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世界二尾聲+世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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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早晨,  何靜書在他身旁醒來,抓著他的手一直不說話,雖然不掉眼淚,  但賀雪真看得出來他在難過。

賀雪真問他:“怎麽了?”

“剛才做了個噩夢……”何靜書抱著他,頭往他脖頸裏拱,聲音沈悶:“夢見你休息時被那個瘋子太後殺了,我頭發全白……”

賀雪真默默抱住他,  這個夢他也做了,  在夢裏,那一刀的痛楚清晰到可怕,簡直不像做夢。

他掐算一二,  只覺得一切似夢非夢,似真非真,  他修行時間太短,  還參不透其中的因果。他輕輕摸了摸何靜書的後背:“別想了,  夢都是反的。”

兩人起床,  何靜書替他穿衣梳頭,  賀雪真上朝去了。

朝中都是鳳律和傅宴打理,崔治前些年失蹤了,  崔府很是忙亂了一陣,  四處找人,  一無所獲,  只得算了。不過崔理很快科舉入仕,  現如今在翰林院做個編修,工作做得不錯。

鳳律這些年身體每況愈下,  近些年幾乎不上朝,  一個人去寺院清修。幸而他帶了不少年輕才幹,  給賀雪真留了一個能幹的班底,如今內閣已是傅宴為首,把朝堂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賀雪真娶寺院看過鳳律幾次,最後一次去看他時趕上鳳律發病,他被和尚們看守著,那歇斯底裏的模樣委實讓他吃了一驚。找了禦醫來問過,說是年輕時用了猛藥,傷了心智。過了沒多久,寺廟傳來消息,鳳律自盡了,臨死前托人給賀雪真帶句話:只願在他心裏,永遠是那個年少時為他遮風擋雨的鳳律哥哥。

賀雪真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鳳律時,他驟然聽聞太傅的死訊,心裏頭難受極了,一個人跑到院子裏的大樹上待著,不想被攝政王的人找到。哪知他爬得太高,下不來了,索性在樹上睡了個午覺。

醒來時,找他的人不見了,樹底下坐著個少年人,擡頭看他一眼,斑駁的樹葉見笑眼彎彎,問他:“陛下可算醒了,既然醒了,就下來吧。在樹上躲了這麽久,肚子不餓嗎?”

賀雪真小聲問他:“你是誰?是不是又是攝政王派你來監視我的?”

“不是,太傅是我的座師,是太傅讓我來保護你的。”

賀雪真不敢輕易相信,問道:“那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雖然你沒見過我,但老師一定跟你提起過我的名字,我姓鳳,名律,字節之。”

賀雪真想起來,太傅的確提過這麽一個人。

似是看穿了他的窘境,鳳律問道:“陛下是不是下不來了?跳下來吧,我接著你。”

說罷張開雙手。

賀雪真鼓起勇氣,往下一跳,撞上鳳律的懷抱。聽見鳳律悶哼一聲,賀雪真問:“撞痛你了嗎?”

鳳律微笑:“沒有,陛下你太輕了,要多吃點啊。”

說著,還掂了掂懷裏的人,抱著他往宮殿內走去。

賀雪真圈著他的脖子,因太傅離世而感到不安的心,終於能稍稍安定下來。

“陛下,這是什麽?方才桃珠在建極殿外的一塊墻磚下找到的。”皇後走到他身邊,拿著一封泛黃的信,信被火漆封了。賀雪真想了起來,把信箋放在墻磚下,用火漆封緘,這是他曾經與鳳律互相傳訊息的方式。

這封信已經很舊了,被蟲蛀蝕,有些殘破,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了。

“陛下,你不拆開來看看嗎?這上面寫著你的名字呢。”

賀雪真想了想,說:“燒了吧。”

賀雪真這一世,憑借前世的記憶,規避了幾次天災**,此後大楚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何靜書一直陪伴在側,兩人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他一個眼神,何靜書就懂他的意思。何靜書對他總是呵著哄著,從來沒有冷臉,但他一個眼神,賀雪真就知道他開心不開心,二人之間默契十足。

三十歲之後,他從皇室宗族過繼了一個孩子,與何靜書一起悉心教導,朝臣們雖然頗有怨言,但也沒再逼他納妃。

只是他因太上忘情之道,無法對何靜書動心,一直覺得對他頗有虧欠。也不知下一世能不能再遇到何靜書,想到以後或許不會再有他陪伴,那讓人四肢百骸都空虛無力的孤獨感便又回來了。

而他第一次,對這孤獨感產生了恐懼。

“議員閣下,請問您對皇太子攜帶男性友人出入星空音樂會有什麽看法?”

“請問這位男性友人是太子的秘密情人嗎?”

“有傳聞說你們早就各玩個的,請問您怎麽看?”

賀雪真剛帶人走出議會大廳,就被蜂擁而至的記者圍堵。各種飛行攝像器,針孔收音器浮在半空,離他的臉頰只有寸許,勢必要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他的微妙表情。

賀雪真的秘書走上前來,“請各位多多關註我們賀議員的競選大比,謝謝。”

幾名保鏢走上前來,替賀雪真清理出一條通道。

賀雪真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跟在秘書身後走向飛行器。

“聽說皇太子要與您離婚,迎娶情夫,是真的嗎?”

一聲高亢的聲音險些刺破賀雪真的耳膜。

賀雪真回過頭,看了記者們一眼,不禁想,如果他現在點頭,說是的,會怎麽樣?

毋庸置疑,他的競選會受到影響,甚至可能因發言失當被皇室勒令停職,還有,他的婆婆,那個利用崔治操控了他十年的女人,會發瘋的吧?

但他或許可以從這爛泥一樣的婚姻中得到解脫。

當然,他不會那麽做,雖然只是想想就讓他覺得很痛快了。

賀雪真回到位於主星的家中,還沒吃完飯,但他毫無食欲。打開播放器,訪談節目裏,主持人正與專家熱烈討論,皇太子與男性友人私會究竟會不會影響賀議員大選。

賀雪真面無表情,一連換了幾個臺,終於找到了一個旅游節目,躺在沙發上,抱著個雪狼抱枕,漂亮的眼睛裏倒映著美麗的星際風景。

曾經,他的夢想並不是成為什麽見鬼的議會執行長官,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西裝革履地站在議會大廳裏與政客唇槍舌戰。他的夢想,是開著機甲遨游星際,譜寫屬於他的流浪者之歌。

可什麽時候,他的夢想改變了?

應該是從他成為崔治的太子妃開始吧。

那時他和崔治都是帝國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他是機甲戰鬥系的系長,在一次綁架案中救了皇太子崔治。而此前,帝國的皇帝陛下與皇後,已向媒體宣稱,救了崔治的人,可以向他們提一個要求,他們願意付出一切,換兒子安然無恙地回來。

那時,年輕熱忱而單純和賀雪真當真了,他救了崔治,並請求陛下,讓他成為崔治的太子妃候選人。

可是,現在看來,這個承諾做戲的成分多些,畢竟他們可是會把兒子的終生大事視作博眼球的機會,舉行太子妃大選的夫妻。

可那時的他一無所知,擊敗了其他候選者後,他順利地和皇太子崔治結婚了。

他也曾說過,如果崔治不喜歡,他可以退出大選,但崔治冷淡地說:“不需要,迎娶你還是迎娶別人,對我來說沒有分別。”

於是他嫁入皇室,大婚的第一個晚上,他一個人睡在婚床上,第二天,崔治的母後,他的婆婆告誡他,他離成為一個合格的太子妃差了很遠,如果不是救了崔治,他連成為候選人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說,他會努力,他至少比別的候選人都要更愛崔治。

於是婆婆說,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太子妃,就要做崔治的賢內助,第一步,放棄他的機甲。

於是他再沒有駕駛過機甲。

再然後他放棄了進入軍部的機會,進入了議會。

他成為了一名虛偽的政客。

接著他陪著婆婆一起在媒體面前作秀籠絡人心。

他一步步變成了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而崔治,他一直高高在上,無論他做了什麽,也無法博得他垂眼一顧。

他也曾熱忱地向崔治表達愛意,結果就是崔治在朋友們面前把他的告白拎出來大肆嘲笑。

他終於感覺到疲憊,然而提出離婚卻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

不止是皇室反對,就連他自己的親人,也從遙遠的星球趕到主星,直到確認他不會再動離婚的念頭才離開。

或許是自己不夠聰明吧。賀雪真偶爾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做出那個選擇,沒有提出那個要求,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播放器裏,美麗靜謐的星際風景片結束,賀雪真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餐廳,吃起不知多少個獨自一人的晚餐。

賀雪真睜開眼睛,驟然從一個靜謐的環境,轉換到一個喧鬧嘈雜的環境之中,他有一瞬間的茫然。

耳邊嗡鳴了好幾秒,他終於能聽清楚聲音了。

“雪真!雪真!發什麽楞呢?!恭喜你了!”眼前出現了一張年輕普通,長著淡淡雀斑的笑臉。

賀雪真眨了眨眼睛,看看周圍。

前方是一片看臺,那喧鬧嘈雜的聲音就是從看臺傳來的。賀雪真的身後是一扇大門,牌子上寫著:虛擬宇宙鬥技場。

一旁的工作人員催促道:“賀雪真同學,快去領獎吧!”

雀斑男孩也催促著他:“走吧。”

這時,另一個年輕人從門裏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沮喪,看了賀雪真一眼,勉強笑道:“恭喜你。”

賀雪真看看他,再看看雀斑男孩,想起了這一世。

這是他挾恩圖報,要求嫁給崔治做太子妃,結果生生做了一世怨侶的那個時空。

這時候他還是帝國大學機甲戰鬥系三年級的學生,剛剛贏得了全校的機甲大賽決賽,雀斑臉男孩是他的好朋友,簡聰。從鬥技場裏出來的男學生,則是決賽的對手莫如龍。

簡聰拉著他,把他送入領獎通道。

一切流程都與前世一模一樣,賀雪真領了獎,被簡聰拉著去吃晚飯。

“贏了機甲大賽,你的學分能加二十分吧!”

賀雪真嗯了一聲,還在想著這一世曾經的經歷。簡聰大學的專業是機甲修理,曾經他們說好,畢業後一起加入第一軍團,他做機甲戰士,簡聰就做他的機甲修理師。但成為太子妃打亂了他的計劃。

簡聰通過面試進入第一軍團,獨自一人去了邊遠星球,偶爾會給他寄礦石和野花。

然後他戰死了。

“簡聰——”賀雪真打斷話癆老友:“你記得我的夢想是什麽嗎?”

簡聰一楞:“遨游星際啊。不過說實話,比起遨游星際,你許願做太子妃應該會容易點。畢竟太子也在我們學校嘛!”

星際旅游航線已經關閉了上百年了。帝國星系和聯盟星系也陸陸續續打了快上百年。

近期休戰了三年,但賀雪真知道,過不了多久聯盟又要打來了。

所以簡聰才開玩笑說做太子妃會容易點。

“簡聰,畢業後我們一起參軍吧。”賀雪真看向簡聰,眼神認真:“我駕駛機甲,你做我的機甲修理師。你確保我的機甲運轉穩定,我確保你的生命安全無虞,我們一起為了和平而戰鬥吧。”

兩人走進第二食堂,食堂裏一部分學生看見了他們,站起來鼓掌:“賀系長,恭喜你啊!”

“系長太帥了!看現場真的值回票價了!”

“我二弟看了我的轉播,已經在嚷嚷今年要考我們系了!”

賀雪真沖他們點點頭,跟簡聰一起挑了個靠窗的座位。他打好飯坐下,簡聰還在窗口等一道炒菜。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走進來一行人,賀雪真掃了那些人一眼,臉色一白,立刻調轉目光,盯著自己的飯碗。

然而,周圍學生的竊竊私語還是鉆進了他的耳朵。

“哇,太子殿下居然來食堂吃飯?真是稀奇!”

“好幸運!我偷拍的話不會被皇室警告吧?”

“嗚嗚嗚我想轉到古典音樂系,和他做了同學,說不定畢業我就是太子妃了。”

“做夢啦你!”

“聽說他這學期輔修了機甲修理哦,轉系是不可能了,但你可以加一門輔修專業嘛!”

“別想啦,機甲修理的輔修名額早就爆滿了。”

賀雪真默默吃飯,吃了幾口,發現簡聰居然還沒過來。他在人群中一掃,簡聰居然跟崔治身邊一個人吵起來了。

簡聰打的炒菜灑了半份,那人衣服也被弄臟了。發生了什麽一目了然,食堂裏人多,兩人都不註意的確容易發生這種意外。

待看清被撞的人是誰,賀雪真眸光一閃。

這個人是崔治從小到大的朋友,叫丁凡,家世優越,有頭銜加身。兩人甚至畢業後仍私交甚篤,所以賀雪真沒少聽他在崔治耳邊擠兌自己。

不外乎是:

“賀雪真?哦,那個賀家。哈哈哈,誰不知道他家現在都落魄成什麽樣了?他曾爺爺在時,賀家還有點樣子,他曾爺爺一撒手,子孫後代一蟹不如一蟹,全是廢物。”

“他們家三年搬一次家,每次都是越搬離主星越遠,現在不知道住到哪個房產便宜的邊緣星球去了。”

“這破落戶攀上你倒不意外,畢竟他們全家都等著你扶貧解困呢。”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他不知道崔治有沒有在朋友們面前維護過他,想來是沒有的,因為好幾次這人都張牙舞爪到賀雪真面前了。

看見他,比看見蟑螂還惡心。

賀雪真趕過去時,矛盾已經升級了。

簡聰漲紅了臉,丁凡則趾高氣昂:“你賠?你賠得起嗎?你爸媽送你來帝都上學都傾家蕩產了吧!鄉巴佬!”

簡聰氣壞了,“你說話太過分了!崔治,你可是皇太子,身邊就是這種朋友嗎?”

崔治冷淡地掃了他一眼,無視一些好事之人正在錄像的行為:“我交什麽樣的朋友,輪不到你來置喙。”

“你……皇帝陛下和皇後每年都在為貧困人口募捐,前兩天還在為失學兒童的教育做公益,我只是貧窮,不是犯罪!不應該被你們取笑!崔治,你身為皇太子,和你的父母天差地別,你簡直不配做他們的兒子!”

崔治眉頭微微一皺,動了氣,走到簡聰面前,垂眼看他:“你又知道什麽,蠢貨。”

賀雪真快步走上前,擋在簡聰面前,直視丁凡和崔治:“向我的朋友道歉。你們才是蠢貨,傲慢自大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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