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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靖難梟雄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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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四月底,滄州城外的官道上,鐵蹄錚錚,塵土飛揚,朝廷大軍首尾綿延數十裏,極目遠眺,不著邊際。沿途時不時可見山東、河南兩省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與大軍逆向而行,逃向山東境內。隨著大軍的行進,愈往北平方向,難民愈發多起來。

朱允炆騎在馬上,放慢了速度,凝神打量逃難的百姓,眉頭卻是愈蹙愈緊,心中暗道,北平一役必須得速戰速決。正想著,突然傳來一陣歌聲,正是燕冀耳熟能詳的那種山歌俚曲,曲調婉轉悠長。朱允炆心中一動,勒住韁繩,細細凝聽,待聽清歌詞卻是臉色大變。

朱允炆心中大驚,急忙循聲望去,只見道邊站了幾名婦人,邊打鼓板邊合聲唱道:“一葉扁舟任往來,持魚換酒笑顏開。逐鹿廟堂風波起,賣兒鬻女百姓哀。”又唱道:“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殺父弒兄悖人倫,天譴災難何時休?”

偶爾有逃難的百姓路過時扔幾個銅板,也有人隨聲附唱,漸漸的,附歌的越來越多,到最後竟是齊齊傳唱起來,引得趕路的士兵頻頻側目。朱允炆眼瞼微垂,卻是辨不清神色。馬維琪看了看朱允炆,一拉韁繩,馳馬而去,過了片刻,帶著名婦人而回。那婦人四十來歲年紀,衣衫襤褸,面帶菜色,正是那最先起頭唱民歌的人。

耿璿見朱允炆面露不解,連忙解釋道:“皇上,民間鄉裏,請不起堂會戲班,因此總有些賣唱趕趁之人,在鄉間賣唱。這些趕唱婦人居無定所,走街串巷,以此為生。”朱允炆點了點頭,下馬走至那婦人跟前,溫聲道:“大娘,您剛才歌中唱到,天譴災難,不知指的是什麽?”

那趕唱婦人見朱允炆身穿胄甲,被荷刀持戟的軍人簇擁著,不由心生惶恐,只以為是軍中大官,遂戰戰兢兢道:“這位軍爺,今年雖然打仗,但老天還算風調雨順。可說來也怪,春耕下去,河南北部和山東西部的田中作物卻是不發芽,眼見今年將顆粒無收,您說,這可不是天降大難是啥?”

一眾將領面面相覷,惟有藍玉、耿璿少數幾人心中卻是洞若觀火。這歌謠,是皇後找人編的,編成戲曲民歌,大班堂會傳唱,就這般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這裏。而春耕作物不發芽,也是散入燕趙之地的錦衣衛的傑作。一切盡如計劃中那般順利,朱允炆心中卻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那婦人偷瞟朱允炆,見其神色不明,只以為他不信,有些發急,抓耳撓腮半餉,最後眼睛一亮,神神秘秘道:“這位官爺,你別不信,北平並不產糧,吃的糧食都得從河南北部和山東西部運過去。你說別的地方都沒事,惟有這兩地方如此倒黴,豈不是老天爺見燕王逆天背德,故意懲罰他?”那婦人討好的添了一句:“你們這次去是為民除害,自然是戰無不克,攻無不勝。”

這婦人倒是討巧,只是說的不倫不類,口中竟然稱燕王為害,讓一幹人哭笑不得,擔心朱允炆慍怒,紛紛向他看去。朱允炆嘴角一扯,勉強露出個笑容,對那婦人道:“謝大娘吉言。”說完讓人賞賜她幾兩銀子,送她回去了。

朱允炆沈思良久,對徐輝祖道:“魏國公,你親赴濟南府,與山東布政使鐵鉉一道,在山東等地籌集糧食,待北平城陷落之日,立即前往賑濟河南山東兩省災民。”徐輝祖應下,帶著從人離開大軍,往南而行。朱允炆又轉過頭看向耿璿:“想辦法通知楊時,時機已到。”

隨著南軍的節節勝利,向北推進,北平全城戒嚴,城門緊閉,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軍人。燕王府內更是拔刃張弩,奴仆從人屏息斂氣,王府親衛已被悉數調去守城。在空氣都顯得有些緊繃的王府,靠近太液池的一處小院卻是遺世獨立,整日歌舞升平。

寧王朱權因朵顏三衛叛,被燕王朱棣裹挾至北平,因消極抗南,被朱棣奪去兵權,囚禁於王府。朱權心灰意冷,遂醉心茶道,並成日鉆研經子、九流、星歷、醫蔔、黃老諸術。朱權自幼善古琴,好戲曲,趁此閑暇功夫,自編古琴曲集,每日與侍妾撫琴弄曲,日子過得倒也逍遙快樂。

這日,朱權午飯後至太液池邊賞景,見那園中花木淩亂不已,想是已多日未打理。朱權蹙了蹙眉,指著那花木問身邊的從人道:“為何會這般蕭條?”那侍從躬身答道:“王爺,朝廷大軍就快兵臨城下,燕王府甭說花農,就連廚子都被征去守城了,哪還有功夫打理這個。”

話畢,侍從方覺失言,慌忙捂住嘴噤了聲。朱權眼中精光轉瞬即逝,沒再多言,轉身往房中走去。他回頭看了看身後一步不離的護衛,唇角微勾,心中譏笑不已,就連花農也被征去守城,看守自己的護衛卻只多不少,四哥可真真是看得起我。

朱權回到屋裏,又如同往日那般,召了侍妾一起練習自己收集的古琴曲。只聽古琴音起,音韻飽滿,雄健高古,如清泉流水般剔透,而朱權卻是連連搖頭,“再來,再來!”侍妾慌忙重新再來,就這般兩次三番,朱權卻仍不滿意,臉色愈來愈黑。

到得最後,朱權終於失去了耐性,站起身來,連連跳腳道:“蠢才!蠢才!這般靈慧之音,被你撫得如此匠氣十足,毫無神韻。”侍妾唬的連忙跪地磕頭,乍著膽子道:“王爺,此曲講述鄉間農忙之樂,野趣盎然,妾從未有過這等經歷,自然不能得其中真趣。”

見朱權怒氣微消,那侍妾略松了口氣,繼續道:“王爺,妾倒是有個主意。”朱權眼神一亮,急急道:“還不快說!”侍妾道:“民間有那瞎先生,俱是雙目失明的女子,打小就被訓練成伎人,她們多具美色,精琴藝。因不能視物,撫琴時卻是能全心全意,反倒最能接近琴韻本意。”

朱權大喜,急忙喚人到外面去請那瞎先生,看守院子的護衛統領為難道:“王爺,如今外面兵荒馬亂,到哪裏去請什麽瞎先生啊?”朱權臉色一沈,站起身來,呵呵冷笑兩聲,一字一句厲聲呵斥道:“你給我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誰?”

那統領瞠目結舌的看著朱權,只見其平日的溫文儒雅之風蕩然無存,哪裏還是那個人稱"賢王奇士"的寧王。朱權如市井地痞流氓般,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自己鼻子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告訴你,北平勝了,本王是皇帝的親弟弟;北平敗了,本王是皇帝的親叔叔。天還沒塌呢,你他媽就連本王的話也不聽了。”

統領從未見過朱權這般氣急敗壞,急忙安撫道:“王爺息怒,王爺息怒,我馬上派人去請,馬上派人去請。”說完急忙吩咐人照辦。燕王府侍衛辦事效率倒是極快,不到一個時辰,一個妙齡瞎先生被帶到了寧王的院子。那瞎先生也就二十開外,身段玲瓏,面容嫵媚,她身後還跟了個白發蒼蒼的老漢,一手扶著瞎先生,一手挎著古琴,步履顯得有幾分蹣跚。

侍衛統領見寧王面色稍緩,方才長松了口氣,面色恭謹,心中卻是不屑:雖都是龍子鳳孫,可相差也太遠了,那兩個為了江山打得如火如荼,而這個卻還有閑功夫聽曲。朱權擡眼掃過那統領,口中冷哼道:“算你識趣,還不快退下,別打攪了本王聽曲。”那統領作了個揖,退下了。

待所有侍衛退下,那白發老者一反剛才的老態,縱身躍起將門關上,對瞎先生吩咐道:“快,快開始撫琴,我不叫停就一直撫下去。”那瞎先生點了點頭,摸至座椅上坐下,開始撫琴。朱權轉頭對侍妾急急道:“你去窗邊守著,替我們把風。”那侍妾急忙依令行事。

白發老者躬身向朱權行禮:“錦衣衛指揮使楊時見過寧王爺。”朱權楞了楞,卻沒想到是楊時親自出馬,他連聲道:“如今非常時期,楊指揮使無需多禮。”楊時也不客氣,簡單介紹了南軍的情況,就直入主題:“燕地天災人禍,百姓怨聲載道,已是強弩之末,只要有人一反,燕地百姓必將隨之揭竿而起。王爺,皇上的意思是,想以最小的代價拿下北平城。”

朱權點了點頭道:“本王等的就是這天,皇上需要我如何配合?”楊時問道:“除了朵顏三衛,寧王府鐵甲護衛還有多少人,如今在哪裏駐紮?”朱權沈思片刻,扳指算了算,方答道:“還有三萬多人,四哥對我從未完全放心過,就將這三萬人駐紮在了密雲縣。”

楊時拱了拱手,向朱權道:“今晚夜深時,我會帶人來將王爺救出,王爺即刻喬裝前往密雲。待朝廷大軍兵臨城下時,王爺帶兵自密雲往北平攻,而我與錦衣衛在北平城內策應,煽動百姓,與你們裏應外合。”這番計劃卻是周全,朱權聽得滿臉放光。

建文二年五月上旬,建文帝親率大軍進逼北平城,將北平東南的通州作為中軍駐地。建文二年五月十四,大軍開始攻城,而就在攻城的當晚,駐紮在密雲的寧王舊部,三萬密雲衛兵變,直破墻子嶺長城隘口,長驅南下,由東北夾擊北平城,史稱“密雲兵變”。

藍玉仰起頭,看著高大的北平城墻,又側頭看了看身旁沈默不語的皇帝,腦中閃過出師前與皇後之間的對話。斬草須除根,他咬了咬牙,高聲下令道:“今日攻北平城,無論爵位高低,無論身份貴賤,凡擋我軍前進者,殺無赦!”此番越俎代庖的格殺令一出,眾將皆是大驚,紛紛向建文帝看去。朱允炆面色覆雜的看了看藍玉,沒有再說話。

藍玉眾將長松了口氣,再無後顧之憂,下令攻城。南軍搭好雲梯,潮水般向城頭爬去,守軍士兵將一盆盆桐油,往蜂擁而至的南軍士兵身上澆去。朱棣站在城頭,親自張弓,將綁有火把的箭射向雲梯,只見雲梯嗖的一下,燃起熊熊大火,只聽一聲聲慘叫,爬上雲梯的南軍將士紛紛跌落下來,燒死的,摔死的不計其數。

朱棣仰天長嘯一聲,狠狠握了握拳,即使到了這般危機時刻,他仍然執拗的相信,自己是背負天命之人,老天絕不會亡他。“來吧!來吧!我才是真龍天子!我才是這個天下的主人!”朱棣高聲叫嚷,已是帶著幾分癲狂。

北平城內除了精兵十萬,尚有數十萬百姓。正當北平九大城門殺聲四起,交戰正酣時,城內亦不平靜。北平城的大街小巷響起陣陣鑼鼓聲,隨之響起的是北平暗暗流傳的歌謠:“一葉扁舟任往來,持魚換酒笑顏開。逐鹿廟堂風波起,賣兒鬻女百姓哀。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殺父弒兄悖人倫,天譴災難何時休?”早已關門閉戶的城中百姓紛紛打開門窗,探頭向外張望。

歌聲唱罷,只聽有人高聲叫道:“燕王無道,殺父弒君,故而天降災禍,如今北平城早已無糧,燕王是要將滿城百姓活活餓死,為他陪葬。”這番話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北平城燕郊的作物春耕發芽後,卻再不生長,本就引起了極大的恐慌。再加上運糧道路被南軍切斷,北平城缺糧之傳言就喧囂直上。

只聽外面的人繼續高叫道:“密雲衛已反,燕王此役,必敗無疑,我們還不如沖上城頭,沖進燕王府,將朝廷大軍迎進城來,總比活活餓死來的強。說不定,還能得到朝廷賞賜呢。”有些年富力強的青壯年卻是有些心動,一個,兩個,紛紛站了出來,而漸漸的,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就這樣,這群丁壯之夫在北平四城被集結起來,奮起執戈,向各城城門奔去,“燕王必敗,燕王必敗”的聲音響徹全城。

北平城外,南北夾擊,北平城內,腹背受敵,北平城門很快就被攻破,張玉、朱能等燕軍大將紛紛戰死,其餘將領死的死,降的降。北平城的百姓像迎接親人般將朝廷大軍迎進城來,朝廷大軍攻城前,早已得令,入城後不得擾民,遂軍民相處倒是極為融洽。

朱棣穿上早已準備好的赭黃色龍袍,安靜端坐在燕王府的前殿中央,雙眼失神的看著前方。燕王妃身著親王妃冠服走了進來,輕聲道:“王爺,道衍大師已經圓寂了。”想起下面要說的話,她有些不忍心,卻仍是咬咬牙道:“我讓高熾他們向寧王投降了。”朱棣有些茫然的盯著妻子,過了半餉似乎才明白她話中意思,緩慢的點了點頭。

朱棣看了看結發之妻,本是剛毅的眉眼變得柔和起來,他柔聲道:“你也逃吧,你與馬進周之妻皇後之母有過交情,到了京師去求求皇後,她定會饒過你。”剛說完方才發現皇後的母親被自己送到滄州城了。燕王妃苦笑道:“惠娘在滄州城投城自盡了,皇後如今定是恨我們入骨。”

朱棣蹙了蹙眉,暗暗嘆了口氣,卻是執拗道:“我知道是我連累你們了。只是你也知道……”朱棣停頓片刻,盯著妻子的眼睛道:“這是我到這個世上的使命,我必須一試。”燕王妃面色無波,平靜道:“我明白,所以從未怪過你。只是若有來生,願你我都能遠離帝王之家。”她走到朱棣身旁,挨著他坐了下來。

朱棣身子一震,痛苦的閉上眼,安靜了片刻,待重新睜開眼時,已是恢覆了平靜。他與燕王妃兩手緊緊相握,並肩而坐。王府外噪雜聲越發逼近,而殿內卻是從未有過的祥和平靜。

藍玉坐在馬上,遙望著正殿內並肩而坐的兩人,大明王朝尊貴之極的一對夫妻。藍玉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眼神中的遲疑一閃而過,他揮了揮手,士兵將燕王府前殿澆上了桐油。微小的火苗落地,撲的一聲,烈火奔騰,火光沖天,轉瞬就將王府的前殿吞沒。

建文二年五月半,朝廷大軍攻陷北平,亂民湧入燕王府並放火焚燃,燕王府火起,上望見王府煙起,急遣中使往救,至已不及,中使出燕王夫婦屍於火中。上慟哭嘆曰:“皇叔何須如此?”至此,歷時一年半的“靖難”之役以建文帝的勝利而告終。

作者有話要說:

基本上大功告成了,還剩最後一章就收尾了。趕腳很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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