紀雲生也果然沒留情,“前面慢節奏找穩了,你今天有點…飄。”

“我本來就沒你穩啊。”

紀雲生沒答話。又彈了十幾小節,程馳一串琶音空了個鍵,生生錯了一半。紀雲生停了下來,一本正經地說:“你要不要先歇會兒?爬個樹?看個譜?”

“我可能得吹吹風。”程馳說。

“隨你,我先練我自己的曲子。你調整好了通知一聲,不急。”

程馳聽出紀雲生語氣帶著嘲諷,內容好像又沒毛病,他也說不得什麽。

他是需要吹吹風,這一夜沒覺得多累,精神卻是真沒回過來。他走過去打開窗,一陣微涼的風吹了進來。他靠在桌上,想到紀雲生說的在腦子裏練琴,便閉上了眼,努力趕走雜念回憶起曲譜和指法。

紀雲生這段時間練的獨奏曲是霍洛維茨的卡門變奏。

在學期的第二周他就向宋家平提出了想攻速度和雙音,於是宋家平為他選了這首。程馳說的沒錯,總彈自己擅長的類型沒什麽意思。

技術上的失衡有礙日後的發展,何況照他的條件來看,他不擅長的只是因為從前不喜歡而沒有刻意練過。以為自己不喜歡不需要的,其實也確實可以嘗試一下。

這學期他們一起練習時都是在練那兩首雙鋼琴曲,程馳還沒有聽到紀雲生單獨彈。兩周前他在紀雲生桌上看到這份譜的時候還有點驚訝,這更像是他的風格。

他知道紀雲生與他相比,弱項在於手速和爆發力。現在他聽著,雖然還是沒有他快,但在這個速度上他的處理已經做不到像紀雲生這樣幹凈有層次。他突然覺得紀雲生也許不是快不起來,只是在速度與完成質量間做了取舍。

“你這是想全面碾壓我啊。”程馳說。

“碾壓不了。”紀雲生說,“這是我能接受的極限了,再快我的跑動就沒你利索。”

“你試過不求質量最高速能彈到多少嗎?”

“沒有,質量第一。”

果然。

“不過我是真的達不到你的速度。”紀雲生又說,“我試過像你那麽快彈《鬼火》,不說質量,我根本彈不下來,還沒到那個速度手就開始跟不上了。”

“硬拼速度沒必要,誰都有自己的風格。基辛彈巴赫就沒他彈李斯特那麽得勁,讓古爾德彈李斯特也不是那意思,不妨礙他們是大師。”

“沒想成大師,我只想讓自己滿意。”

程馳笑了一下,“你這麽完美主義怎麽連床都不收拾?”

“我睡得舒服就行了,你管我。”

“以後有人管你。”程馳說著走回來,“我好了,從頭來吧。”

奚敏剛買了一臺MIDI鍵盤。現在她發現她技能上已經沒什麽問題,彈不出來的可以在軟件上調整,似乎確實如紀雲生所說不需要把琴練到他們那個水平。

趙長安給了她800G的音源,這幾天她在宿舍裏試得不亦樂乎。

一陣濃烈的香水味飄過,奚敏沒回頭就知道是關珊進來了。

宿舍裏沒有別人的時候她一般都開著功放,現在只有關珊,她也不想說話,於是在書架上取了耳機。她剛要戴上,關珊靠到了她旁邊。

“紀雲生每天在學校裏見不著人,你怎麽跟他熟起來的?”關珊問。

“選修課上認識的。”奚敏說。

“我聽人說他選修課上也不怎麽說話。”

“後來認識了滕佳,就慢慢跟他們樂隊熟了。”

“哦~”關珊點著頭,“那你機會應該挺多的,怎麽這麽久了還沒搞定?”

奚敏放下了手中的耳機,擡頭看了眼關珊,又低頭說:“我上周跟他表白了,他說他不想談戀愛,我們只能當朋友。”

關珊笑了起來,“你知道嗎?一個人拿不想談戀愛來拒絕,意思是不想跟你談戀愛。”

“我知道。”奚敏咬了咬嘴唇,“你去追吧,我放棄了。”

“你這種情敵真是沒勁,我都替你急。我是連下手的機會都沒有,你還能見著他。表白被拒就完事了?還能當朋友當然是繼續撩啊。”

“怎麽撩?”奚敏擡起頭。

關珊搖著頭笑,“我該說你單純還是傻啊?我們是情敵!你覺得我會教你?”

奚敏哦了一聲,盯著屏幕上的幾行音軌發起了呆。

關珊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又回過頭來看奚敏一眼,她仍舊那麽坐著,不知在想什麽。關珊收回了眼神,又開口道:“找點問題問他,讓他幫你點忙。人呢比較賤,對自己幫過的人比對幫過自己的人更容易有好感。”

“可是他已經幫過我很多忙了。”奚敏轉過頭來。

“沒有暧昧氣息啊,你傻不楞登的人家就沒往這方面想。你還在跟他練琴嗎?”

“練呢。”

“練琴多方便,創造點肢體接觸啊。裝作不經意碰碰他手,他離你近的時候你突然把臉轉向他,撩頭發甩到他之類的。哎,你自己想吧,再說多了跟要幫你追他似的,我沒那麽好心。”關珊打開電腦,又翹起了椅子。

“謝謝你啊。”奚敏說。

關珊擡起一只手,“別謝我,我是看你太笨了。”

奚敏朝著關珊的背影看了會兒,又轉回來盯著屏幕。這些事她沒做過,也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出來。更主要的是,眼下她已經覺得在不在一起不重要了。

她看了眼貼在墻上的日歷,距離申請學校的時間只剩半年,她要準備的還有很多。一旦畢業,無論他們是什麽關系都不再有相處的時間,現在把心思花在希望不大的感情上似乎…

不值得。

“世上這麽多人,沒必要對不喜歡你的那一個念念不忘。”

這是紀雲生自己說的話,她現在也開始認同了。就算將來遇到的人都不如他,只要他不喜歡她便沒有意義。

她要成為一顆獨立的行星,而她的世界裏也總會出現別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音樂:

Variations on a Theme from Bizet's Carmen紀雲生版本參考 Vladimir Horowit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