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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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馳走出機場時,果然又見到了等在出口的媽媽。

每年都說不要接,可媽媽總堅持要來。回回一見他,念叨的也總是“又瘦了”。這幾年他的體重其實沒什麽變化,倒是每次見爸媽,他都覺得他們又衰老了些。

今天因為是除夕夜,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都過來了,本來就小的客廳顯得格外擁擠。可是比起紀雲生家空蕩蕩的房子,程馳覺得這樣很溫馨。

老人總有給孩子紅包的習慣。

剛成年那年程馳推辭過,他們說他還沒工作呢,掙錢了就不給了。今年守完歲,四個紅包又塞了過來。他說自己開始掙錢了,該是他給他們。

爺爺說:“那咋行,咱家好逮兒出個大學生,沒畢業就得給。”

“我們給的就是個心意。”外公也說。

爺爺奶奶賣魚為生,這幾年身體不好,不出海了。外公外婆在巷口炸油條,賺不了幾個錢。

近年來程馳自己顧自己讀書,四個老人都是爸媽接濟,一家人過得拮據,但日子還湊合。他有時給家裏打錢,轉天就被父親退回了。

這過年的紅包說就是個心意,他哪裏不知道他們平時一周也花不了一百,每到這時他就十分過意不去。

“你們平時別太省了,我真用不著,我現在一個月掙四千多呢。”

外婆笑得眼睛瞇起來,“欸呦,我們程馳出息了。你掙的錢自個兒留著,以後還要娶媳婦呢。”

說到這個,程馳突然想到,有些事似乎該跟父母交代一下。待外公外婆離開,爺爺奶奶睡下,他把父母拉進房間,說有話要跟他們說。父母見他一本正經,緊張了起來。

“是不是碰到啥事兒了?”母親問。

程馳這才覺得自己似乎太嚴肅,笑了下,說:“沒事。就是…我打算去法國留學。”

見父母面露為難的神情,他趕緊又說:“法國不要學費的,學校還有獎學金,我打工應付生活費沒問題,不用你們操心。”

“噢,我們也想過這事兒。聽別人說你們學鋼琴的好多人都去美國,法國好不好啊?”母親問。

“我看過了,歐洲比較便宜,我想考的那學校挺好的。”

父親點點頭,“那就成,你自個兒有主意就好,我們也不懂,需要我們幹啥就吱聲。”

“我自己能行,就是得跟你們商量一下。”

“你想幹啥就去幹,只要對你有好處媽都支持。”母親說。

“謝謝媽。還有個事兒,我談了個女朋友。”

母親立刻面露喜色,“喲,你們學校的?”

“嗯。低我一屆,學聲樂的。”

“有照片不?”母親走到了程馳旁邊。

程馳拿出手機給母親看他的屏保。照片是他過生日那天餐廳經理給他們拍的,只有蠟燭的光,拍得有些暗。

滕佳曾叫他換一張,他說那是他們的第一張合影,不肯換,滕佳也沒拗。

母親端詳了一會兒,說:“好像長得挺俊,這張看不清楚,有沒有全身的?”

程馳又在相冊裏翻出一張某天去看電影時他為滕佳拍的照片。滕佳穿一身卡其色格子西裝和短裙,白T恤,棕色高跟短靴,站在電影海報前捧著杯奶茶,笑得燦爛。

“看著不錯。家裏幹啥的?”父親看了一眼,問道。

程馳猶豫了一下,說:“做生意的。”

“啥生意啊?”母親皺起了眉。

“酒店之類的吧,我也不太清楚。”

程馳沒敢說別的,怕他們多想,但父母的臉色還是沈了下來。這件事他們私下裏也聊起過,他們當然是希望程馳找個好人家的姑娘,可要是家境差距太大,人家姑娘家裏不一定樂意不說,他們也有負擔。最主要的是,他們怕程馳受累。

“姑娘家裏人知道嗎?”父親問。

“知道,她家裏人都挺好的。”

父親一聽這話又皺了眉,“已經見過了?”

“見了。她媽挺支持的,爺爺奶奶也都很客氣。”

“她爸呢?”

“也算認可了。”

父親嘆了口氣,又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跟這姑娘要是認真的,有些很現實的事也得考慮。我不是反對這事兒,但你想過沒有,你配不配得上人家姑娘?”

程馳看著父親,“您也覺得我不配?”

“這話怎麽說的,我們程馳哪裏不好啊?家裏沒錢是我們兩個沒本事,程馳以後指定有出息的。”母親說。

“媽…”

父親打斷說:“不是說你配不上,是你擔不擔得起。男人是要養家的,你們總不能靠她娘家過日子吧?人家跟著你你能保證她不比原來過得差嗎?”

程馳沒說話。他不能保證,或者說幾乎不可能。

滕佳是沒什麽要求,她家人似乎也不太介意,但父親這話他也是想過的。就算他將來拼命努力也能過上不錯的生活,要達到滕佳一家的生活水平,他恐怕做不到。

父親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嘆了口氣,出去了。

母親撫了撫他的肩,說:“別往心裏去,你爸是怕你太辛苦。這姑娘看著是個好姑娘,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處。不過…你爸說的是該好好想想,讓人姑娘覺得跟著你受了委屈,日子過不長的。”

“我明白。”程馳低聲說。

瓜納華托是個依山而建的城市,建築五顏六色,劇院和雕塑隨處可見。

紀雲生到達的時候正是下午五點,陽光柔和,微風正好。剛坐了五小時大巴的他沒感到多少疲憊,也不急著入住,而是先在聯合廣場上坐了一會。

如電影裏一樣,廣場上有許多賣藝的樂手。

紀雲生隨手拍下了一張照片,發給了奚敏。這過程未經大腦,他只覺得很想讓她看看,發出去才反應過來國內還是淩晨。

他盯著手機看了會兒,奚敏沒有回覆,看來沒把她吵醒。他放下心來,拖著箱子尋著地圖朝住處走去。

他這次訂的是一間民宿,宅子有兩百年歷史,木質的綠色大門顯得十分古樸。放下行李,他在屋內轉了一圈,又回到客廳。

竈臺上方像吊燈一樣掛著幾只鍋,他伸手觸了一下,突然想起了與程馳那次關於人是否需要旅伴的討論。

他拍下那串鍋發給程馳,說:“你在的話就可以做飯了。”

程馳很快回覆道:“四點鐘把我吵醒就想到我能做飯你缺不缺德啊?”

“幹脆起床練琴吧。”

“不練琴跑出去旅游還催別人練的也就你了。”

“我一周不練開學照樣虐你。”

程馳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紀雲生收了手機,下樓吃飯了。

夕陽西下,華燈初上,聯合廣場比白天更加熱鬧。各個角落裏的吉他與歌聲此起彼伏,又互不影響。偶爾有兩個樂手相視一眼,默契地開始合奏,樂聲像是排練好的一樣。紀雲生看著,不禁微笑。

程馳又發來一條消息:“下學期的室內樂,雙鋼琴有興趣麽?”

“我也在想這事。”紀雲生說。

“你猜唐玉琳她們會說什麽。”

“隨她們說什麽。”

女生們的閑話紀雲生聽得不少。從前他們針鋒相對,她們說命中註定的宿敵很帶感,現在他們成了朋友,她們又說是驀然回首發現真愛。

紀雲生沒太當回事,人間難求“懂得”二字,若真是命中註定,他倒還挺感謝不太眷顧他的老天終於給了他一個同頻的朋友。

這天奚敏起得晚。過年這幾天她住在雅安的外婆家,年初五迎財神,遠遠近近的爆竹聲從零點開始每隔一小時就響一次。直到快三點,困得睜不開眼的她才終於入睡了。

這一覺睡到了十點多,醒來一看手機,奚敏以為自己看錯了。

自放假以來,她和紀雲生就再沒聯系過。滕佳倒是向她匯報過他的近況,還說他曾問起過她,可她也找不出什麽話來對他說。

前幾天她就聽滕佳說他去了墨西哥,她每天睡前都點開他的頭像看一眼,但他的朋友圈還像從前一樣空白一片。因此,收到這張照片時她很意外。

這場景有點眼熟,她看了半天,沒認出來,便問道:“這是哪裏啊?”

直到她晚上洗完澡,才收到紀雲生的回覆:“亡靈節音樂會的廣場。”

“哇,真的有這個地方啊?”奚敏說。

“電影裏面很多場景都是在這裏取景的,我今天準備去墓園看看。”

“你不怕嗎?”奚敏發了個偷笑的表情。

“白天有什麽好怕的,國外有很多墓園都很美。”

“我也好想看看。”

“等你到了美國有機會可以來一趟,最好找人一起,女孩子一個人來不太安全。”

奚敏正想回覆,紀雲生又發來一條:“你該睡了吧?”

在她看來,這是結束對話的意思。

十四小時的時差,好不容易他聯系她,卻只能說這麽幾句。等他們都開始留學,便是好幾年都要有著時差,能身處同一時區的日子好像只剩下一年多了。

“嗯。”她說,“能給我寄張明信片嗎?”

“好,地址。”

奚敏把地址發了過去,紀雲生回了個OK。

她打出“晚安”二字,想到他從未回過,便又刪掉了。

她高中時曾聽朋友說,與喜歡的男生聊天,若是對方沒有回覆,便會把自己的最後一句刪掉,假裝對話是以對方的回應為結束。她那時不能理解,現在自己也有了這樣的心情。

面對沒有回應的感情,不想顯得那麽卑微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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