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生日歌

關燈
對程馳而言,暑假與平時的區別不大。

如往常一樣六點半起床,泡在學校琴房練一整個上午。

下午去琴行教課,晚上在餐廳彈琴。這兩件工作他都不是太喜歡,可這是他目前能做的賺錢最多的活,便也踏踏實實做著了。

琴行是上學期時一個附中的師兄介紹的。因為他才大二,課時費不算高,但還過得去。從前的拼命給了他一點養活自己的資本,有南音這塊招牌和過去的獎項加成,學生家長相當信任他。

自己肯認真的學生不多,有時遇到被父母強迫來學琴的孩子,學得極敷衍。起初他還耐心,後來有些人的態度很難不讓他生氣。他曾經覺得這些人不知好歹,有著讓兒時的他羨慕的條件卻如此浪費,慢慢他也習慣了。

彈琴的那間餐廳他已經工作了快一年。經理對他很滿意,除他不能去時另請了人輪替,只要他有空便都是他。如果沒有客人點曲子,他就把這當作練琴時間。有時也會因一首高難度的曲子收獲一片掌聲,他只當自己在演出。

偶爾能得到小費,多是女客給的,他照單全收。有些多餘的話他也懂得應付,好在沒有碰到過太難纏的人。

他有時看不起自己,明知對方是為他這副皮相而來,為了賺到錢他也只能笑臉相迎。對於窮人來說想要體面生存,難免要忍受一些不太體面的事,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這些日子他思考得比以往多,卻少了些負擔。

比如他與滕佳在一起的事,他不是沒聽到有閑言碎語說他可以少奮鬥多少年。最初他還是介意的,現在他想通了。反正他沒打算依靠滕佳,實在沒必要操心那些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在想什麽。

他從前希望做一個讓人喜歡的人,可是靠陌生人的認可來獲得對自我的滿足實在是件如履薄冰的事情。不再關心所有人的想法,倒是讓他省下不少精力來關註真正對他重要的那些。

這段時間滕佳常去餐廳找他,總是在離他最近的位置點一桌吃的,專註地聽到他下班。

經理以為他又多了個追求者,還打趣過。在他解釋是女朋友之後,經理又是打折又是送果盤。他對此很無奈,畢竟他彈一晚上賺的錢還不夠滕佳吃的。但他也不好叫她別去,便由著她。

起初下班時滕佳要打車送他回學校,他總以她一個人回家不安全為理由拒絕。後來她就帶了個司機跟著,兩個人一起等他。

他不好意思,問她:“這樣你家人裏知道了不太好吧?”

她很得意,“我奶奶派來的,這是我跟她的小秘密。”

滕佳的家人他從沒打聽過,但他認識那輛車,一輛近三百萬的邁巴赫。那司機穿得比他還體面,導致他一開始以為那是她某個家人。

不在一個世界的人,他便也不去想將來。至少現在他與滕佳在一起還不存在什麽矛盾,每天聊些無關痛癢的話,日子就這麽過著。

這天滕佳沒來,中午說了句要和朋友出去玩,之後就沒再找過他。自從習慣了滕佳事事匯報,手機難得這麽安靜,他反而時不時拿起來看一眼。

下了課父母打電話來祝他生日快樂,程馳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他突然有點惱,雖然確實是他自己沒提過,但這丫頭偏偏今天跑出去見朋友,竟一下午沒理他。

平日他在餐廳換禮服的時候都會把手機鎖進儲物櫃,今天特意留在了口袋裏。彈琴的時候手機震過好幾次,他在間歇悄悄拿出來看,都是別人的生日祝福。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等她的消息。

七點多的時候領班過來說有客人點了生日歌,讓他等五分鐘彈。他下意識擡眼張望,沒看見滕佳。

當然不會,她並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他正彈著琴,又見到服務生推了放著蛋糕的餐車朝他的方向過來。他心中短暫地一喜,餐車卻停在了前面那桌。

他會意地彈起生日歌,那女孩兒哇了一聲,對男朋友笑起來。

看著那吹蠟燭的女孩子,程馳不禁心生羨慕。

他的生日在暑假,自離家之後已經很多年沒人給他過過生日了。每年他都在忙著打工,沒有太在意這件事。偶爾有喜歡他的女生送他禮物,他也不大好意思收。

現在有了女朋友,這天卻還是一個人過的,他不免有些失落。

到了九點半,演出時間結束,滕佳還是沒有消息,程馳默默合上鋼琴跟經理打了個招呼就去換衣服了。

他解著扣子,越想越煩躁,“回頭一定要好好問問滕佳到底跟誰出去了。”

經理在外面叫他:“小程,廚房漏水了,走廊上有點濕,我們拖好了你再出來。”

“好。”他悶悶應了一句,在沙發上坐下,又開始看手機。

邵樂在朋友圈曬了火鍋,是他嗎?

程馳把圖片放大,努力在邊邊角角和玻璃杯的反光上找痕跡,卻沒發現什麽。再繼續翻,又看見湯禹舜發了同樣的場景,下面有滕佳的評論:“看起來不夠辣。”

看這樣子不是和他們在一起。

程馳剛松口氣,轉念又想到,有空去評論別人,卻沒空跟他說話?

火氣正蹭蹭蹭往上冒,經理又喊了一聲:“小程,地拖好了。”

程馳背起了包,低頭走出去。剛走到吧臺,突然聽見鋼琴響了。

生日歌。

他轉頭看去,滕佳正坐在那裏望著他笑。

她面前那張桌子上擺著蛋糕,燭光搖曳中,那紅衣少女彈琴的樣子像一幅畫。

所有的煩亂一下子平息了。他朝滕佳走去,她也從琴臺上下來,兩人在桌前坐下,就這麽笑著對視。

“別看我了快許願吧。”滕佳說。

程馳閉上眼睛,等他再睜開時,滕佳把一個小盒子放到他面前。他打開一看,是支墨藍色的覆古鋼筆,看起來很精致。

見他遲疑,滕佳隨意地說:“雖然是很便宜的筆,但是真的很好寫的。我挑了好久呢,別嫌棄哦。”

她常如此,總對他強調便宜,他不是看不出她怕他有心理負擔。

前段日子他時常因此過意不去,與他在一起的她這樣刻意遷就,似乎真的有點委屈。但他現在心裏湧起一陣暖意。

他蓋上盒子,側過身去吻了滕佳一下。

經理舉著手機走上來,“給你們拍個照吧。”

“好。”程馳把椅子拖過去一些,摟著滕佳坐正了。

“來,看鏡頭,一,二。”

快門哢擦一聲,程馳又望向了滕佳。燭光映在她眼中,特別清亮。

她指著蠟燭,“你還不吹,都快燒化了。”

他笑著吹熄了蠟燭,耳邊傳來輕聲一句:“生日快樂。”

“你怎麽知道我生日的?”他問。

滕佳有點尷尬地笑,“嗯……問了個人。”

他猜到,“你哥啊?”

她垂著眼點頭。

紀雲生竟然知道他生日。

他沒在班裏或宿舍提過這事兒,以紀雲生的性格也不太可能去打聽。他想到唐玉琳說的那些話,難道紀雲生真的格外留心他?

他趕走這個念頭,問滕佳:“你生日是什麽時候?”

“我生日可好記了,0123。”

手機震動,經理把照片發了過來,他摟著滕佳給她看。

光線有點暗,兩個人笑容的弧度出奇一致。

他設置著屏保,笑道:“其實我倆看著還挺配的有沒有?”

“嗯。”她靠到他肩上。

他又換了鎖屏密碼,“這樣肯定就不會忘了。”

她笑起來,“這種密碼別人一分鐘就破解了,我自己都不用自己生日。”

“沒事兒,反正我手機裏也沒啥。”

滕佳把司機叫進來跟餐廳員工一起分蛋糕,那司機放下一個黑色的方盒子,說道:“老太太送的。”

程馳瞥了一眼,盒子上印著Mont Blanc,紀雲生有支筆是這個牌子。

他在商場演出時見過這家店,那些店他從沒敢進去過,連想也不會想,那好像離他很遙遠。

“太客氣了吧。”他說。

司機拉開旁邊桌的椅子坐下,“我們家老太太講究,知道了就不可能不送的。”

他看著那副黑金砂的袖扣。他並沒有衣服可以配這樣的東西,最好的衣服是演出用的禮服,還沒有這兩顆袖扣貴。

他收起來,看著面色有點忐忑的滕佳,笑道:“替我謝謝奶奶。”

她好像松了口氣,“我奶奶特別喜歡送男生袖扣,說細節要精致。她心裏肯定每天都在嫌棄我。”

現在再回想,滕佳身上除了起初常背的那只Chanel包,確實沒出現過什麽奢侈品。最近她背的都是一只紅色透明的果凍包,也許對他來說仍然很貴,但她大概已經盡量簡單了。

如果為了與他在一起,這位大小姐要一直過這樣屈就的生活,他真的能安心嗎?

“你家就你不講究?”他笑。

“我講究呀,不能吃的不講究,好養活的。”她特別認真。

那司機捂著嘴笑,“她講究不了,難得穿件白裙子吃個飯就要搞臟的。”

“饒叔叔!”滕佳假意嗔怪。

程馳不想再考慮這些了,這姑娘靈動,鮮活,對他很好。他想象的那些壓力都是久遠之後的事,現在的她,從沒給他添過任何負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