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勝利者

關燈
舞臺另一側,早上的選手也正在上臺。程馳見紀雲生走在最後,又朝他們剛才坐著的位置掃了一眼。

滕佳正看著他,而奚敏的視線顯然追著紀雲生。

他收回了目光。到如今真的沒什麽可在意了,他在她面前的驕傲蕩然無存,她也許從來不曾放在心上。他又瞟了剛走到臺上的選手,紀雲生緊鎖著眉,看起來並不高興。

你贏了,還有什麽不滿意?

“本次大賽的第三名,西北音樂學院,孫航。”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為選手頒獎的是宋家平,他上臺之後先是對紀雲生笑了笑,然後目光又在人群中搜尋著。程馳低下了頭。這是第一次,他把自己藏在了最後一排。

放假後有一天宋家平特意來琴房看他進度,當時似乎很高興,“我們學校這幾年都打不過別人,今年說不定可以拿兩個名次了。”

宋家平教了他五年,他也從沒讓恩師失望過,今天他不敢面對那目光。

“第二名,中央音樂學院,黃若儀。”

程馳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意味著什麽,黃若儀回頭對他嫣然一笑,走了出去。

曾經的黃若儀從來都是第一,可是看她的樣子好像沒有一絲不悅。

除他之外,其他人真的都不在乎名次嗎?

“本次大賽第一名,來自江南音樂學院的,紀雲生!”

交流賽算是江南音樂學院的主場,不光主持人格外亢奮,臺下也掌聲雷動。

程馳是所有人中個子最高的,站在這裏仍然可以看見另一側的紀雲生。他一動不動,被叫到第二遍才慢吞吞走上前去。

“這種場合端什麽架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名字。”程馳默默冷哼。

紀雲生悶悶地接過獎杯,被領到第一排的中間拍合照。黃若儀目視前方對他說了句“恭喜”,他聽見了,卻沒有反應。

所有人都滿面笑容,在這樣的場合中是應該笑的,可他笑不出來。憤怒的感覺絲毫沒有減少,現在堵在心頭,讓他只想沖到後面去找程馳理論。

人群散去,依次往後臺走。宋家平搶先叫住了程馳,紀雲生捏了一下拳頭,默默從他們身邊經過,走到了出口等著。

走廊裏的喧鬧聲漸漸弱下來,他聽見了宋家平的聲音,“我不是在怪你,但我是了解你的。比賽經驗你也算豐富,以前從來沒見你緊張過,這次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他往門縫裏看去,程馳垂著頭,“最近確實狀態不好,可能太想贏了,反而壓力很大。”

宋家平很輕地笑了一聲,“是因為紀雲生吧?”

程馳沈默了一會兒,“可能吧。”

宋家平拍了拍他的肩,嘆了口氣,“你們兩個不一樣,都很優秀的。他是他你是你,不要總想著去跟別人比。”

“宋老師。”程馳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我是不是真的不如他?”

宋家平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嚴肅地說:“彈琴啊,心思不純粹就容易分神。紀雲生現在也認真起來了,你要超越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有幾個人走了出來,宋家平和程馳都沒再說話,好像在等那些人離開。

紀雲生挪到一旁,等他們推開門,又聽見了程馳的聲音:“超越不了怎麽辦?”

“我看著你這麽多年了,這個話不像你啊。好了,別想那麽多。回去好好休息,調整一下心態。”

說話聲停止了,紀雲生往裏看了一眼,程馳已經朝休息室走去。

他的憤怒突然變成了另一種情緒。程馳問出的那句“我是不是真的不如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失意。程馳的狂妄是他討厭的,卻也是他欣賞的,他必須承認程馳有那麽一點資格。

考上音樂學院是他應付父親的最後一項任務,要不是因為有這麽個人一再逼迫著他不能放松,如今拿到第一的也不會是他。程馳若是失了自信就不再是那個程馳,如果沒有對手,剩下的兩年也太無趣了。

他站在門口,突然聽見滕佳的聲音:“不行,我給他發了好多信息他一直沒回。”

“別告訴我你沒想到過他會輸。”邵樂說。

“想到了,他這段時間特別焦慮,但是我沒想過他會這樣輸啊。他連錯一個音都要重來的,壓力多大才能犯這種錯。”

滕佳的聲音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見他們走過來。她正看著他,眼裏有委屈。

他靠在門口等她走近,“幹嘛?怪我贏了你男朋友?”

“我怪你幹嘛?他就是把你看得太重了。”滕佳說著,好像又有點賭氣,“他現在肯定難過死了,還是怪你。他走了沒有?”

“沒有。”

她伸手就要開門,紀雲生攔了一下,“你等會兒,我有話要跟他說。”

一眾人進餐廳的時候才剛到晚餐時間,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服務生也懶怠,隨意地把菜單往桌上一放就鉆回吧臺後面與人聊天。

這一桌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靜靜翻著菜單。

剛才他們走出音樂廳大院,邵樂與湯禹舜叫著讓紀雲生請吃飯。

他無奈地應著,黃若儀拿著杯咖啡從路口走過來,“你又贏了我一次,請吃飯也算我一個吧。”

換作從前紀雲生獨來獨往的時候,多半就直接走開了。這次當著大家的面,他一時想不出怎麽拒絕。

他與黃若儀不算認識,但也不算完全陌生。剛剛一起比完賽,他也確實贏了人家,不好直接駁她的面子,便默認了。

點完了菜,陸續有客人進門,餐廳裏漸漸熱鬧起來。一位琴師拖著步子走到鋼琴前坐下,彈起了流行鋼琴曲。也許是向來沒有客人認真聽,琴聲隨意得很。

湯禹舜朝那琴師看了一眼,生硬地打破了沈默:“剛聽完你倆彈琴,這人真沒法兒比啊。”

紀雲生看著那邊沒說話。這個人聽起來底子並不弱,只是實在失了心氣。

他想到程馳也在餐廳彈琴。有那麽幾次他在餐廳裏聽到過很好的琴聲,那些人大概是為了謀生,或只是閑瑕的樂趣,但人是在音樂裏的。

黃若儀笑笑說:“人是會被環境改變的,我要是每天在餐廳彈琴,最後可能也會變成這樣。”

“不管在哪裏彈琴,不會放棄自己的人就不會被改變。”紀雲生突然接話道。

許是沒想到他會反駁,所有人一時都沒說話。

黃若儀低頭一笑,站起來朝鋼琴走去,走路時擺動的裙邊像閃著幽光的藍色水波。氣質優雅的人穿禮服總是合襯的,奚敏覺得與她比起來自己真就是個小女孩兒。

黃若儀彎腰對琴師耳語了幾句,琴師草草用幾個音收了尾,把位置讓給了她。她朝這邊望過來,嫵媚一笑,彈起一首恬靜的曲子。奚敏覺得耳熟,只記得在哪部電影中出現過,卻想不起名字。

“她彈的什麽?”她問。

“哥德堡變奏。”紀雲生和邵樂同時答道。

琴聲醇厚,好像滄桑又平淡,冷靜無情中有什麽欲說還休。黃若儀的琴聲不像她這個人,像紀雲生。奚敏靜靜聽著,心裏絞成一團。

窗邊那桌的兩個男人轉頭盯著黃若儀看,手中的叉子停在牛排上。她想起來了,是《漢尼拔》。在餐廳裏彈這種曲子,有種古怪的應景。

過了會兒黃若儀回來,邵樂輕鼓了幾下掌,“大魔王在餐廳裏還是大魔王。”

她瞇了下眼睛,“你以前認識我?”

湯禹舜推了一下邵樂,“你丫還說我,人姐姐壓根兒不記得你。”

“不記得多正常,我算哪根蔥,我都沒進過決賽。”邵樂看起來並不在意。

“不好意思啊,那會兒人太多了,我走了這幾年國內好多人都記不齊全。”黃若儀抱歉地一笑。

“姐您真別當回事兒,換我我也只記得前幾名。”邵樂說。

湯禹舜趴到桌上,“那姐記得程馳不?”

“喲那可忘不了,誰都不認識的一毛頭小孩兒,個兒賊高性子賊倔。比完賽咣咣跑我爸跟前兒問他到底哪兒彈得不好。當時我爸都驚了。”

湯禹舜大笑幾聲,瞟了眼邵樂突然又收住了,“那啥,你咋認識紀雲生的?”

黃若儀淡淡掃過來一眼,“那會兒維爾茨堡他第三我第四,好幾個教授都說他應該第一的,有倆人分數給低了。我就特不忿兒,姐在國內還真沒碰上過對手。但是吧,孩子挺帥的,我還有點兒待見。”

奚敏一直默默聽著,見她望向紀雲生,也朝旁邊看了一眼。他像沒聽見一樣,一只手拿著叉子,聚精會神地看著手機。

回去的出租車上一路無話。奚敏低著頭,好幾次想說句恭喜,卻連這也說不出口。

紀雲生將她送到門口,她剛想按門鈴,他突然說道:“你今天好像不太開心。”

她的手頓住,“沒有,就是累了。”

她回過頭擠出一個笑容,“你今天很帥啊。”

紀雲生微笑了一下,“回去好好休息吧。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

他又點點頭,“那開學見。”

奚敏看著他轉身,突然有種叫住他的沖動,卻終是沒開口。那個身影拐了個彎,很快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音樂:

Goldberg Variations, BWV 988: Aria黃若儀版本參考 朱曉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