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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長計南軍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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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西暖閣的廂房,是帝後兒時住過的地方,朱允炆卻全不守規矩,將其辟成了自己在坤寧宮夜間處理公文的書房。因偶爾還要在這裏召見官員,婉兒索性讓人在暖閣的西側開了個門,從玄武門進來後抵達這裏,可以不經坤寧宮正殿和兩人東暖閣的寢宮。

婉兒幾乎不涉足朱允炆的書房,而這晚卻是例外,書房內除了帝後二人,還有兵部尚書馬進周和錦衣衛指揮使楊時。在聽完婉兒的計劃後,屋內三人卻是反應不一。楊時興奮的幾乎手舞足蹈,拊掌大叫道:“妙,妙,臣覺得娘娘此主意甚好。”

馬進周擡眼看了看沈默不語的皇帝,只見其眉頭時皺時松,滿帶躊躇,似是遇到疑難之事。他心中已是隱隱有數,瞟了眼興奮難抑的楊時,蹙眉道:“言期,這個計劃於兵事自是極好,只是……此計若成,將陷萬千百姓於困境,皇上仁義,自是於心不忍。”要論深谙帝心這點,馬進周真是無人能及,朱允炆面色微松,點了點頭。

楊時如同鼓足了氣的球被戳了個洞,瞬間就蔫了,他雖有些不以為然,卻也不好公然反駁皇帝。屋內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死一般的沈寂。孔夫子的弟子,都學迂了,婉兒暗暗翻了個白眼,開口道:“再大的困境還能比得上戰爭的困境嗎?在我看來,早日結束這場無謂的戰爭,才是對百姓們最好的交代。”

馬進周眼見著皇帝眼中一亮,卻是暗暗好笑,就不再開口了。楊時見建文帝已有意動,大喜過望,拱手自告奮勇道:“皇上,臣願帶錦衣衛精銳,前往燕趙之地。”朱允炆應了,他看了看身旁的婉兒,補了一句:“朕還有一件事要托付楊卿,此次前往燕地,須一並尋找並解救朕的岳母與內弟。”

馬進周與婉兒身子一震,俱是朝皇帝看去。朱允炆被看的有些赧然,他拉住婉兒的手,嘆了口氣道:“婉婉,你們父女二人雖是不說,朕卻知道你們心中牽掛已久,朕亦如此。當日,你父親為全大義,致使岳母和兩位內弟陷於敵手,這個中由來朕心知肚明。一日不能救出他們,朕一日難心安。”

建文元年春,南燕兩軍交戰正酣,卻是無人註意到,幾十名貌不驚人的游商不知不覺潛入河南、山西與山東諸地,而個別人更是北至順天府甚或北平地界。而誰也沒能想到,這幾十人生生改變了數以萬計人的命運。

坤寧宮極為寬敞的庭院這日卻顯得有些狹小,镈鐘、編鐘、特磬、編磬、琴、瑟、笛、篪、簫、排簫等十六種樂器,樂隊加舞蹈兩百多號人將偌大的庭院塞得滿滿當當。婉兒張口結舌的看著眼前聲勢浩大的隊伍,片刻後咽了咽唾沫,幹巴巴道:“這……這是作甚?”

太常寺寺丞與禮部主事恭謹站立,兩人面面相覷,過了片刻吏部主事小心翼翼答道:“娘娘,這正是依您要求,編排的樂舞,完全按照宮廷中和韶樂的所有編制。”婉兒有些哭笑不得,無奈的按了按額頭,隨後頜首道:“爾等開始吧。”

一時間鳳簫鸞管齊鳴,金石絲竹四起,清歌雅舞,讓人不禁心曠神怡,唱詞遣詞造句卻是滿篇之乎者也兮,生僻的緊。婉兒耐著性子聽了半餉,終還是忍無可忍,擡手止住了。她擡眼瞥了瞥兩官員,蹙眉道:“兩位辛苦了,只是本宮讓你們編排的,是能在民間流傳的民歌社戲。先不說這等排場民間是否能承擔,就說這樣的雅樂歌詞,百姓有幾人能聽懂?”

太常寺寺丞與禮部主事被問得一噎,垂首斟酌對答之詞,一時想不周全,急得額頭直冒冷汗。婉兒見兩人神色,心中暗嘆,這幫京官老爺們,只知陽春白雪,民間之事竟是一問三不知,哪裏能指的上。她想了想道:“罷了,將如今京師聲名最顯的梨園大班,小唱歌童,傀儡戲班,說書先生,教坊樂伎,無論三教九流,身份貴賤,統統召進宮來。”

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人,皇後要親見?太常寺寺丞與禮部主事大吃一驚,紛紛拿眼偷瞟皇後,只見其面色莊重,不似玩笑。婉兒看在眼中,端起茶盞一口一口小酌,對二人也不多加理會。兩官對望一眼,只好領命退下。

京中之事暫且不提,建文元年,南軍在涼國公藍玉的指揮下,與燕軍鏖戰數月,節節勝利,很快便收覆鄚州、雄縣等地。南軍一路順利往北推進,燕王朱棣迫於無奈,只能帶領燕軍退守北平城。在建文元年秋冬交際之時,燕軍實際控制區域,只有西起懷來,東至永平,南至通州的狹小之地。

建文元年冬月初五,涼國公藍玉帶領南軍圍攻北平。南軍挾乘勝北上之勢,很快就拿下了北平東南的通州城。冬月中旬,南軍於北平九門修築堡壘,在鄭壩村設置了九座大營,屯兵二十萬,作為進攻的依托。面對北平孤城,南軍氣勢極盛,似乎拿下北平城已是易如反掌。

建文元年冬月廿一日,正午時分,天色卻是陰沈的如同黃昏,整個北平城都籠罩在一片茫茫灰暗之中。朱棣身披玄色狐裘外氅,安靜肅立於順城門上,面色沈凝。從北平的城頭上,可以依稀望見南軍駐紮在城外的攻城堡壘,火炮早已架設妥當,只待攻城的最後命令。

到底如何才能抵擋藍玉呢?這個戰功赫赫,就連蒙古鐵騎也聞風喪膽的名將。朱棣就這般一動不動站了足足半個多時辰,方才擡頭看了看天色,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眼睛看向身旁的張玉等將,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小四和曹國公那邊可有消息?”

眾人面面相覷,垂首不語,朱棣已是知曉答案,他臉色更加難看,過了片刻低聲自言自語:“難道就只能走到這裏了?”一行人更加安靜,道衍和尚微微蹙眉,他看了看天空,又瞇眼看了看遠方。正在這時,一陣凜冽的寒風刮起,冷得讓人瑟瑟發抖,不一會兒,天空已是布滿了鉛色的陰雲。

天色愈發昏暗,眾人只覺臉上一涼,擡頭看去,飄飄灑灑的雪花盤旋而下。道衍臉上閃過絲狂喜,失態的驚呼出聲:“王爺,天助吾燕,天助吾燕啊!”朱棣和眾將驚訝的看著他,面上卻是茫然。道衍眼中閃過一絲屬於野心家的亮光,大笑道:“王爺,在下有十成把握,數日之內,敵人都無法攻下北平城。我們只需安然坐等徐四爺和曹國公的消息。”

天色越來越暗,晚飯之後,北平城愈發寒冷,雪越下越大,簌簌聲不絕於耳。朱棣與眾將親自上陣,指揮著士兵往城門與城墻上潑水,雪與水相溶,還未消融殆盡,雪花與水又蜂擁而至。建文元年冬月廿一日淩晨,大雪停,整個北平城池卻變成了晶瑩剔透的冰城,光滑如鏡。

距北平二十裏的東壩,只是個小小的村鎮,卻歷來被兵家視為北平東大門的重鎮,由西向東建有數個土壩,而涼國公的中軍行轅就設在居中的鄭村壩。藍玉站在帥帳前,看著被皚皚白雪覆蓋的蒼茫大地,心底升起不詳的預感。

隨著北平九城門紛紛來報,藍玉不詳的預感終於變成了現實。“就差了幾天,就差了幾天。”他口中低聲念叨幾句,手握成拳,重重的擊打在樹上,枝頭的積雪簌簌的往下掉。

南軍的將領們被紛紛召至中軍帥帳,偌大的帥帳顯得有些擁擠。藍玉看了看眾人,將北平情況簡單說了說,最後下令道:“攻城取消,各路駐軍原地休整待命。”話音一落,諸將卻是反應不一,當年隨藍玉出征蒙元的俱是恍然大悟,沈默不語;而其他人卻是大驚失色,尤為不解。

有那頭一次隨藍玉出征的將領卻是心有不甘,又不見涼國公解釋,實在忍耐不住,開口問道:“大帥,這是為何?北平就一孤城,不過區區數萬兵力,大軍準備多日,萬事俱已妥當,只待號角一響,攻下北平城還不是區區小事?”藍玉面色淡淡的斜睨了那將領一眼,卻是沒有回答。

長興侯耿炳文嘆了口氣,開口解釋道:“北平城池已成冰城,光滑之極,就是在平地行走也須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得摔跤,更何況自下而上攻城了。”話畢,帳內眾人俱是緘默不語,只聽藍玉沈聲補充道:“我軍士兵大多是南人,根本不能適應這樣的環境。就是我們當年北征蒙元,也是在大寧和慶州安營紮寨,每到冬季就閉營不出。”

藍玉站起身來,肅容道:“諸將聽令,傳令下去,即日起,每日延長訓練時間,訓練士兵雪地冰地作戰能力;營地加緊防衛,晝夜十二時辰不能離人;想方設法與北平城的探子聯系上,爭取能探聽北平城消息;最後,要重兵加強看守糧草。”

突如其來的暴雪打斷了南軍拿下北平城的步伐,涼國公經驗豐富,深謀遠慮,果斷堅定,並未讓大軍陷入一場絕對無法取勝的攻城大戰。燕軍固守北平城,南軍駐守城外,燕軍曾派人偷襲南軍糧草未果,南軍想靠火炮融化城池的計劃也失算,兩軍隨後都不再輕舉妄動,就這樣陷入了膠著對峙狀態。

冰天雪地持續了整個冬天,而這樣的膠著也一直持續到建文二年的春節,讓藍玉始料未及的是,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建文二年正旦,代王朱桂起兵反,自大同自西往東,攻陷蔚州後直撲保定;燕王朱棣同母第周王朱橚起兵反,自開封自南往北,連克大名、臨清直撲德州。

涼國公北上,在德州只留下不到兩萬兵馬,而德州乃山東重鎮,囤積了上百萬石糧食與無數戰馬、各種輜重和軍需。代王在西,周王在南,燕軍在北,一旦德州失守,朝廷大軍不但會被阻斷南邊運糧北上的糧道,也將陷入三路軍隊的三面夾擊,情勢必將危矣。

代王與周王起兵伊始,消息就已飛快的傳至京師,卻是給等候北平城陷落捷報的朝堂上下重重的一擊,滿朝震驚。縱是從未打過仗,涼國公藍玉即將面臨的處境已是一目了然,文武大臣紛紛湧向乾清宮和兵部,挖空心思想要打聽前方消息。

保定、大名失守消息傳至京師時,正是早朝,奉天殿外的廣場一片嘩然,議論聲四起,本該安靜莊重的早朝如同市井集市般喧囂嘈雜。朱允炆似乎再也無法在群臣前保持從容,他低著頭,臉色鐵青,形容極為難看。

就在即將失態時,朱允炆耳旁突然響起婉兒清唱心經的歌聲,曲調聞所未聞,卻是有讓人平靜的力量,他燥熱的心似是潑上了一盆冰涼的誰,漸漸鎮定了下來。“皇上,皇上。”正在這時,他身後的太監喚了喚他,又悄無聲息的遞給了他一張便箋,上面是馬進周熟悉的墨跡。朱允炆定神一看,那紙上只寫了寥寥幾個字“緊急而不危急。”

朱允炆楞了楞,念頭一轉,已是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霎時間平靜下來,開始陷入了沈思。緊急,意味著時間緊促,朝廷必須速速派將率軍馳援;不危急,意味著只是兵起倉促,而我軍實力仍然遠遠在敵人之上。朱允炆心頭微定,又開始琢磨糾結幾日的問題,到底該派何人率軍馳援?

魏國公徐輝祖這個人選,從一開始起就一直盤旋在朱允炆心頭,無論是文治武功還是謀略,無論是出身還是軍中威望,他均是上上之選。可是徐輝祖的身份……朱允炆眉頭一蹙,他可是燕王的大舅子,徐增壽的嫡親兄長。朱允炆暗暗搖頭,不行,他只能做副帥,大軍萬萬不能只交予他一人之手。

就在建文帝自顧自沈思,眾臣自顧自交談時,坤寧宮大太監孫宇卻突然出現在早朝的廣場上。文武群臣瞠目結舌的看著這個伺候兩代皇後的老內臣,卻是競相向他懷中看去。孫宇的懷中,抱著一個活蹦亂跳的大胖小子,生得眉目俊俏,白白胖胖,邊流著哈喇子邊依依呀呀叫著。

這是要作甚?在皇長子含含糊糊的童聲中,奉天殿前的廣場竟是漸漸安靜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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