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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戰在即君臣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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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蓋殿位於奉天殿之後,四面出檐,滲金圓頂,殿頂上還綴有一顆碩大的金球。每日早朝前,皇帝要在這裏先行接受內閣大臣和宮廷執事人員的參拜,然後才去奉天殿接受百官的朝拜。這日的華蓋殿氣氛卻是有些端凝,就連殿外侍奉的太監宮人們也避的遠遠的。

殿內的幾人徹夜相談,不知不覺間天際已漸漸發白。雖是通宵達旦,朱允炆卻面無倦色,其雙目灼灼,面色微緋,身子時不時往龍椅上靠去,顯見心境卻是放松了不少。說話間,殿門外的太監已是低聲道:“皇上,四更六刻了,該去謹身殿更衣準備上朝了。”

朱允炆正談的興起,心有不快,微微帶著絲不耐煩道:“今日就不更衣了,待會直接去上朝。”馬進周輕輕看了眼皇帝,只見其雖是精神矍鑠,眼下卻有些發青。他眉頭微蹙,斟酌了片刻還是勸道:“皇上,今日是二月初一朔日,又逢此大變,早朝前略微修飾下龍顏似乎更為妥當。”建文帝楞了楞,點了點頭卻是從善如流。

奉天殿層臺累榭,坐落在漢白玉包築的三層石臺上,每層石臺皆林立著雕刻精美的石欄桿。宮殿雙檐重脊,雕梁繡戶,門窗塗有朱漆,描金雕花,殿頂覆上琉璃金瓦,在陽光下發出熠熠光芒。二十八年前,太祖皇帝就是在這個煌煌的金鑾寶殿舉行登基大典。

奉天殿旁左廡是文樓,右廡是武樓,文武樓之間是廣場。五更未至,廣場上已站滿了上朝的京官,從公侯勳貴,一品大員到九品小吏乃至不入流雜職,竟是將偌大的廣場擠得滿滿當當。往日的早朝肅靜莊重,朝臣皆是屏氣斂聲,何曾有過今日這般的情形,三個一群五個一夥,交頭接耳,低語喧嘩。整個廣場雖不至於喧囂沸騰,交談聲如蜜蜂般嗡嗡連綿不絕,在空曠的廣場上回音餘繞。

隨著五更鐘鼓聲響起,靜鞭初徹,眾臣各歸其位,廣場上頃刻間已是四下無聲。這日的建文帝著皮弁服,頭戴綴有玉珠與珍珠的黑紗帽,系以朱纮纓,身穿絳紗袍,下著紅裳。這身冠服華麗雍容,竟是將這位少年天子襯得老成穩重了許多。

文武官員們紛紛偷眼向建文帝看去,只見其神情端莊卻不凝重,眾人心中俱是一松,廣場上本是緊張的氛圍徒地和緩下來。朱允炆按照合奏啟事目依序向各府部衙門詢問大小公私之政事,與往日一般無二,漸漸的,眾人已放下心中忐忑,坊間流言與早先的千裏急報恍如從未發生過。

兩個時辰後,日常政事料理完畢,建文帝方才不慌不忙的將一份書奏遞給了身旁的太監,令其宣讀。書奏宣讀完,廣場上立時陷入死一般的靜寂,隨即轟的一聲已是嘩然一片,滿朝震動,猶如巨石投湖,掀起了滔天巨浪。燕王靖難,並廢除了建文年號,改稱洪武二十八年。說來說去說到底,燕王起兵反了。

朱允炆面色若常,煞有興致的觀察著眾人的反應,唇角似有似無的露出一抹微笑。朝中眾臣反應不一,幸災樂禍的,憂心忡忡的,冷眼旁觀的,更多的卻是義憤填膺。朱允炆面色不改,心中卻是長松了口氣,朝中情勢正如馬進周所說:“陛下以皇儲之身跟隨先帝身旁多年,名分早定,縱不是天下歸心,也算是民心所向。”

待眾臣沸沸騰騰議論之聲漸消,朱允炆一面摩挲著手中的金龍紋玉圭,一面似笑非笑道:“燕王此番起兵,名為靖難鋤奸,諸卿有何看法?”話音落畢,眾臣俱作沈思狀,不知是畏懼燕王權勢,還是心有顧慮,俱是緘口不敢言,一時之間整個廣場沈默無聲。

眼看著朝議陷入了僵局,廣場私語聲又有喧囂而起之勢,建文帝唇角的笑容漸漸凝固,面上冷凝之色已是難掩。馬進周皺了皺眉,側頭朝六部的文官們聚集處看去。過了須臾,禮部侍郎黃觀率先站出隊列,向著龍椅上的建文帝躬身一拜,已是開始侃侃而談。

黃觀是馬進周就讀國子監時的舊友,也是永嘉公主駙馬維璋的同年同窗,於洪武二十四年會試被明太祖親點為狀元,是大明帝國第一位“連中三元”者。黃觀治學嚴謹,辯才絕佳,最擅引經據典,只見其眉宇疏朗,不慌不忙道:“皇上,先帝雖課親王以‘勤王’之責,卻是須得天子密詔,此番燕王未得詔而起兵,當屬悖逆之舉。”

黃觀話音剛落,戶部尚書卓敬卻是緊隨其後,其為人耿介中正,似是已忍耐多時,滿臉忿色呼之欲出,言辭間毫不客氣,極盡鞭撻:“皇上,燕王派閹逆鴆殺先帝在先,是為不忠不孝;遣徐增壽李景隆逼宮在後,禍亂天下,是為不仁不義。此次打著靖難勤王名號,不顧蒼生黎民起兵謀反,此番顛黑倒白之舉,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不討伐,當開創野心陰謀之先例。”

黃觀與卓敬文名頗盛,為官又清正,在士子與官吏中聲名俱佳。兩人的率先表態打破了僵局,眾人七嘴八舌,競相上前言奏。馬進周與黃子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長舒了口氣。議到最後,黃子澄方才上前道:“皇上,當務之急是明詔天下,宣告燕王為逆臣賊子,以堂堂之陣勢,正正之旗幟,號召天下的仁人志士奮起勤王。”

這日的朝會,自五更三刻起始,時間眨眼即逝,不知不覺已是到了正午時分,眾臣雖是饑寒交迫,心情卻是相較早朝前輕松慰帖了不少。建文帝瞥了瞥群臣,正準備散朝,卻聽謹身殿後的後宮中傳出一片喧囂沸騰聲。廣場中眾臣面面相覷,卻是不敢亂言輕議後宮之事。

朱允炆臉色刷的一下變得煞白,他低下頭,眼瞼微垂,避開了眾人的視線,卻是渾身發冷,微微戰栗。他不由自主的瞟了眼六部官員中站在前列的馬進周,只見其面色亦是難看,雖是春寒料峭,卻已滿頭大汗,他一面抹著額頭的冷汗,一面不住朝坤寧宮方向打望,向來從容不迫的臉上焦灼之色畢現。

坤寧宮的皇後此時正在鬼門關中徘徊,天下攘攘,卻也只有他們君臣翁婿二人心中掛念著。朱允炆渾身僵硬,腦子已是一片渾濁,幾乎就要不顧一切拔腿往坤寧宮奔去,眼皮下烏泱泱站立的官員們卻不斷的提醒著他,君王無私事。“婉婉”,朱允炆心底不斷默念著妻子的名字,恐懼漸漸攀上他的心頭,他有些無助的閉上眼睛,竟是忘了宣布退朝。

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一個小太監在眾目睽睽之下飛奔穿過人群,動作敏捷的跪於禦前,其面色因奔跑而緋紅,滿臉皆是毫不掩飾的喜色。小太監喘著粗氣道:“皇…皇上,皇後娘娘…娘娘誕下皇長子!……”話剛說到一半,少年皇帝已是砰的一聲站起身來,幾乎將龍案掀翻。

建文帝的這番失態將眾人嚇了一跳,小太監擡起頭,見皇帝龍目圓瞪,嚇得一激靈,舌頭立時變得利索:“母子平安!皇長子身體康健!”朱允炆呆呆的看著小太監,似乎花了不少功夫才理解其話中的意思。突然間,他仰天長笑,高聲道:“上天護佑!上天護佑!”

作為國丈的馬進周自是欣喜若狂,就連向來沈穩的黃子澄竟也失態。他在聞聽消息的瞬間呆楞了片刻,回過神後卻是一陣手舞足蹈,口中連聲迸發出驚喜的歡呼:“好!好!帝祚永延!帝祚永延!”這番喜訊將早朝沈重郁悶的氛圍徹底一掃而光,眾臣齊齊山呼萬歲,賀喜建文帝誕下嫡長子。

建文元年正月底,燕王朱棣起兵靖難,二月初一朔日,小馬皇後於坤寧宮誕下嫡長子。皇嗣的喜訊到來的太是時候,個中微妙卻是難以訴說。從王公貴族到文武百官,乃至民間百姓,甚至燕王臣屬或多或少都有種隱隱約約的心思:難道建文帝真真是天命所歸?否則怎會有上天護佑,能在這種時候產下皇嗣?無論是源於追崇還是敬畏,人心向背在關鍵時刻往往能扭轉歷史的走向。

朱允炆散朝後餓著肚子去了坤寧宮,婉兒仍舊在沈睡之中。睡夢中的皇後神情嫻靜,面色紅潤,小嬰孩安靜的睡在母親的身旁,膚色白皙粉嫩。母子倆生得極為肖似,神情也如出一轍,朱允炆看著酣睡中的一大一小,心中柔情頓生。

朱允炆瞟了瞟四周,只見奶婆宮人們皆是垂首而立,不敢直視。他唇角微彎,躬下身子將妻兒環在臂中,在兩人臉頰上輕輕一吻,只覺唇下溫潤滑膩,令人愛不釋口。朱允炆咧嘴大笑,又吧唧吧唧連親了兩口,婉兒睡得極沈,倒是小嬰兒不堪煩擾,皺著眉頭眼睫毛不住顫動,眼看著就要被鬧醒。朱允炆無奈之下只好乖乖的打住。

室內沒有燃香,宮人只每日從外面摘些梅枝,插於花瓶中,整個屋子彌漫著淺淺的梅香。身旁縈繞著熟悉的梅香,朱允炆又想起兩人在那世外梅源神仙般的日子,已是有些呆了。他定定的看了看婉兒和自己的兒子,只覺所有的驚懼和焦慮不知不覺間都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豪情和堅毅。他要捍衛的,不只是天下,還有自己最深愛的人。

建文帝後這對小夫妻,還未來得及享受長子誕生的歡愉,就緊鑼密鼓的投入了一場席卷整個大明的戰爭中。建文元年二月,建文帝拜命涼國公藍玉為大元帥,定遠侯王弼、長興侯耿炳文為左右大將,率三十萬大軍渡江,分道北進迎敵。這三十萬大軍,從上至下諸將軍官,幾乎是幾年前北征蒙元的原班人馬。

出師前誓師大會的頭一日,乾清宮建文帝的書房中卻是有些劍拔弩張,其心腹肱骨之臣之間,正在發生一場激烈的爭執。黃子澄皺著眉頭對朱允炆苦勸道:“皇上,吾為皇皇正義之師,故當深遵聖人教誨,方才能站住正義之名。燕王雖乃逆臣,卻仍是皇上叔父。明日誓師大會時,皇上當告知諸位軍中將士,在大戰之中,凡與燕王相對時,當以活捉為上,毋使皇上您身負殺叔父之名。”

此番腐儒之話引得梅殷、耿璿等一眾勳貴武將出身之人頻頻皺眉。藍雲陰陽怪氣的幹笑了幾聲,已是反駁道:“黃學士,您出身文人,自是不懂行軍打仗,戰場上刀劍無眼,若是又顧忌這個又顧忌那個,這仗還怎麽打?照我說,文臣最好少插言武事。”

黃子澄雙目圓瞪,梗著脖子疾聲道:“老夫雖不懂打仗,卻懂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皇上若能以德報怨,這般賢良之名遠播出去,民心所向,何愁天下不歸?”黃子澄這番言辭,讓黃觀、卓敬等深受聖人教誨的文官們本就心有戚戚,又加上藍雲文武之別言論的刺激,卻是紛紛上前支持黃子澄。

藍雲斜睨了黃子澄一眼,冷笑道:“你這迂腐老兒,莫當我們這些習武的都未讀過書,聖人亦有言:‘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燕王反叛在前,戰場上以直報怨,天下人莫非反怪皇上不成?”藍雲出身富貴,就是個軍痞,伶牙俐齒不說,一番話又說的犀利之極,黃子澄氣得胡子直抖,指著藍雲你你你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就這樣,諸臣各持己見,已是呈文武對峙之勢,書房內吵成一團。

朱允炆心中早有定論,卻是不好公然反駁一幹文臣,總不能大喇喇的宣說自己恨四叔已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讓其死無葬身之地。他被眾人吵得頭暈腦漲,不動聲色的輕撫著額頭,想著如何結束這場無休無止的爭執。

馬進周瞥到建文帝神色,已知其不勝其煩,他對著藍雲諸人將右手輕輕往下按了按,悄悄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馬進周側頭看著黃子澄,溫和的笑了笑:“子澄乃仁義之人,此等言辭也不無道理,只是……”馬進周話音一轉,笑道:“將此言對著眾將士廣而告之卻是不妥,若燕王自恃性命無礙,大戰中一到關鍵時刻,就以性命相脅,前方將士豈不是進退兩難?”

黃子澄微微一楞,若有所思起來,馬進周見其已是意動,趁熱打鐵道:“子澄,我們可以變通一下,此等不傷叔父之美意大可暗中告知涼國公等諸位將領,令其視前線狀況酌情處理。您看這樣可是更妥?”這番話卻是毫無破綻,過了半餉,黃子澄點了點頭,這番爭執方才告一段落。

乾清宮的這場爭執瞞得住外面,卻瞞不了坤寧宮坐月子的皇後。婉兒坐在床上,盯著花瓶中的臘梅沈默半餉,開口喚道:“張嬤嬤,安排一下,今天傍晚我要出宮。”張嬤嬤大驚失色道:“娘娘,你尚在月子中。”婉兒看了看身旁睡得安穩的蟲蟲(小名),臉上多了絲溫柔之色,她輕聲道:“這條命都可舍去,何況這點損失?”

作者有話要說:

“毋使朕有殺叔父名”歷史上的建文因此丟了江山,也成了多年來婦人之仁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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