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人心如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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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生這一次早早就來占據了最後一排的角落。大概因為他滿臉寫著生人勿近,後來的同學自覺地與他隔了兩個座。

奚敏還是與程馳一起來的,他並不驚訝,但還是有那麽點不快。

上次跟奚敏提過那件事之後沒得到半點回應,事情也沒有什麽改變。他倒不是有多想教課,只是自己樂隊的主唱是程馳的學生,多少讓他心裏有點不舒服。

郭靖走進教室時似乎在前排找了會兒,瞟見坐在後面的他,邊放電腦邊說:“躲那麽遠幹嘛?是不是偷看我教案了?”

幾分鐘之後紀雲生才明白這話的意思。

他先是聽見奚敏笑了一聲,擡眼一看,幻燈片標題上寫著“溫子仁”三個字。

郭靖像是故意的,沒介紹也沒提問,從開場白就帶著壞笑,“有一類電影,可以說音樂成功了就成功了一半,我們今天一起感受一下。”

說完,他把整個教室的燈都關上了。

投影畫面黑漆漆的,背景音忽大忽小。一陣詭異的口哨聲響起,畫面裏出現了一個提著燈的男人。

紀雲生想起來了,James Wan,是個恐怖片導演。他瞟了眼旁邊的人,她們好像都聚精會神地看著投影。他半低下頭,用頭發擋住了視線。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砰地一聲槍響,教室中間傳來低低的一句“我去。”

應該過去了吧?他擡起頭,畫面中突然出現一張蒼白的女人臉,頭一歪,露出猙獰的笑。

他本能地往後一倒,椅子翻起來,手肘重重撞在了桌角上。身邊一陣哄笑,整個教室的人都回了頭。

他埋下頭揉著手肘,聽見了奚敏和程馳的笑聲。

至於麽,你們沒有害怕的時候?

“滕佳說他怕黑。”奚敏小聲說。

滕佳!他狠狠咬著牙。這小丫頭什麽話都往外說。

“他還怕蟲子,有天宿舍地上爬了只蟑螂,他直接躥出去了。”程馳說。

他做了個深呼吸,翻出耳機開了降噪。

幾周過去,紀雲生一句話也沒跟奚敏說過。

他不催歌詞,群裏也沒人說話。轉眼已經四月,正當他懷疑樂隊已經悄悄解散了的時候,奚敏發了個文檔過來。

“他們都覺得能用,如果這個還不行,我真寫不出來了。”她說。

原來這幾個人私下裏一直都有交流,只是撇開了他而已。對這種情況他習以為常,倒沒有為此不高興。不過這次他隱隱覺得跟以往不太一樣。

從前別人不愛跟他交流,他也不想融入別人。現在他逐漸把樂隊當成了他所屬的一個集體,卻發現大家好像有些怕他。

奚敏第一次發來的歌詞其實還行,只是為著程馳的事想故意為難她一下。沒想到她就這麽一聲不吭磨了這麽久,完完全全重新寫了一份。

校園裏櫻花開得正盛,偶爾吹來的風也有了一絲暖意。已經有不怕冷的女孩子露出了雙腿,學校裏的色彩好像一下子多了起來,再不像冬日那般一片暗灰了。

時隔一個月樂隊再重聚,除了趙長安在一旁篤定坐著,其餘三人都圍在鋼琴邊忐忑地看著紀雲生。

紀雲生也不馬上彈琴。他不是沒看見奚敏的表情,可她越是著急,他越是慢悠悠對著譜架上的手機把歌詞看了一遍又一遍。

終於,他摘了手表。

邵樂迅速與湯禹舜對視一眼,打開了手機裏的錄音軟件。

奚敏屏住呼吸,卻見紀雲生突然朝他笑了一下,彈起這一個月她聽了上百遍的那首曲子。她感覺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在這心跳聲中,音樂好像特別慢。

他琴聲的感覺變了。她寫詞的時候腦子裏的畫面原是獨自漂在海上的少年,可紀雲生彈出的不是孤獨。

她聽見美麗和愜意,星光映在如鏡的海面上,一時分不出天與海。她有些頭暈目眩,仿佛這船倒掛在天上,而天地間再無他物。

音符走得更高,那段覆調像海追逐著天,又像他們。少年的獨立之中有愉快的驕傲,她緊緊跟隨,卻不敢靠近。

直到邵樂拽了拽奚敏的衣袖,她才反應過來音樂已終了。

紀雲生還坐在那兒,問他們:“可以嗎?”

湯禹舜搗蒜般點頭,“那必須可以。”

“師哥你先歇會兒,我們聽幾遍錄音想想編曲。”邵樂說著打開錄音。

趙長安沒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著曲子。

紀雲生抱著手臂靠在琴上,低著頭,像在沈思,又像是睡著了。奚敏不敢確定,就那麽看著他,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註視,突然睜開了眼睛。

奚敏心慌地把視線移向彈著貝司的趙長安,卻聽到紀雲生問:“怎麽了?”

她只好又把目光落回他身上,卻也不敢對視,“就是……本來我寫獨木舟,感覺應該是一個人在海上漂流。現在好像沒有孤獨感了。”

“時過境遷你還在等我,怎麽會孤獨呢?”他說。

奚敏一怔,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歌詞,“但是過程中只有一個人,不會覺得孤單嗎?”

“有的人覺得一個人更自在。”紀雲生說,“而且……知道有人在等的感覺,應該很幸福吧。”

他說這句的時候垂下了眼,奚敏突然有點心疼。她想起滕佳說的話,他一個人長大,從來沒有人等他回家。

“你會希望有人在等你嗎?”

他擡起頭笑道:“我?沒人牽掛最好,有人等反而是種負擔。”

她有一瞬間的錯覺,好像他眼睛裏閃過了什麽。可是,他好像真的很享受一個人的狀態。

隨著畢業季的臨近,奚敏發現於靜文愈加惆悵起來。

她去圖書館陪於靜文的時候見到了那個叫何立的男生,很瘦卻肩膀寬闊,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桌前敲著電腦,看起來很認真。

他來借書時於靜文沒敢擡頭,見奚敏看他,露出一個幹凈的笑容,拿起書走了。於靜文沒再放紙條進去,他也沒再留。

何立走後,於靜文嘆了口氣,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發呆。

奚敏推了推她,“你真的不準備跟他說嗎?”

“還有一個多月他就畢業了,現在說有意義嗎?”於靜文低下了頭。

奚敏不知該怎麽安慰她,換作是自己,同樣一句也不敢說。

兩個人在桌子上趴了好久,於靜文突然又開口了,“說真的,如果程馳喜歡你,你會跟他在一起嗎?”

奚敏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按說程馳很好,長得帥,成績優秀,人也溫柔。她現在對感情有了些概念,也知道不少人喜歡程馳,這樣的男朋友應該挺叫人羨慕。可是他們的相處從沒讓她往別的事上想過。

如今於靜文這麽問,她一時也無法回答。紀雲生是不可能喜歡她的,那麽與程馳在一起是不是還不錯?

這念頭一動她便覺得奇怪,趕緊搖了搖頭。

“你就一點都不喜歡他?”於靜文問。

“不是那個感覺啊。其實……”奚敏差一點就把喜歡紀雲生的話說出口,但又咽了回去,“我們就是正常朋友,再說他也不喜歡我啊。”

於靜文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敲了她一下,“哎呀你腦子真是木頭做的嗎?我就說了,他喜歡你。”

奚敏不以為然,“真沒有,他喜歡我我自己怎麽會不知道。”

“你知道林朔喜歡你嗎?”

“啊?”

林朔是另一個班長,在合唱團與她同是領唱。按說交流機會還挺多的,但兩年了他也沒跟她說過幾句話。這話又是哪兒來的?

於靜文無奈,“程馳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給你上課陪你練琴,大早上跟你來這兒背單詞,要不是喜歡你誰有那個耐心啊。”

奚敏往後一靠,“有耐心就一定是喜歡?”

“那不一定,但有耐心到這個程度百分之九十九是喜歡。不信你去問問別人願不願意這麽陪著你。”

一個人走去食堂的路上,奚敏一直想著於靜文的話。

她很懷疑這個結論,程馳從沒說過什麽,他們之間的相處也從來沒有越過界限。如果耐心真能作為檢驗的依據,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不信去問問別人……

她給紀雲生發了條消息:“上次你說可以給我上課的話還算不算數?”

等她吃完飯回到宿舍,紀雲生回了一個字:“算。”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天,又試探道:“那八點我去琴房找你?”

半晌又是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拖起下巴思考起來。

要是如於靜文所說,假設喜歡的標準是程馳那樣,那麽拿程馳當作一百分,紀雲生對她的態度可能只有十分。

她隨手打開備忘錄,輸入了“耐心 10分”。

寒假的時候幫她做攻略挺上心的,+10。

他跟誰說話都很少,與她說話已經很有耐心了,再+10。

她想不到別的了。時常不說話,時常半天只回一個字,還說沒人牽掛最好。他喜歡她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

如果她等他,他會覺得幸福嗎?還是也會成為他的負擔?

他的心思真的太難猜,什麽都不願對人講的一個人 ,她對他零星的了解幾乎都來自滕佳。

滕佳……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唯一可以肆無忌憚對他撒嬌的人。那會是他喜歡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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