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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門貴女之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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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馬皇後見面之前,婉兒也曾無數次揣測過這個名垂後世的一代賢後到底是怎樣的風采,或是風華絕代,或是燦若丹羽。直到她見到這位姑祖母並與之相處之後,才知道那些詞匯有多麽的華麗,就有多麽的蒼白。

馬皇後姿容並非十足出眾,甚至因為青年時代的崢嶸歲月,比那同齡的貴婦人還略顯蒼老,衣著簡潔質樸,全身上下無絲毫裝飾,但婉兒卻敢指天發誓,即使後宮佳麗三千,她仍然是個最為醒目的存在。

馬皇後並不是個多言的人,大多的時候比較安靜,很喜歡微笑,她也有生氣之時,不用橫眉豎目,只是淡淡的看你一眼,就讓你不由誠惶誠恐,這是個氣度非凡的女人。那種氣韻,是經過歲月的磨練沈澱下的,卻又絕非尋常老婦人身上所帶有些瑣碎市井的時光痕跡。

馬皇後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才女,從未聽說她通曉詩詞歌賦,也未見她撫琴弄墨,只是她在講解事情時,時不時會冒出很多典故,《論語》、《大學》、《春秋》……。她常提及前朝趙宋,因宋朝多賢後,而最推崇的卻是西漢竇太後,因都是黃老之學的知音人(1)。不但通史,諸子百家均有涉獵。

婉兒從未聽父親講過馬家過往之事,不知是怎樣的人家才能培養出這樣的女子。是陪伴洪武帝開疆擴土問鼎江山才能造就這樣的女人,還是只有這樣的女人才會成就洪武帝這樣的一代梟雄。“老朱同學真是積了十輩子的德,才撿了這麽塊寶。”相處時間越長,婉兒越是吃驚,最後是徹底臣服,對自己這位姑祖母的景仰之情簡直是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成日狗腿兮兮的膩著皇後。

馬後非常重視婉兒的教育,為婉兒安排了三位老師。父親馬全親自教導婉兒的課業,包括書法和經史,從其中的小故事開始,只求甚解,卻不一定非得背誦,馬後對這樣的安排很是滿意,“女子讀書,明理即可,不用非得強求倒背入流。”婉兒大松一口氣,心中偷笑,卻對馬後和父親更是敬佩,這即使在後世也再先進不過的教學理念了!

第二位老師自然是尹嬤嬤,她受過最為標準的宮廷教導,禮儀、女紅、烹飪、茶道等無一不是標準的貴族風範。馬後對此並未給婉兒太大的壓力,“此等之事或為怡情愉己,或為取悅他人,挑幾樣自己喜歡的學習即可。”

而第三位老師,卻是皇後的另一位貼身侍女,坤寧宮尚宮張嬤嬤,追隨皇後的時間比尹嬤嬤還長,正兒八百的正四品女官。經歷坎坷,極通世事,上至宮廷齷齪,下至民間世情,無不通曉。馬後經常感慨的說,“我看那萬千女子,不如我身邊一個張氏。”卻是極其鄭重的告誡婉兒,“你可以不曉經史,不通女紅茶道,但卻不能不解世情。這是立身之本,不但能保證你在富貴中進退有度,也能保你在落魄時能生存下去。”

婉兒對這樣的教育安排極其滿意,學得極其開心,只是時不時會有些直覺的不安。她雖從未和同齡的小姑娘們相處過,卻也不會天真的認為大家閨秀的教養均是如此,這分明是馬皇後照著自己的模子在塑造著新一個馬氏。可轉念一想,時不同,勢也不同,這既不是元朝末年,也沒有另一個朱元璋,遂就放寬了心。每天白日除去課餘,就是和宋氏兜兜廝混,到了晚上就在皇後膝下承歡,日子過的極為充實。

馬全的課本來一直是婉兒最為喜歡的,自家爹爹本就不是個迂腐之人,課程總講的詼諧有趣。但在馬皇後的極力要求下,馬全不得不監督婉兒每日練字,練得手腕酸痛,苦不堪言。

馬全心疼女兒,去姑母面前求情,卻得到了馬後少見的疾言厲色,“自古慈母多敗兒,我看你是慈父多敗兒。像婉兒這樣的大家閨秀,雖不需滿腹經綸,能提筆寫上一手好字,卻是難得的。你姑母我就為這輩子不能寫出一筆好字而遺憾。”

說完卻是嘆了口氣,“你可知道,就連皇上他,也是極好書法的,當年即使再如何落魄,他也沒忘每日提筆練字(2)。”自此以後,即使婉兒經常為此眼淚汪汪,馬全也再未縱容過女兒,只是常讓身邊之人替婉兒按摩疏通手腕筋骨。

在講史的時候,馬全受了馬後示意,開始給婉兒講一些歷史上的名女人的故事,這幾日正講到了唐代。婉兒詫異的發現,自己爹爹如同打了雞血般,格外興奮,從開國竇皇後到長孫,從上官婉兒到郭貴妃,講得唾沫橫飛口水直流,完畢戀戀不舍的做了總結陳詞,“那可真是個佳人輩出,風華絕代的時代。”

馬婉兒心中一亮,盯著父親問道,“爹爹,我這名字不會來自那上官婉兒吧?”馬全難得帶了幾分局促,左右看了看,臉上微緋,吞了吞唾沫,卻一本正經的說道,“不許胡說,婉為美好溫婉之意,與那上官婉兒何幹。”

說罷卻感慨道,“那是個苦命坎坷之人,你要學其聰慧避其鋒芒。”婉兒一震,就放過不提。這日的講課,婉兒隱隱覺得差了些什麽,待到課畢,方才發現父親也不知是有意無意,那個從古至今唯一的女皇帝,僅僅是只言片語一帶而過。

晚間飯後,馬後帶著婉兒在那園子中散步,隨口問了問今日的課程,聽婉兒講完後卻是莞爾,自家這個侄兒真真是通透。

馬後笑著問道,“婉兒,觀那唐代,你可有喜歡的女子?”

婉兒猶豫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姑祖母要聽實話還是假話呀?”

馬後一楞,彎腰戳了戳婉兒額頭笑道,“你個促狹鬼,當然是實話。”

婉兒摸了摸額頭,皺著眉頭鼓著包子臉答道,“婉兒只覺那唐代女子太,太……”老天啊,裝小孩還真是不容易,找了半天方找到個合適的詞語,“太亮了,像太陽一般,婉兒不喜歡。如果非要說一個,那婉兒選長孫皇後。”

馬後聽完停住了腳步,轉頭盯著婉兒,眼睛卻是閃過一絲幾乎不察的喜色,“這又是為何?”

婉兒想了想說道,“姑祖母,聽爹爹說,那長孫皇後出身富貴,長得美貌,還會做那個什麽詩(3),可是卻沒聽說有什麽任性之舉,也很儉樸啊;還有那唐太宗那麽厲害一個人,卻聽得進她的話,她豈不是很厲害!”,婉兒在心裏卻是默默的補充了一句:“與您是何其相似啊!”

馬後一貫平和的臉上此時露出不加遮掩的喜色,看著婉兒驚喜萬分,“你可真是……”卻未說完。

馬後沈思片刻,指著那已開了半園子的繁花,對婉兒道,“婉兒,男子是樹木,女子為花。樹木一旦長成,就可以擎天,而花卻終其一生不能。同為花者,唐代女子大多似那牡丹,國色傾城,風華絕代,卻是嬌貴易折,所以大多沒什麽好下場。而那長孫皇後卻不一樣,她是那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你瞧那桃花,長之於樹,依之於樹,從不奪那樹的光芒,只要樹不倒,就會榮耀一生。”

這一番話將自恃有成人智慧的馬婉兒徹底震住了,她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將心中的疑問問出,“那則天皇帝呢?”

馬後不料她有此一問,怔了半天方才答道,“她是個人間異數,非男非女非花非木,卻是不能上算。”

這場對話直到多年以後仍存留於馬婉兒的腦海中,既然逃不了男尊女卑的桎梏,就需看的無比通透,才會如此游刃有餘。大明開國馬皇後,只有那個世間少有的奇女子,方能站在那個一世梟雄的身旁。

在所有的課程中,尹嬤嬤的課最讓婉兒苦不堪言。所謂女紅,事實上並不需要她真正的去紡紗織布,縫衣置服。但她卻需要分得清蘇繡、蜀繡、粵繡和湘繡,對於亂針繡、網繡、平金、影金、盤金、戳紗、鋪絨、刮絨等常見的刺繡技法也要能說得出一二來。而至於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書自不提,婉兒對其他幾樣也是興致索然。

尹嬤嬤雖對婉兒要求也不高,但也需辨得出明前雨前,是獅峰還是虎跑,從品茶、點茶、到茶爐、茶竈、茶架、茶匙、茶筅、茶甌、茶瓶等均要有所涉獵;而那金石、書畫、古器、盆景、花卉雖不需精通,也要略知幾分,與人分說時也能接上一二。

這些課程,婉兒前世本就知之甚少,從零開始真是頭痛萬分。每每尹嬤嬤課畢,就能見一小人兒蔫頭耷腦的跑到園子裏蹲著地上憤憤的畫圈圈,“封建腐化餘毒,畫個圈圈詛咒你。”馬後對女紅等技藝之事,對婉兒要求卻也不高,卻惟獨要求尹嬤嬤加強她烹飪方面的技能。

張嬤嬤是馬皇後身邊婉兒最看不透的一個人,不似孫宇般八面玲瓏,不似尹嬤嬤那樣溫和可親,看著甚至有些守舊古板,臉上也經常面無表情,不茍言笑,皇後身邊的宮女太監們都喜歡親近尹嬤嬤,卻對這個張嬤嬤頗有畏懼。這樣的一個人,竟被姑祖母譽為身邊第一人?而隨後宮女中發生的一段公案卻讓婉兒對張嬤嬤刮目相看。

下等宮女秋雲去年入冬因家中母親病重,就向大宮女秀珠借了十兩銀子,還簽了戤契,年底母親病緩,就將衣飾銀器湊夠約八兩還給了秀珠,因還差二兩未還,就未取回戤契。直到這段時日秋雲省吃儉用湊夠了那二兩去還時,秀珠卻翻臉無認賬,不承認秋雲曾還過銀兩。兩下大鬧,甚至鬧到了張嬤嬤跟前。因有戤契在手,張嬤嬤就判那秋雲還銀。

別宮上下太監宮女,皆知那秋雲老實本分,從不撒謊,而秀珠素來為人刻薄,好貪便宜,邊都信了那秋雲,可此案因是張嬤嬤親口所斷,眾人皆不敢言語,私下卻難免說張嬤嬤已經老糊塗了。

這事兒還曾被人在皇後面前當成個笑話說過,婉兒當時聽了,也覺那張嬤嬤糊塗,既不審問也不深查,就憑那戤契就認了那秋雲有過,心中就有些不以為然。

而沒過幾天,事情卻峰回路轉,尹嬤嬤丟了一只玉簪,卻是皇後賞賜的。張嬤嬤帶了幾個心腹宮人,將樂壽堂旁宮女住的院子全部圍了起來,一通搜查,雖未搜出尹嬤嬤丟失的玉簪,卻是從那秀珠房內搜出了衣飾銀器。

眾人一看,認出那其中有些是秋雲之物,不多不少剛好八兩,正是前面用來抵債之物。秀珠見事露,只能老實承認,被打了十棍子,在宮正司記錄在案,攆了出去。

而婉兒聽到這消息時,正與兜兜瘋玩,乍聽之下,瞠目結舌,苦著臉對宋氏說,“娘親啊,這宮裏人的腦子,都不知怎麽長的,個個都那麽厲害。”

張嬤嬤將此段公案順手拿來當成教材教育婉兒,“那秋雲有兩錯。第一,秀珠素日以貪財刻薄為名,問她借錢無異與虎謀皮,此為識人不明;第二,以衣物銀器抵債時,或是再開一戤契,或是找一中人作保,此等不通事理,真是愚蠢之極。”

說到這裏,張嬤嬤素日板正的臉更顯嚴肅,“婉兒姑娘,你雖年幼,但老奴不願也不能把你當孩子看待。這才只是小利,幾個宮人之間小打小鬧。而這朝堂之上,後宮之中,權貴之間,嬉笑怒罵動輒就是那江山天下,小不謀丟的是自家生死,大不謀就是九族俱滅。識人之明,處事不驚,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要三思而後行。你可明白了?”婉兒知張嬤嬤此番之話雖是逆耳,卻真真是肺腑誠懇之言,故而也收起輕慢,肅容行了個禮,“嬤嬤之言,婉兒銘記於心。”

暮來朝去,多年以後,當馬婉兒回憶起這段忙碌卻又充實的日子,方才發現,這已是她人生中最後的一段平靜歲月。

(1)《明史列傳》後勤於內治,暇則講求古訓。告六宮,以宋多賢後,命女史錄其家法,朝夕省覽。或言宋過仁厚,後曰:“過仁厚,不愈於刻薄乎?”一日,問女史:“黃老何教也,而竇太後好之?”女史曰:“清凈無為為本。若絕仁棄義,民覆教慈,是其教矣。”後曰:“孝慈即仁義也,詎有絕仁義而為孝慈者哉?”後嘗誦《小學》,求帝表章焉。馬皇後是頗有才學之人。

(2)老朱同學其實是很有才的,尤其酷愛書法,網上可以搜到朱元璋書法《大軍帖》

(3)長孫皇後曾留下極為著名的《春游曲》,這些留名青史的帝後,都不是些凡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正太們下章就出來了,真的要出來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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