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黃若儀大魔王

關燈
夏天常有暴雨的夜晚,通常是雷陣雨,早上太陽一出來,地面很快就幹了。這樣的白天是最讓人難受的,烈日加上升騰起來的水汽,城市就像個蒸籠一樣。

不巧,比賽日就撞上了這麽一天。

因為半夜的雨聲,兩個人都睡得不安穩。奚敏起來時滕佳正靠在床上翻著選手名單,這份名單她們前幾天就看過了,上面的名字除了紀雲生和程馳之外她們一個也不認識。

按照抽簽順序,紀雲生的比賽時間被排在了上午,而程馳是下午的第七個。所有選手都必須在九點之前簽到,滕佳也決定早點過去。

早餐時滕佳機械地往嘴裏塞著食物,牛角面包的酥皮撒了一身,看起來緊張得像要比賽的是自己似的。

奚敏也緊張,卻沒滕佳那麽在意。她好像從沒擔心過紀雲生和程馳會輸給外校的人,至於他們倆這次誰贏倒並不重要。

滕佳的媽媽是在早餐時才知道這事的,一連責怪滕佳沒有早點告訴她。她一邊嘴裏念叨著,一邊放下碗匆匆換了件衣服出門去了。沒過多久,她又進來催她們去換鞋。

奚敏站起來往外走,滕佳正塞著滿嘴的巧克力麥圈,撣著裙子上的碎屑抱怨道:“媽,還早呢。”

她媽媽板起臉,“你們早,人家紀雲生都準備走了,我剛剛叫住他,快點。”

聽到這話,奚敏的心又怦怦跳了起來。

滕佳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趿著拖鞋躥到門口,朝門外一笑,“嘖嘖嘖,真帥。”

奚敏也走到了門口。站在外面的紀雲生穿著挺括的白襯衫,打著領結,手上拿著一件黑色的禮服外套,與平時的他很不一樣。

紀雲生在男生中算是儀態特別好的人,套在羽絨服裏也能把身形拔得頎長。奚敏沒見過他穿正裝,此時覺得這身裝扮在他身上格外適合。

車已經開了出來,滕佳搶著去開了前排的車門,賊兮兮地對奚敏笑了笑。

紀雲生替奚敏開了車門,順手護住了門框。她坐進去正想往裏挪,他卻關上了這側的門,繞到另一邊上了車。

她突然回想起,電影裏好像是這樣的。大概圈子不同,生活中她還沒有遇到過誰真的這麽做。她偷偷瞥了一眼紀雲生,他又閉上了眼睛,好像剛剛只是隨手而已。

音樂廳門口聚滿了人,站在臺階上的滕佳看見邵樂他們,招了招手蹦蹦跳跳地從下去了。

邵樂扶了一下,立刻又縮回了手,“穿著高跟鞋還這麽跳,也不怕摔著。”

“這算什麽高跟啊,沒事。”滕佳輕松地說。

“你男朋友呢?”

邵樂原本不想提程馳的名字,可話說出來了,他又覺得“男朋友”這個詞好像更刺耳。

“在裏面簽到呢。”滕佳看著邵樂,突然又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們可能不喜歡程馳,之前有點誤會……”

“沒有。”邵樂迅速說,“就是一開始有點兒驚訝,你開心我就為你開心。”

滕佳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咬著嘴唇笑笑,又朝他身後叫道:“你們站那麽遠幹嘛?我又不咬人。”

湯禹舜插著兜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先說好了,咱今兒是倆陣營,到時候輸了你別哭啊。”

滕佳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真的沒意思,好歹同甘共苦過的你還搞起分裂來了。一個是我哥一個是我男朋友,誰第一都是我贏,你才別哭呢。”

眾人都笑起來。

邵樂說:“第一也不一定就是他倆,我看了名單,黃若儀也來了。”

“黃若儀是誰?”滕佳問。

“我們以前叫她大魔王,小時候被她虐得跟什麽似的,幾乎每次比賽青少年組金獎都是她。要不是她高中出國了,程馳不一定能拿那麽多冠軍。我以為她還在德國呢,沒想到回來讀大學了。”

“小時候厲害不一定現在也厲害嘛。等等,你比賽?”滕佳驚訝。

邵樂扶了一下心口,“大哥,我是彈得不如他倆,但作曲系對鋼琴要求不低的好不好,你不用這表情吧?”

滕佳誇張地鞠了一躬,“對不起。”

“滕佳。”程馳從她身後走來,“進去吧。”

他一只手搭住她的肩,目光垂著。她知道他在回避誰,微微扭頭朝奚敏看過去。

奚敏小聲對她說了句:“去吧。”

她點了點頭,跟著程馳走了。

四個人看著他們離開,湯禹舜突然嘆道:“你們有沒有覺得像自家姑娘被別人拐跑了似的?”

邵樂咳了一聲,湯禹舜瞟了眼奚敏,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奚敏奇怪地問:“怎麽了?”

湯禹舜連連搖頭,勾著邵樂的肩對她和趙長安說:“我們也進去吧。”

廳裏的空調開得太足,穿著無袖絲緞裙子的滕佳才坐了一會兒就冷得有點哆嗦。

程馳默不作聲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了她身上,一只大手覆住了她的手。他掌心的溫度灼燙,讓她覺得整條胳膊都開始微微發麻。她又往他身側靠了靠,似乎已經完全不冷了。

比賽還沒開始,周圍議論聲喧嚷。滕佳好幾次聽見有人提到程馳,看他卻發著呆,不知在想什麽。

她想起邵樂說的那個人,又打開手機去翻名單,一直往下拉了好久,才在倒數第二行看到了那個名字。

“黃若儀你認識嗎?”滕佳偏過頭去問程馳。

程馳聽到這個名字皺了皺眉,湊上去看她的手機,“她怎麽回來了。”

“她很厲害嗎?”

程馳沈吟了一會兒,“我從開始學琴到現在,大大小小比賽加起來二十多次,只有四次沒拿到第一,你覺得怎麽樣?”

“那已經很棒了,你肯定不怕她。”滕佳笑著說。

“我如果告訴你那四次冠軍都是她呢?”

滕佳慢慢收起了笑容,“那你贏過她嗎?”

“贏過一次,我初三的時候她出國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

“那沒問題的,贏過就不是沒可能。你這些年這麽用功,說不定早就超過她了。”

滕佳又燃起了信心,這個時候她只能給程馳打氣,若是連她都喪了起來,程馳恐怕要更焦慮了。

早上的這些人,除去幾個太差的,滕佳實在聽不出多大差別。從報的分數上看,評委們似乎也覺得他們都表現平平。

滕佳昏昏欲睡,恍惚中突然聽見:“江南音樂學院,紀雲生。曲目,肖邦《升c小調幻想即興曲》。”

她打起精神坐正,往身旁瞟了一眼,程馳緊緊抿著嘴唇盯著臺上。她看到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知他現在遠不像面上表現得這麽淡然,卻也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奚敏顧不上看別人,打紀雲生上臺起,她的目光就沒有挪開過。她緊盯著他鞠躬,坐下,擡手,落下第一個音,腦海裏突然茫然一片。

坐在他家樓下的那個下午,這首曲子她已經聽了不知多少遍。眼前的舞臺,那天下午的草木,還有先前無數的畫面突然重疊到了一起。

他說過他從前以為自己不喜歡鋼琴,可她聽得出他彈琴時分明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剛開始跟紀雲生學琴時,她產生過一個很單純的想法:如果跟著他彈巴赫,跟著程馳彈肖邦,是不是就可以各取所長了?

那時候一切還沒有被感情弄得這麽覆雜,她也才剛剛體會到琴鍵之中除了技巧還有別的。

他總對她強調要尊重原譜,因為每個音符每行樂句都是作曲者內心的表達,只有尊重才能去體會。此時她才明白他的意思,就連他並不那麽鐘愛的肖邦,他也是在盡力體會的。

她突然意識到她為什麽沒有太為紀雲生擔心過。他與程馳平時也許不相上下,可在這樣的比賽裏,現在滿心只想證明自己技巧的程馳,大概很難贏過不知道自己有多麽認真對待鋼琴的紀雲生。

“聽見了沒!”湯禹舜推了推正在神游的奚敏,繼續用力鼓掌。

“什麽?”奚敏看著周遭的情景,像一個剛剛恢覆聽覺的人,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95.7!目前最高分!”

周圍人們在為這個陌生的名字議論紛紛,奚敏楞楞地跟著鼓掌。她看著緩緩走下場的紀雲生,不知為什麽眼眶突然有點濕潤。

上午比賽一結束,樂隊成員們就沖了出去。

奚敏和趙長安走在後面,只見邵樂和湯禹舜突然跑上前,一左一右攬住了正走出來的紀雲生。他顯然是第一次遭遇這種事情,看起來渾身不自在。

“哥們兒,穩啊。”邵樂說。

“第一沒跑了。”湯禹舜說。

紀雲生試圖掙紮著,瞟了眼前廳的方向,“還有下午呢。”

“你會贏他的。”

奚敏這一句不經細想脫口而出,卻看見邵樂和湯禹舜神色古怪地相互看了一眼。

紀雲生笑了笑,“我會的。”

“紀雲生,幾年不見你又進步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剛一轉頭,一個穿著寶藍色長裙的女生越過她走到紀雲生面前。她連這女生的側臉都沒看清,視線正對的是高高的馬尾下白皙修長的後頸。

奚敏的腳悄悄往一旁挪了兩步,越過這女生的肩膀看見紀雲生盯著她的臉一言不發。

舊相識嗎?她的心沈了一下。

紀雲生著實想了很久。直接問對方是誰似乎不太禮貌,可他實在想不起這張臉,只得應了句:“謝謝。”

“當年Professor Schmitt說你lack of passion,現在他要刮目相看了。”

這句話他倒是有印象,四年前老師給他報名了一個在維爾茨堡舉辦的鋼琴比賽,他得了第三名。賽後冷餐會上,有一位教授告訴他,其他評委都給了很高的分,可他認為紀雲生少了點激情。

那位同樣喜歡巴赫的教授認為,就算是嚴肅莊重的曲子,演奏時也應該傾註全部的感情。他記得那天下午的對話,現在想來也確實對他影響頗深,但他依然記不起在場的有這個中國女生。

他客氣地笑笑,算是回應。

女生見他不說話,又道:“當時你說不考慮出國我就回來了,結果還是沒在一個學校。不過既然都在國內總會碰上的,看看這次我能不能超過你。”

她說完,一甩頭走了。

奚敏總算是看清了那張明艷又傲氣的臉,那神情全然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裏。她心裏有些不安,又看向紀雲生,他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她猜不出他們是什麽關系,似乎也沒資格問。

邵樂一臉震驚,“你跟她還有故事啊?”

“沒有。”紀雲生平淡地說。

“她不是為你回來的嗎?”

“不知道,吃飯去吧。”

湯禹舜也來湊熱鬧,“這麽漂亮的妞,你不要介紹給我啊。”

“你丫拉倒吧,那可是黃裕華的女兒,她當年連程馳都虐得死死的。”

奚敏低落下來,這就是黃若儀。

聽邵樂提起時她只當紀雲生與程馳多了個威脅。現在才知道,原來也是她的威脅。

他們模樣家世都相配,又是舊識。聽剛才的話,似乎還有段什麽過去。與她的光彩照人比起來,奚敏覺得自己一下子黯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