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離別曲

關燈
六月,陽光和暖,滿校園裏都是梔子和月季的香味。學校裏的氛圍也覆雜了起來。

對於畢業生,離開校園的日子進入倒數,準備答辯的緊張氣氛中還彌漫著些許傷感,只是大家都不說。一些久不在學校的人也都回來了,每晚都有人醉在燒烤店,一群人用肆意的歡鬧掩飾著誰都知道的離別。

其他年級的學生則是考試周臨近的壓力和對即將放暑假的雀躍交織著,讓許多人都不太有心思覆習。往往是討論著考試,話題卻不知不覺偏向了夏天去哪裏玩。

程馳在圖書館陪奚敏做題到九點,邊收拾著書邊問她:“你下午來嗎?”

“我十點有小課,如果沒留作業下午就去找你。”奚敏說。

“行,你給我發消息,我先走了。”

他背起包走到門口跟於靜文打了個招呼,她揚起頭,“這就走了?”

“嗯,練琴去了。”

一只手突然在她桌上放下一本書,她轉了視線。

程馳看到,她臉紅了。

他看了眼那男生,沒再停留。

最近一早就來排隊的人太多,再晚些幾乎就搶不到了。好在管理的老師還挺喜歡程馳,給他留了一間。

天氣漸漸熱起來,又有人開始不關門,在走廊上聽著一片雜亂的琴聲讓他十分無奈。開門時他看了眼對面,他認識的師哥在裏面給聲樂系的學生合鋼伴。

這是鋼琴系學生在學校裏賺外快的一條路子,流行樂收費便宜些,而民聲與美聲因為伴奏覆雜,要貴不少。

他想起奚敏好像從來沒提過這件事,這姑娘,明明認識他也不知道問一問。

這麽想著,他在鋼琴前坐下,正準備過過音階熱個手,卻聽見隔壁傳來的《幻想即興曲》。

曲子說不上太難,但真要彈好也不容易。宋家平一直說他彈快了樂句不夠分明,這個人的快速跑動中顆粒感卻仍然很強,而且似乎沒怎麽踩踏板。

程馳自認為全校學生沒人彈肖邦能越得過他,隔壁這人不知是從哪裏跑出來的。

他皺著眉聽了一小會兒,隔壁結束了,隨意過了首740,又開始彈平均律。程馳冷哼一聲,不禁在心裏罵了句臟話。

這學期考試曲目裏沒有這首,換其他人都不奇怪,但他知道紀雲生沒事不會彈肖邦。

手在琴鍵上無意識敲著,聽他一曲結束換了下一首,程馳忍不住隔著墻與他拼起了速度。隔壁不為所動,依舊平平穩穩猶如一雙機械手,他自己倒是因為彈得過快而錯了好幾個音。

他攥了攥拳頭,放棄了這種無意義的爭鬥,老老實實彈起自己的《鐘》。但心裏仍是不大痛快,踏板一踩一通砸琴。

一墻之隔的紀雲生突然停下了平均律,也彈起了這一首。

程馳心裏冒起了火。他從前對紀雲生的水平真沒什麽概念,入學前從沒聽說過這個人,比賽上也沒見過。小道消息說他以前在國際比賽中拿過獎,但什麽比賽什麽獎也沒人清楚,大抵不太入流。

上視唱練耳時紀雲生表現出了遠超常人的音感和節奏感,據宋家平說他藝考時這一科是滿分。他的和聲聽覺就像是天生的,連附中學生也覺得覆雜的讀譜訓練他卻輕松自如。

程馳還記得大一剛開學時宋家平的那個小測試。他後來試過,刻意去聽的時候識別出音高和節奏並不是難事,但真正像紀雲生那樣隨意回憶起身邊所有聲音他確實做不到。

他一直覺得光憑天賦不見得有什麽用,紀雲生看起來總是漫不經心,似乎連考試都沒多當回事,有時成績還不如他。不過就剛剛這一首,他不得不承認目前來看,自己比不過。

宋家平最近總跟他強調,要耐下性子左右手分別一小段一小段來磨細節,他以為自己已經磨夠了。這個年代技術好的人那麽多,他從來都是佼佼者,難免有些自滿。

對音樂的理解能力,這種東西難道真是天生的嗎?

他這些年練琴的時間長得連老師都看不下去,練琴之外要抽出時間來應付上課、作業、學生會、籃球隊,周末還得打工。每天都被排得滿滿當當,他時常覺得累。為什麽就有人能輕輕松松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隔壁的琴聲停了下來,程馳隱約聽到了鎖門聲和腳步聲,調整了一下心緒,把譜子翻回第一頁,踏實練起了左手。中間聽到紀雲生回來,兩人都沒再管對方,一心彈著自己的曲子。

程馳沒去吃午飯,到了十二點出去買了袋面包回來繼續練,彈累了就趴在琴上睡一小會兒。

兩點多的時候他正犯著困,奚敏的一條信息把他叫醒了。他喝了口水,一邊練習著輪指一邊等著奚敏。

隔壁的琴聲還是不緊不慢,幾乎沒停下來過。

一直聽說紀雲生每天練琴的時間不長,這一天到現在已經有六個小時了。程馳有些疑惑,也不知是傳言有誤還是這家夥突然對鋼琴上心了。如果他每天晚歸都是泡在琴房,那還真是挺奇怪的。

奚敏敲門的時候程馳正發著呆,好一會兒才聽見,趕緊跑去給她開門。她手裏抱著的譜仍然是平均律,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後那堵墻。

“今天要不要彈點別的?有針對性地練練技巧。”雖然隔著墻什麽也看不見,可他實在不想在那個人隔壁教她彈平均律,奚敏輕快地點點頭,“都行啊,你是老師你說了算。”

“肖練你敢不敢?”程馳靠在琴上翻著譜子笑道。

奚敏瞪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隨即也笑了,“你敢教我為什麽不敢學,我可以彈《離別》呀。”

“想得美,彈《冬風》吧。”程馳繃住臉。

“這個我會。”奚敏坐到鋼琴前,一本正經地彈了四個小節,清了清嗓子緩緩起身,“到你了。”

程馳笑著搖頭,“你咋了?你以前沒這麽皮啊。”

“這叫自知之明,前幾小節和這之後就是我跟你們之間的差距。”奚敏坐回去,手指在琴鍵上按起了音階。

偶爾皮一下,好像比她認認真真的時候更可愛。現在的她應該不單純把他當老師了吧。

程馳微笑著看了她一會兒,“你相信我的話,畢業之前我帶你把這首彈下來。”

奚敏扭過頭看他,眼神裏很是期待。

他把樂譜放到譜架上,輕敲了一下她的頭,“現在不練,先《離別》吧。別覺得簡單,這首我們班也有人處理不好。彈這個不能像你彈平均律那樣跟個節拍器似的。”

他說這話時又朝隔壁瞟了一眼,那邊在反覆彈第三部分的急板,在左手跨度這麽大的樂句裏右手強弱依然流暢。按說他的手不比紀雲生小,可常常在左手大跨度的時候無法分心,真的該重點練一練了。

奚敏的註意力全在讀譜上,也不知道誰在隔壁,自然沒聽出這話裏的針對性。

她看了好久,突然很輕地笑了一聲,說:“我之前聽這首的時候看到一條評論蠻好玩的。”

“說啥了?”程馳在她旁邊坐下來。

“就是有人說離別太簡單了不配當肖練,有個人回他說離別需要練習的。”

程馳笑起來,“照這麽說失戀越多彈得越好唄。”

他話音剛落,隔壁突然響起了《離別》。

艹。這逼絕對是故意的。

奚敏這回也聽見了,這姑娘似乎好奇心旺盛,聽了一會兒就站起身。

程馳下意識地拉住她胳膊,“別去。”

“嗯?”她回過頭。

他松了手,“不用看了,紀雲生。”

她哦了一聲,坐下了。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聽著,誰也沒說話。

程馳發現他真的在好好彈,一個看起來沒什麽感情的人,情感處理卻這麽細膩。他經歷過什麽離別嗎?難不成沈默寡言是因為以前受過傷?

不過對他這種人來說,最大的可能還是照扒了什麽名家的處理。程馳很懷疑他真的能理解什麽情感。

“我聽不懂技術,但是他好像很難過。”奚敏突然說。

隔壁的琴聲斷了,重新彈起幻想。

程馳看向奚敏,她好像剛回過神,不自然地一笑,“你教我吧,總不能連這首都彈不好。”

“說不定彈不好的人這輩子都不用經歷離別。”

他是玩笑,她卻好像認真在想。

他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別連這句都信啊。”

她搖搖頭,“我在想,其實人如果一輩子都不經歷離別,也不一定是好事。”

“為什麽?”

“過年的時候我跟堂姐聊天。她說她像我這麽大的時候,一群人都以為自己很成熟。畢業了兩三年再回頭看,發現大家當年其實都很幼稚。有好多事情都是失去了什麽東西才懂的。”

程馳笑笑,“如果代價太大,我寧願不懂。”

“可是活了一次,不想什麽都體驗一下嗎?要是幹什麽都考慮代價,那好多事都不能做了。我班主任說我轉專業沈沒成本太高,可能最後丟了本行還不一定轉得成,但我就是想做。”

她表情還是天真,但他突然覺得她還有許多東西是他不知道的。她原來愛冒險,願意硬著頭皮去撞一撞也許撞不過去的南墻,她比他想象得固執。

“嗯,所以我陪你啊。”他笑道。

她的表情好像微微有點變化,但很快又認真去讀譜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音樂:

Fantaisie Impromptu in C Sharp Minor,Op.66

紀雲生版本參考 Arthur RubinsteinGrandes Etudes de Paganini S.141:No.3: Etude in G sharp minor “La campanella紀雲生版本參考 Leslie Howard程馳版本參考 Michael Andreas12 Etudes, Op.10:No. 3. in E “Tristesse”

紀雲生版本參考 Claudio Arrau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